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onarch918 (只好为你哭)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恐怖攻击
时间Mon Jul 26 18:46:17 2010
〈恐怖攻击〉
我们邀请艺文界的朋友光临乐生疗养院,分享人权与汉生病的历史已好几个月了,这
是一场持久的斗争,而我们需要更多群众。台阶通往庭园中央的老榕树,如今它在缤纷笑
谈中完成了绿荫的遮覆工程,根须像重新系上的遗失音符,叮咛了木吉他的音色。所以这
儿有大人了,他们不畏惧得病,还带孩子们一起来,老人家很欢迎这样吵吵闹闹的周末,
他们在藤椅子上端详这群多出来的小孙子。
当我造访乐生已近黄昏,晚天却还铺着轻白轻白的鱼鳞,静待树影披上了睡梦的黑色
。这样煦暖的风景里我知道A还坐在树下呢,远远就有吉他琴身的反光,而他身边总是些
亲近他的鸟雀,人是绝少的,虽说他并不桀戾凶恶。而我是来转交前几星期的回馈单──
A是艺文界朋友里年纪最小的一位,也有礼貌,看见我们总微笑着点头──不知为什麽,
回馈单却不这样写。
A起身欢迎我,绿绣眼、小麻雀又回到树上了,我将表格递给他,便一同坐在砖砌的
大苗圃上。A显然不意外,翻完了那些「座谈人不该朗诵歧视病患的作品」、「盼下次能
邀请更尊重多元的讲者」的意见,然後关心起我的生活。
我和A是反拆迁的游行上认识的,也是我介绍来疗养院讲故事的。那时A和我都是「
苦行组」、紮「守护乐生」的黄头巾,每六步一跪以搏取大版面的注意。实则我们并不觉得
这多悲壮,恐怕还刻意避免着,而专注在疲劳的感受本身。这麽作无非基於社会学训练的
清醒。悲壮乃着眼於极显明的压倒性劣势,但乐生议题犹有过之:我们所面对乃隐形的敌
人、更精致的暴力,而我们行动时,就该同它一样狡狯而确实。尽管媒体总封我们为「热
情而纯洁的同学们」,但那时A是那样倾力跪拜着,以满脸的汗去溶解那寂静,像指认劫
灰就悬浮我们周身,受苦的是弯折痉挛的身体,施暴的是形上学。
後来我才知道A是钢琴家、是诗人,当与我们一道他是避谈这些的。艺术家浪漫、社
会运动者愤怒,但当我提起雾峰老家休耕的田地与WTO种种,A却少有激烈回应,他静
静听着,甚至有些恍惚。类似的情形一多,中睿、奕志总暗地揶揄他是「理论运动家」,
也可能是那专注於自己的超然神情吧,我也不免觉得他骄傲,就渐渐与我们疏远了;但每
次迫迁他都回来,和奕志手搭手站稳了警棍下方、压克力盾牌的同一边。
我说,前几天回雾峰,又和爸爸去送米了。深夜把分装好的白米一小袋、一小袋丢到
穷人家的屋子里。爸爸驾小货车「逃逸」的时候,他总叨念着「要帮忙可怜人」,那些人
是命不好,而非产业转型的关系。我几次问爸爸怎麽不读读马克思呢?但我知道他恨共产
党,也不晓得社会系毕业能干嘛。
这时一美妇刚牵着小女儿走过,A向那小娃娃挥挥手,直到确定她听不见了,才讲起
我们初识的跪拜游行。他觉得那很正确,跪拜以至於双腿酸麻、表情木然,围观的目光才
无由躲闪,原来文明生活还保存这样的痛苦,这一种被媒体漠视、政府粉饰的痛苦,「而
非另给游客们一种快乐;好比说,现实越残酷,艺术文学就越该提倡一种美德,像现实既
容许美德假艺术而存活,它就还不是最残酷的。若这样狡狯的现实,曾令我们不惜匍匐跪
拜,那麽我猜,那并不是为了虚构的美德而斗争:
渎神的麻疯病、同性恋
硫磺里的无产阶级
你即将领牠们去游街
以净化人人有一份的生活
垂询:「您就是我的邻人?」
从伤口掏取最精良的武器
就凭这些敌人的武器
最恐怖的今天
怎麽作都是恐怖攻击
读诗之间,蝉噪粗哑地响起来了,嵌一枚枚燧石,於树荫的天花板。神谕病房。而一
切反白:日光是叶影的凉黑色,真叶实是那锋锐的叶隙之光,直到A起身。「把志意埋藏
心底,把嘴阖起来」,他笑笑与我握手:「我们是推动历史的人。」
07/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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