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asufel (浣熊先生)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华丽的冒险
时间Fri Oct 8 16:28:14 2010
首先我必须得说,这不是一个看了会让人感到开心的故事。
相反的,它还是一个十分悲伤的故事。如果在阅读时产生强大的
超现实感或疏离感也请别太担心,因为即便是我,一个自认分析
能力还不错的T大学生,也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如此发展。故事是
这样子开始的。
有一天我,在一个看似平凡的早晨中醒来,一如往常地刷牙
洗脸淋浴并准备悠闲地享用早餐时,突然出现在电视机上的新闻
画面却让我看傻了眼。「不满猫熊好吃懒做,将举行猫熊介错大
典」。萤幕中,T台的新闻记者一脸正经地转播由行政院召开的记
者会,但仍然掩盖不了会场的混乱。各台记者正闹烘烘地进行提
问,交杂着背後工作人员抢拍镜头的器材碰撞声。我走回方才打
开尚未关上门的冰箱前,从里头拿出一瓶柳橙汁。将柳橙汁倒入
平常所惯用的玻璃杯,那是之前北京奥运时麦当劳所代言可口可
乐公司活动的赠品。烤面包机发出了清脆的「叮」声响,我边咬
着烤好的吐司片,右手拿着装有八分满柳橙汁的玻璃杯回到电视
机前面,继续欣赏这一场闹剧。
画面中,不同台的记者拼命举手发问。S台的记者问道:「介
错大典如此具有政治意识的举动是否为政府高层指示?」,H台记
者则以「请问典礼是否会选在二月革命纪念日当天於总统府前广
场举行?」向台前递出麦克风。像这样的问题在T国的记者会上其
实常常出现,而且内容千篇一律,最糟糕的是,最後总是得不到
什麽具体的回答。正如同现在所看到的,行政院发言人小心翼翼
地照着讲稿回答出「此次活动绝对不包含任何政治意涵」或「这
个我们不发表评论」等无聊又八股的回应。真是神奇的新闻阿。
我如此想着。
不知不觉,墙上的钟指针已经指到八点一刻,我背起背包走
出家门。在前往公车站的路上,可以在沿途早餐店的电视机中看
到刚刚那则新闻的重播。无聊吃着早餐的学生、上班族们放下手
边的报纸,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望着电视机。从我这边虽然听不
见他们在说些什麽,但从他们的表情可以感受他们对这则新闻的
震惊。搭上11路公车之後,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虽然
外面的景色看来如此枯燥乏味,但现在我的心情陷入一种有点超
现实的兴奋。我认真地思考介错大典应该会如何执行的这个问题。
Kaisyaku,也就是介错,是指在日本切腹仪式中为切腹者
斩首,以让切腹者更快死亡,免除痛苦折磨的一种仪式。由於切
腹的过程太过痛苦,故很多时候切腹者会委托其信赖者为他「介
错」。这对於被托付执行介错的人来说是一件相当光荣的事情。
一般而言,需要切腹者会找一位自己最亲密的好友、家人、兄弟
或是剑道高超的人来执行。然而,猫熊并没有所谓的「双手」,
因此是没有办法进行切腹动作的。而且,为猫熊介错的介错人亦
无法由猫熊自行指定,因为猫熊就人类的角度来看是无法与之「
沟通」的。更何况,以好吃懒作为由便要猫熊切腹谢罪也未免太
过了。怎麽想来,猫熊的介错大典都无法与我在时代剧中所看到
的日本武士切腹的壮烈影像重叠。因此,我是更加期待事情最终
的发展。究竟猫熊会如何进行仪式呢?正当我想到这里时,T大
的校门已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快步地奔向公车前门,并从牛仔裤
的後面口袋拿出我在A国购买的象皮皮夹。当悠游卡机感应到皮夹
中悠游卡的存在而发出「哔」声的同时,我向司机说了一声谢谢
,并缓慢地走下车。
今早的第一堂课是位於普通大楼325教室的生物化学,我在
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讲台上的教授仍然滔滔不绝地讲
解photosynthesis、electrochemical gradient之类的生物学专
有名词,并在黑板写下所参与其中的酵素作用机制。令我意外的
是,班上竟然没有同学讨论有关猫熊介错的新闻。就连「现在的
政府怎麽会搞出这麽无聊的活动」或者「想也知道那些政客只是
想利用猫熊来作秀啦!」等酸人的言论也没有出现。班上的同学
,举目所及,只是一如往常地作着他们上课时常作的事。吃早餐
的、打贪食蛇的、聊八卦的,以及认真听课的同学在我眼中构成
一个与现实脱节的画面。难道完全没有人在乎猫熊的死活了吗?
我忿忿不平的想道。但是,令人难过的事并没有这样结束。第二
门课也没有人讨论那则新闻。第三门课也没有。我感到十分没劲
。在回家的路上,依稀看见动物保护团体在街上以扩音器大声向
路边行人喊话。「大猫熊是自然世界的遗产」、「不要让猫熊成
为文化斗争的私人工具」等口号配合十分粗糙的海报和旗帜向四
面八方放送,但民众仍然是面无表情地向前踏步走着。我打开家
中铁门,脱掉衣服,将自己甩到床上。在几近全黑的房间里,我
作了一个梦。
在梦中,我成了介错人。或者更正确的描述,我是以介错人
的角度,透过他的眼睛来观察介错的过程。此时在我眼前的,是
一位身着纯白色和服,跪坐在地的男士侧脸。他手持的短刀发出
闪亮光芒,抵在腹前。等,等一下。待会的我该不会就要将这位
武士的头砍下来了吧?我感到十分紧张。此刻的气氛是庄严的,
随侍在侧的其他武士们脸上不带任何表情,我有种背被冷汗浸湿
的感觉。介错人的神情坚毅,全神贯住地准备朝武士的颈锥关节
斩落,丝毫不带半点紧张的情绪。梦中武士大喊了一串听不清楚
意思的吼声,手中短刀的刀刃随即没入腹中。当他将手中短刀朝
右腹大力划开时,身体里的肠子因为强大的内外压力差终於爆了
出来。由腹部大量喷出的血染满整片白衣,看上去是带有些许深
沉的红褐色。他的脸部肌肉紧绷,露出十分痛苦的神情。就在此
时,脑後的武士刀以十分快的速度,掌握精确位置挥了下来。当
梦中武士的头落在褟褟米地板上时,我感到心里面那种紧张的情
绪消失了,随着向四周喷洒的鲜血飘散在空气中。我移动我的视
角,仔细观察被介错武士的遗体。但就在此时,我突然感到一股
极为剧裂的腹痛。那不是一般肠胃不适那种内脏器官的痛,而是
像肚子被人以利刃划开的剧痛,我感到全身几乎快要碎裂。时间
似乎倒流到武士被介错的前一刻,我紧抓着倒在地上武士露出体
外的肠子,努力地将它们塞回体内,却怎麽样也徒劳无功。塞进
去的肠子过了一会又掉出来,再塞回去,然後又掉出来。我就在
极大痛苦的煎熬中死命地塞着肠子,直到将那些血淋淋的肠子全
部塞回武士体内为止。可怕的是,那种惊人的剧痛依然没有停止
。而此时我发现,武士被砍掉的头颅还在地上滚动,他那带有某
种坚定信念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我。
早上八点,我又在同样的恶梦中清醒过来。距离那则新闻的
播出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在这两个星期内,每晚的我都会梦见那
个被介错的武士,介错的过程,以及经历一次又一次极大的痛楚
。妈的,这样下去真的不行!我觉得我快疯了。
最近几天,赞成或反对介错猫熊的声浪逐渐在T国漫延开来,
有时可以看见拿着大字报或旗帜的民间团体游行。其中激烈反对
杀死猫熊的动物保护团体组织了一个车队,由北到南进行串联的
游行,但这只不过是占了社会的一小部份而已,游行的范围也局
限在较为重要的交通要道。大多数的人,抱持着坐壁上观的态度
,但显然对介错大典本身也有兴趣。赞成介错猫熊的阵营,则由
政党领导人、地下电台主持人,以及电视媒体主持人主导,在T国
各大乡村城市动员街头游行。打开电视机,所有的新闻台都在转
播猫熊介错支持者与反对者在街上发生的冲突。画面上不时可以
看见双方人马向对方挑衅,转而演变为相互怒骂的场面。有位支
持介错猫熊的高龄老翁手持镰刀,一面怒骂一面作势准备砍人。
较为年轻的青少年族群则是在马路上快步奔跑,他们在路旁矮墙
、店家玻璃橱窗、社区布告栏,以及电线杆上迅速地张贴「杀猫
熊,救民生」的标语贴纸与传单。更有甚者设计了一个标志,以
鲜红色为底衬托身躯被截成两半的猫熊,并以喷漆的方式在动物
保护协会张贴的海报上喷上NO PANDA!字样。这些人的心理究竟是
不是不正常。我心想。
猫熊议题持续发烧的现象超乎我的想像。今早,当我踏进T大
校门口时,清楚地看见校内以积极参与社会运动闻名的新民社正
在校门前广场演着夸张的行动剧。他们其中一人身着黑白两色的
纸糊猫熊玩偶装,并在猫熊口中塞入翠绿的箭竹装饰。那只猫熊
神情呆滞,在舞台上晃头晃脑地走动。舞台的另一侧则是一位扮
装为农夫的学生,他一手高举锄头,另一手用力地挥舞T国国旗,
一付正气凛然的神情。当他用锄头用力铲破猫熊玩偶的腹部时,
可以看见有些红色的纸张由猫熊的身体内露出来。他使力拉出红
色纸张,那是一张宽约三十公分但长度不明的纸张,上面用白色
水彩写上一连串文字。掉出来的红色长条纸张由舞台下的社员接
着,他们拼命地向外拉,那不断拉出的部份宛如鲜血,铺满台前
的整片水泥地。
此时,一位拿着麦克风的同学开始向四周停伫的人缓慢地大
声念出纸条上所写的内容。「我们为什麽要杀死猫熊?我们为什
麽要杀死可爱的猫熊?在这里,请容我说一句实话:『我们不是
杀死猫熊,而是杀死猫熊背後的强大象徵,以及隐藏在其後的剥
削行为』。雇主将无辜的猫熊由野外引入室内,利用其为资本主
义庞大机器的零件。藉由在动物园内设置猫熊吸引顾客进行的消
费,以及四处输出猫熊以为图利工具的事实,猫熊属於自然的那
部份已被剥夺,余下的仅是徒具形体的躯壳。可怕的是,如此不
具灵魂的躯壳正在消耗民生的物资。为了供应猫熊一日生活所需
,必须耗费大量的社会成本。这样的猫熊是提高社会生产力的绊
脚石,这样的猫熊是不能让他存活的。因此在这里,我坚决赞成
……。」
听到此时,我的脑中已装不下更多的资讯。由新民社摆设的
卫星电视正拨着新闻快报,画面上扫过的「猫熊介错大典已决定
於四月十三日当天於动物园前广场举行」字句映入众人眼帘。此
时我的头又开始痛了,我想到猫熊与梦中武士角色互换的画面,
那鲜血在广场上喷得老高。
在猫熊介错大典的时间与地点尘埃落定後几天,我挑选了个
较为空闲的假日,独自前往动物园参观猫熊。动物园的门口同样
聚集了许多游行团体,他们有些人躺在地板上,不让参观猫熊的
游客抽取号码牌,园方只好以人工的方式发放。另外有些民众则
是高举「NO PANDA!」的木牌,并鼓励民众前往参观T国特有种花
斑黑熊。我向工作人员索取一张号码牌,发现上面所写的编号只
到72号,想来近日参观猫熊的人潮已经大不如前。
跟随人群走进猫熊特展区,我发现前头的游客们已不再嘻笑
喧闹,也没有民众拿出随身相机四处拍照。现在的气氛,反倒像
是参加丧礼的人们要为亲人或友人送行一般沉重。我看着玻璃展
示窗内的猫熊发呆,他们仍旧过得很快乐,不时在橱窗前绕来绕
去,有时会走到园方特地准备的水池内戏水。在我仔细观察猫熊
吃箭竹的动作时,旁边有位小女孩以跳跃的方式奔跑过去。她向
人群中的某位女性高声大喊:「妈妈,妈妈,为什麽他们要杀死
可爱的猫熊?」。我没有听见那位女性的回答,只见她若有所思
的神情,望着猫熊发呆。周围的人们依旧出神地望着猫熊,有些
人在木椅上坐着,他们拿出小笔记本涂写一些文字。由於参观人
潮大幅减少,人们在玻璃窗前伫足的时间已经延长许多,但我实
在没有心情继续下去。我从背包中拿出随身听的耳机挂上,企图
用喧嚣的摇滚乐麻醉自己。独自走出猫熊展示区的我,心中仍想
着猫熊躺在地上吃箭竹的悠闲画面。那画面逐渐失焦,耳机中猛
力贯入耳膜的声响,是性手枪合唱团的《Anarchy in the UK》。
接下来故事的发展想必你们已经预料到了。动物保护团体们
与激进团体在持续不断的街头冲突中纷纷挂彩;路上行人企图拦
截运送动物性饲料进入动物园的卡车,造成交通大混乱。经历过
喧喧嚷嚷的三个月後,介错大典终究是顺利地举行了。动物园方
在猫熊平日所食用的箭竹上涂满毒性物质,以毒杀代替剖腹。吃
下掺有毒药箭竹的猫熊如预期地在地上痛苦翻滚,介错人带着庄
严肃穆的神情高举大刀。
当硕大的猫熊头落地时,广场上一半的民众都站起来了,而
另一半民众则是张大嘴巴看着这一个荒谬的画面。画面是无声的
,我看见大量鲜红色的血由猫熊脖子上的断口不断喷出,有些落
在前来观礼民众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鞋子上。剩余血滴洒
在动物园前广场的地板上,开出一朵朵骄傲而美丽的花。虽然与
想像中的结果不同,我感觉到,一股感情由广场上的民众心中解
放了,而且是在猫熊头落地时产生的声响中解放的。他们都了解
到,象徵生命的花朵已然升华。自此之後,人们必须活的更好,
才能领悟生命的价值。
头顶仍是让人感觉温暖的蓝天,清凉的微风徐徐吹过。在这
个四月天,我看着眼前荒谬的画面,久久不能自己。从那时起,
我不曾再作那个梦。
此时此刻,T大的生物化学课依旧继续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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