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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小时候,我们同住一间狭小的房间,你睡上舖我跟二姐睡下舖,那时我看见在高高的梯子上面,你的床边,摆满了一堆亮色系的娃娃,白色的被单、白棉枕头,散发着一种刺眼的光,遥不可及。我们在那里玩过许多幼儿的游戏,二姐扮演着吸血鬼,明明天还亮着,我们却说是晚上,详细情形我已记不清楚,只知道最後邪与正终究融合在一起,我们用各种十字形状的东西净化了吸血鬼,然而人类却也从此不再纯洁。   那时候开始,你想的事情,是不是就已经有所不同了? 後来──我们都渐渐长大。从什麽时候开始,我便以崇拜的角度,仰望你与二姐的世界。关於青春的幽微的世界。 那时我正在看电视。突然,你的惊叫从浴室里传出,我转过头去,只看见象牙白的门凝结雾气。母亲从一楼厨房跑了上来,生气的模样,把门打开,质问着怎麽了。我走近,看见你跌坐在浴缸,哭嚎着说你快要死了。在我想更往前时却被母亲阻拦,母亲走进浴室里,把门关上。从那之後,那扇门永远关上了。我只能见你与二姐向前离去。 我看着你们慢慢的把衣物与书籍搬至三楼,钜细靡遗。还小的我常在暗夜里开灯睁大双眼的躺在床上,空荡的房间内,让我怀疑你们是否真的有住在这里过。只要走出二楼房间,就能看见你们在三楼的房间。米黄色的房门上贴着一张你们从学校宣传时拿回来的,警告式的「请勿吸菸」,上面还有一颗故作可爱的骷髅头。你们住到三楼之後,常常跟我抱怨,说我的房间比你们的好太多了;你们不知道的,是我在深夜时,听你们窸窣的谈笑声,手拿凉被与枕头,在二楼的房门外凝视着你们的房间。直到弟弟长大,跟我同住。 但我仍对高居三楼的你们的房间有无限的憧憬。等到我们家有了第一台电脑,并决定设置於二楼的我跟弟弟的房间,你们便毫无顾忌的时常进入二楼的房间。我在数次的被打扰之後,总觉得自己也可以拥有某种权利,颤抖的提出想去你们房间。 「干嘛!?」你用防备的眼神,刺探我的来意。我什麽也不敢再多说,只嗫嚅的说声没什麽便退下。直到某一天,夏日梅雨季节,你与母亲吵了一架,因为三楼天花板的漏水问题。为了证明,你带着全家人走进你们三楼的房间,在房门打开前,我兴奋的想像门一开会有什麽只属於已经上了国中的二姐和高中的你,只属於你们的,特有的青春。或许会有一道彩虹寄居在里头吧,那时我如此猜测道。 然而实际上青春也没什麽:两张书桌、一个书柜、一个衣橱;我与弟弟的房间只是把书桌换成高价位的电脑罢了。 「看!」你指向某处。我看见一个红色的水桶,水珠朝内跌落,像中古时期的水钟。往上望,天花板一块一块霉绿色的。原来,这就是国高中生的房间?曾经,我以为一旦到了你们的年纪,二楼天花板也会开始发霉漏水,无可遏止。 房间的漏水还是持续着,因为修理费用太高,在必须供养两老和四个小孩的八人家庭是笔不小的支出。你们的要求反被要求,在母亲不断唠叨的疲劳轰炸後,你们虽然无法接受,也无力再反抗。我们家不知道什麽时候买了一台车和一部家庭式卡啦OK。天花板持续漏水,或许青春也是。 从那时候开始,你们便与还完全依赖母亲、唯唯诺诺的我产生巨大的敌意;你们吵架的内容,偶尔会说到这样的句子:「如果是弟弟,你们就不会这样吧!」 好几次我看见你们从爸妈房里冲了出来,跑到客厅,闷坐着。在那样的争吵之後,我曾被警告过:不准碰你们。有次我藉故拿电视遥控器,碰了二姐一下,马上就被挥了一巴掌。我眼泪流了下来。然而,与你们更疏远,我就只能更依赖母亲,恶性循环。 整个国小,延伸至国中二年级,我们都在互相对抗。国中时,高三的你历经几次大吵之後,终於争取到离开厨房的餐桌上读书的权利。困在那张吃饭的桌子上,就某种意义来说代表受制於父母的监控,後来的晚上八点,读书的时段,你总默默的拿起书包,慢步,消失在楼梯与楼梯的交界。当你隐没在楼下的世界与楼上的世界,那抹恬淡的笑,整个宇宙彷佛都被你拖曳离去,只留下一片的黑。 与你见面的时间少了,纵使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们一天说话的次数如同一株久未浇水的植物逐渐枯萎,日子一天一天的泛黄下去。你与二姐不停追求着外面的世界,我还兀自心甘情愿窝在母亲的子宫,隔窗吸吮着真实世界。然而人终究是要长大的,我在外面的世界跌跌撞撞,学校对我来说是个充满恐怖陷阱的所在,从小学便是如此──我记得,你说过,在我高中那个已经不再懵懂的时候。你跟我说,关於爱,关於母亲所做的一切。我们就像是豢养在她的安乐窝里的一群野猫,在被喂食得臃肿不堪之後长大,我们渐渐显露出猎豹的特性,伸长脚爪刮搔着禁忌的围栏,而她则是 慌张的想把我们塞回幼年时期的玻璃瓶内。 那时候你竟然心甘情愿!你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笑着的面容,我也跟着笑出来,但天知道我是多麽痛苦,或许你也是吧。 那时候我们有多恨啊。 之後,你从综合高中考上了一间私立大学,我虽然已经不如之前寄生在名为家庭的牢笼里,却仍有某种难以遏止的戒断期。你在那年的暑假,虽允许我待在你与二姐的身旁聆听,但仍故意的在我面前用着私密的分贝,悄声透露个开端与结束,中间的细节一律隐去,我总在一旁不断询问着,却被置若罔闻。你是不是用这种手段,像孔子的不言之教一样,提醒着我什麽呢? 在暑假的末端,你准备行李要离开家中,火药味随着日期的接近日渐弥漫,你的离去像是不被允许的必然,於是我们又与焦躁的母亲大吵一架,因为某些微不足道的理由,我记得在谩骂声中我们从客厅逃到你们的房间,弟弟还小,情绪一过便至二楼开电脑玩了起来,我们则是分别坐在床沿上,像越战之後的老兵,泣诉着彼此的心事,但你只是静静的坐着,偶尔回应一抹酸苦的微笑。 我与你的距离到底是越来越远了,大姐。 家中似乎少了你,又好像没有;你本来就不常待在家中,随身物品也往往是摆在三楼的房间,除了洗澡时发觉浴室里瓶瓶罐罐少了许多,我竟无法发觉你离去的痕迹,但你的确是离去了,而且鲜少回头。 你在台中的生活过得好不好?钱够不够? 省一点啦,你的电话费…… 不要敷衍我! 常常看到母亲拿着电话,在晚间八点左右的时候站在收讯最佳的地点,来回不停的走动,一边重覆以上的口白,最後往往是一句「有空就回来」作结,而你依旧迷路在远方,偶尔才找到回家的路。就连曾与你最熟悉的二姐也渐渐遗失你的下落,我们都迷路了,当想走进你的世界。曾听见你说,你很快乐可以离开,是不是你不要了这个家,也连带连我们都不要了呢?曾经,我是如此的厌恶着大学,想像着大学生活会让人堕落、遗忘。 你难得一次回家,在阿嬷断气之後。 丧礼如期举行,大人们在一旁,用貌似哀伤的脸讨论貌似哀伤的话题(然而我们都知道他们是在用隐喻和象徵在猜测谁该承担这一切的价格),一切的一切像是某种可笑的黑色喜剧,我们上场表演,在众人面前,下场离去,欢乐重演。眼泪廉价的挥洒在忌堂诵佛声中,我看见母亲激动跪下,眼泪扑簌簌的掉;我看见父亲安静的上前,拈香,三鞠躬三叩首;我看见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上前用力哭喊,声嘶力竭;我看见平常最受到阿嬷庇荫最受宠的那群远房亲戚的长子们冷漠的不耐烦的表情,连敬业精神都没有。(据说他们为了丧礼被迫工作要请假,原本甚至根本不想来。)我们 安静的坐在家属区,沉默听从师公的命令,该跪、该起身、该鞠躬。我们无动於衷。 我偷偷的观察我们的模样,你与二姐面容肃穆,看不出情绪;弟弟则是满脸不知所措,时而严肃时而戏谑;我则隐藏无所谓甚至是快乐的心态,安静着。或许你们心中是有凄哀的吧,然而对我来说,死的不过是一个在我有印象开始,便是常年寄居在病床上的老女人,需要人照顾,有时候又会用浊白的眼珠凝神的望着你瞧,全身发臭。於我而言,她只是个莫名其妙的负担,理性上我明白这一切,实际上我什麽都不懂。   只是我还是哭了,我哭泣因为我无法哭泣。 当我看到一朵朵纸莲花开在暖红色火焰中。我假借去厕所的名义,偷偷的一个人,对着马桶掉泪。对於理应去爱的人,如果错失时间,那对於「情」,是否只剩下漫无边际的责任?我看够了,母亲、父亲、我、我们,被疾病、金钱、老、病、死,拖延着人生,不可能没有愤恨,但为什麽我还记得新年时我别扭的被强迫走到阿嬷的床边,跟他说声新年快乐的记忆? 头七一过,你又回到台中的学校,时间在阿嬷那里停止了,我们却没有;先是你,再来是二姐,我们一个一个的面临抉择,先是高中,再来是大学。二姐上了高三,也转移阵地,原本读书的餐桌现在只剩下我和四弟盘据着,空间已不若从前数人分食的窄小,我却依旧觉得窒碍难行,弟弟觉得奇怪却不敢多问,许久之後才发现,我竟然还留着你们的位置。 我总喜欢在那样寂寞的时候偷偷闯入你们的房间。 虽然已经没有人住,家里却也不知道该拿空房间如何,所以你们的房间仍旧维持之前的面貌,除了被单枕头等等都收了起来,其他一概如昔。我喜欢从你们的书柜里拿一本书,或是漫画(少女漫画就敬谢不敏),坐在你们的椅子上,慢慢的读;我也喜欢站在书柜那里仔细观看透明玻璃内容纳的一切,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通通以井然有序的方式排放着:音乐CD,梁静茹、戴佩妮、陈绮贞,一一陈列在柜子的最左下方,还有一些我根本没听过的人的纯音乐,Kevin Kern、久石让、Dave Koz,那些专辑的封面总让我心生畏惧;几本小说和漫画盘据最右下方的两格,伊藤润二的恐怖漫画和粉色系的少女漫画摆在一起(我在猜这会不会就是你说的正邪融合?),夹杂几本小野的书(《酷妈不流泪》是我最喜欢的一本),这时又突然插入星座命理的书籍(我想这也多少影响了我对於星座方面的兴趣吧),往上一格里面则是塞满了你与二姐的学校记事。我不敢看,虽然好奇但我知道我们都最需要隐私的自由,我这样闯入已经是会被你们大骂的情形了。最上面两格放着两只布娃娃:一头白色蓝耳的小狗和一只深褐色毛皮的泰迪熊,蹲坐在那儿,守门似的。 有的时候,我就会趴在桌上,在窥视的欲望满足下睡着了。寂寞老去,而孤独才刚茁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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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22.36.16
1F:→ rehtra:可不可以重新排版? 140.112.7.59 10/10 2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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