其实，我一直都相信，小菁姊姊知道那天我们去看她。 ◇ 小菁姊姊是我看过最漂亮的姊姊，她就住在我们家对面。 小菁姊姊有一头又直又漂亮的长发，她的妈妈素兰阿姨每天都会帮她绑不同 的发型去上学，有时候是辫子头，有时候是包包头，更多时候，是简单大方 的公主头。 从前，我常常到小菁姊姊家找她玩。她们家门口种了几株好香的桂花，每当 秋天来临，还没走到她们家就先闻到一阵浓郁的花香。 小菁姊姊会帮芭比娃娃做各式各样好看的服装，不管是高雅的连身长裙，还 是华丽的碎花蓬蓬裙，都难不倒小菁姊姊的一双巧手。在小菁姊姊家，光是 芭比娃娃就可以让我玩一整个下午。 小菁姊姊还很会唱歌，她常常把好听的歌教我唱。每次唱游课蔡老师教大家 唱新歌，才唱第一遍我就能跟着唱了，因为那些歌我早就在小菁姊姊那边学 会了呀！ 有时候小菁姊姊也会来我们家玩，她最喜欢跟我们家的狗狗露比一起玩了。 不过，这些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小菁姊姊现在已经很少来我们家玩。妈咪说，小菁姊姊上高年级了，要认真 读书，不能再贪玩，还说我以後长大也要像小菁姊姊一样，功课那麽好。如 果上了高年级就不能再玩，那我才不要长大，我还想继续跟佩玉、阿杏她们 玩扮家家酒呢！ 小菁姊姊最近把留了好多年的长发剪掉了，现在头发短得碰不到肩膀。刚开 始，我差点认不出那就是我所熟悉的小菁姊姊。妈咪说，小菁姊姊就快上国 中了，国中生都要剪这种发型，现在先剪，以後上国中就不会不习惯了。可 是，我好不能习惯没绑公主头的小菁姊姊。 不知道小菁姊姊剪头发的时候有没有哭？会不会像那天一样，眼泪无声无息 地从眼角滑落？ 那个永远定格在我心里的画面。 ◇ 小菁姊姊出事的隔天，妈咪带我去镇上的医院看她。医院大得像迷宫一样， 到处人来人往，我跟妈咪穿梭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医院里灯光亮得刺眼， 呛鼻的消毒水味道弥漫在各个角落。我紧紧抓住妈咪的手不敢放开，深怕只 要一放开，我就会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兔子，迷失在这片巨大的白色丛林。 我跟着妈咪在迷宫一样的大医院里绕来绕去，绕得我有点头晕眼花。最後， 终於来到小菁姊姊住的地方，妈咪说这地方叫做『重度加护病房』。 我看见不远的另一头，病房大门关得紧紧的，把所有人阻绝在外，像是守卫 森严的城堡入口。城堡里是否住着公主呢？如果有的话，或许就是小菁姊姊 了。 妈咪说小菁姊姊在病房里面休息，现在还不能进去打扰她。 病房外面是一条宽阔的长廊，长廊两侧不整齐地罗列着各式躺椅和折叠椅。 大家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有的静静看报纸，有的则漫 无目的来回踱步。他们应该都是等一下要进病房探望病人的吧？ 靠近病房大门那边，我看见小菁姊姊的妈妈素兰阿姨，还有小菁姊姊的爸爸 阿光叔叔怔怔望着病房大门发呆。 素兰阿姨一看到妈咪就忍不住哭了起来，一边哭又一边想对妈咪说什麽，可 是她什麽也说不清楚。妈咪让素兰阿姨靠在她身上，一边轻拍素兰阿姨的背 安抚她的情绪，要她先不要担心太多。 阿光叔叔打开一张童军椅给我坐，那种椅子我们家也有，然後问我学校功课 写完没有，我说写完了，阿光叔叔就说我好乖。每次去小菁姊姊家，阿光叔 叔都会说我很乖，可是平常在家里，妈咪从来没说过我乖，都只说小菁姊姊 很乖，要我多向她学习。大人很奇怪，好像永远只夸奖别人家的小孩。 等了大概半小时，探病时间到了，一位护士阿姨走过来，费力地把厚重的病 房大门推开。进了大门里面，才发现原来真正的病房还在另外一扇门後面。 所有要进去的人都必须先在门口套上一件长长的隔离衣，从头套到脚，然後 在一张黏黏的板子上踩几下，妈咪说这是怕把外面的细菌带进病房里。 病房里安静得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可以听见，而且冷气开得很强。虽然现在 是夏天，可是病房里的温度却像冬天一样，让我忍不住直打哆嗦。 小菁姊姊睡得很沉，鼻子跟嘴巴都被氧气罩盖住，手上插着两条管子，一条 流着透明带点黄色的液体，另一条流着暗红色的液体。管子另一端的尽头是 高挂在病床旁的点滴瓶和输血袋，两种颜色的液体就从这里汩汩而下。 素兰阿姨小声的对小菁姊姊说：『小菁，珍珍阿姨跟小三来看你罗，今天要 勇敢一点喔！』 接着，妈咪也轻轻的说着：『小菁，我是珍珍阿姨，我带小三来看你了，你 有没有听到啊？』 妈咪转过头对我说：『小三，跟小菁姊姊说话啊！说你来看她了。』 可是，看小菁姊姊睡得那麽熟，我实在不太好意思吵醒她。 迟疑了很久，我才缓缓吐出：『小菁姊姊……』 还没等我讲完，护士阿姨就走过来了。护士阿姨跟他们几个大人开始讲一些 我听不懂的话，说什麽失血过多、细菌感染、高烧不退、持续昏迷……我全 都听不懂，可是他们听得好认真。 其实，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小菁姊姊说。小菁姊姊，你好久没来我们家了， 什麽时候要再来玩呢？我知道你喜欢吃我妈咪做的珍珠丸子，下次我叫妈咪 做珍珠丸子，再找你来我们家吃好吗？小菁姊姊，你最近有学什麽新歌吗？ 什麽时候可以再唱歌给我听呢？小菁姊姊，你借我的好几本故事书我都还没 还你，有一本《红发的安妮》我好喜欢，如果你以後不想看了可以送给我吗？ 小菁姊姊，我妈咪买了新的芭比娃娃给我，你可以再帮我做一件衣服给她吗？ 上次你用袜子做了一条裙子，我妈咪也说很漂亮。小菁姊姊，你以後上了国 中是不是就不会再跟我们排同一个路队一起上学了？小菁姊姊…… 忽然之间，我跟小菁姊姊之间的悄悄话被打住了。 我看见一道眼泪从小菁姊姊的眼角缓缓流出，我吓得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巴 说不出一个字。 小菁姊姊！我忍不住在心里叫喊。 我不敢置信地揉一揉眼睛再仔细一看，却发现那道眼泪还是静静地挂在眼角。 你醒过来了吗？小菁姊姊。 我怯生生地拉了一下妈咪的衣角，眼睛还是紧紧盯着小菁姊姊，深怕只要目 光一移开，又会有什麽惊人的事情发生。可是妈咪依旧专心在跟护士阿姨讲 话，没有理我。 小菁姊姊，你一定知道我们来了对不对？虽然你昏昏沉沉地没有反应，眼睛 也没有张开，但是我知道你一定听到我们的声音了！ 这是我跟小菁姊姊之间的秘密，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想这秘密也 只有我跟小菁姊姊才能懂得。 ◇ 几天後，妈咪告诉我小菁姊姊出院了。但是，没有人高兴得起来。 那是一个很安静很安静的下午，我带着国语习作要去佩玉家写，走过巷子的 时候，整条巷子异常沉默，沉默得有些诡异，死寂的气氛笼罩在四周。就好 像台风要来的前一天，空气燥热不堪，可是天空却乌云密布，没有一丝阳光， 云层厚得像随时可以挤出水来。 他们说，小菁姊姊仍然没有醒过来。 但是我不相信。也许，小菁姊姊只是累了，需要长一点的时间好好休息，并 不是像他们说的，小菁姊姊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 又过了几天，小菁姊姊家外面用塑胶布搭起了橘色的棚子，周围摆满花篮， 还有一排镶满假花的花圈。花丛里，小菁姊姊被放大的照片高高挂在上头， 照片里的小菁姊姊还是留着长发的模样，一对大眼睛水汪汪的，笑得好开心、 好自然。 我还是每天跟佩玉、阿杏，还有其他附近邻居一起排路队上学，只是路队里 总是少了小菁姊姊。虽然我和佩玉、阿杏还是每天都有说不完的有趣话题， 可是没有小菁姊姊的路队总像少了什麽一样，让我有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小菁姊姊出殡那天，我央求妈咪让我跟学校请假，可是妈咪说什麽也不答应， 她说小孩子不要去凑热闹。我跟妈咪说，我已经读二年级，早就不是小孩子 了，但是妈咪还是坚持不让我去。 上学途中，我一直想着小菁姊姊，有那麽多人陪在她身边，她会是什麽样的 心情呢？开心吗？还是会有一点点紧张？ ◇ 不知不觉六月到了。教室後面那棵凤凰木开满了整树火一样的花，像高挂天 空的大太阳底下一只只等着飞出枝头的火红蝴蝶。风一吹，牠们就好像真的 飞了起来一样。 蔡老师说，凤凰花是为毕业生开的，每一朵凤凰花都代表一个毕业生。小菁 姊姊今年也要毕业了，也许她就藏在树上某一朵花里面吧？眯起眼睛，我彷 佛可以看见，在那筛过叶隙的阳光间，在那花影交叠的枝桠间，小菁姊姊像 蝴蝶一样长了一对翅膀，愉快地在树梢翩翩起舞。 如果可以，我好想告诉小菁姊姊，我好想念她。 星期天，学校规定只有高年级的学生要参加毕业典礼，我们二年级的自动放 假一天。但是毕业典礼那天我还是自己去了学校。 窄小的礼堂里水泄不通地挤满了人，舞台被气球和彩带装饰得五彩缤纷。素 兰阿姨和阿光叔叔应该也在现场，可是人实在太多了，我踮起脚尖，伸长了 脖子，还是怎麽都找不到他们。 小菁姊姊得到县长奖，可是她没办法亲自过来领，由她读四年级的妹妹小敏 上台代领。 台上司仪念到小菁姊姊的名字时，我看见他们班上的女生全部头低低在哭， 连他们班那个平常凶到不行的范老师也摘下了眼镜，用卫生纸偷偷擦眼泪。 司仪语气凝重的说着：『很遗憾地，在我们今年225名毕业生中，只有224人 能够参加今天的毕业典礼。这位无法亲自出席的毕业生，也就是得到县长奖 的六年丙班曾雅菁同学……』 司仪话还没说完，我好像又看到更多人在低声啜泣了。 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因为我始终相信小菁姊姊并没有离开我们，她只是睡 了好长好长的一觉。真的，小菁姊姊只是睡了。就像那天在医院，他们说小 菁姊姊一直昏迷不醒，可是我却亲眼看见小菁姊姊悄悄地哭了。昏迷的人是 不会哭的，不是吗？ 只有我知道小菁姊姊在哭。我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别人，小菁姊姊一定也不 希望我把秘密说出去。 ◇ 直到现在，我仍然深深相信，小菁姊姊知道那天我们有去医院看她。 -- 或许你愿意记得， 只有那麽少人可以想念的， 一个我。 http://www.wretch.cc/blog/chiensreis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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