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lcsy (云且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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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创作] 阶
时间Mon May 24 16:24:00 2010
阶
生命,是一张张湮浸在时光中的底片,虽然有些模糊、朦胧,仍能依稀描摹出成长的印记
与轮廓。连绵长串的底片胶卷,一格格衔接着的尽是聚焦的生命轨迹:有些事情走远了、
有些经历正鲜活上演;有些人走进了回忆、有些人的脚步依旧相伴。
他,依循「底片胶卷」前行,彷佛还能读得出一小段~关於「爬阶」的生命故事。……
记忆底片自眼前无声眨闪而去,画面轮廓中他的父亲撑起一帆小舟、掌起舵,一路向北,
连同母亲、大哥一共四颗种子携拂上岸,落向大地。
若说这岛屿是一片海洋,这城市便是他们停泊靠岸的码头。
水源市场,则是已届不惑之年、殷实务农的父亲再次放手熟悉的舞台场景。
那时的大安区,风中还未能嗅到大安森林公园吹拂的浓浓绿味;远企生活圈尚未成形;相
邻的信义计画区也还是一张不知压卷何处的空白工程草纸。这土地,如同一枚内里隐隐噪
动的烟火,只待引信点燃,势将织出一片耀眼的七彩繁星。
四颗种子,择定这片土壤,落了脚。
又一张记忆底片快速闪滑而逝,那灰扑扑的影像,正是位於温州街上的「家」~而这个家
,还有着一道质地灰暗的石阶~迎接着我们。
阶,应该往上走才对;然而,返家的方向,却正好背驰而行,一阶一阶,往下延伸至--地
下室。
这个家,看不见太阳的光影,只是萧索空荡地立着几堵水泥剥落的单薄隔墙,而这几面斑
驳落拓的「灰」墙,竟成为往後几年,四人戮力紮根的背景颜色。
他几乎已经全然遗忘当时面对这个「家」时的心理反应,却将母亲那张神情「安静」的脸
庞,牢牢刻放心上。
那时还不懂父亲自纠葛复杂、私慾相残的遗产纠纷中,选择毅然退场的了悟与无奈;也不
懂母亲眼中何以读不出怨怼?仍能如此静默?
後来,望着水源市场中贩售果菜,白衫让汗水淋漓濡湿一片,隐约露出嶙峋肌骨的父亲背
影;後来,望着惨白灯光下、在各种葱蒜时鲜充塞其间的灰墙包围中,井然有序归类整理
待售蔬果的母亲背影~~才日渐懂得了包覆在其背影下,这份心绪:就是~叹口气,重新再
来了。……
「只要甘愿做牛,免惊无犁通拖!」父亲说。
他日渐相信,这个看不见太阳的家,必然是暂时的;而彼此相系紧握的四双手,终能「耘
」出些什麽?
希望,是生命的起点。
这个「家」,更是迈开步伐的起跑线。
由於和大哥年岁几近一轮之差,幸运的他一时彷若多了双虯健温暖的臂膀供己偎靠。当时
最大的困扰,也莫过於来自两片唇齿之间的小小绊碍。
犹记当时同龄小朋友,一个个都被父母梳理得整齐清爽、洁净好看,恰似展示橱窗中粉脸
笑着的玉娃娃,总让自身这颗来自南部乡间、带着浓厚土味的种子,惭秽得伸不出绿芽。
尤其,那混着浓浓台湾乡音的声线,在身旁此起彼落、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悦耳语调中,更
显突兀。回到家中,也只能不服输地对着国语日报,持续朗声练习咬字发音。等到有机会
被指派参加演讲比赛时,已经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我想,他那时回荡在房中的稚嫩语音,应该没有人听到过?听到的,大概只有家中那几面
灰墙吧。……
有人说,朝暮晨昏、四季更迭中,暮云为景、波浪相伴,满载归航的渔船,永远是张最能
灿动人心、喜乐满溢的艺术画作。其实,同样丰获收割的拾穗笑颜,还有一个地方也能遇
见--市场。
市场鼎沸的人声、杂沓的人群,总能酝酿出一股蓬勃、无以言喻的生命力。
海鲜婆婆虽已两鬓霜白,腥潮海味却褪不去脸上那抹朝气向阳的笑容;猪肉伯宏钟有力的
音嗓,总让人在经过他的摊位时、忽地一惊;荔枝婶虽然羞怯寡言,但水果摊前,总不乏
人潮围绕驻足;他更记得自助餐食中四溢的菜香。
梅干扣肉的扑鼻酱味或许早已淡去,唯有店老板额上泌泌渗出的水汗,永远映在记忆的画
面中,莹莹闪亮……
「可能」,是生命最引人入胜的两个字。
家中大哥同父亲於市场批菜喊价不久後,便转身走入另一个方向--光华大桥下的旧书商场
--掘寻另一个「可能」。
并在光华桥下,因缘际会跨入另一个全然陌生的CNC(Computer Numerical Control电脑
数控系统)电脑车床领域,竟也能一路顺遂,拓展前行。不仅为自己规划出全新的生命版
图,更协助父母营运出梦想已久的生鲜超市。
因此,光华桥之於他,一直存有份深浓的情感。
大哥在这桥下和生命中的「可能」,愉快相遇。就像一脉分水岭,使这道南来的小小水系
,终於成功汇入这城市血管脉动,有了上阶的方向。
不禁忆起前些年新闻画面中,被水刀悉心取下的大理石桥碑:
若将光华桥比拟成古代美女拢起的乌丝,那麽,光丝闪动的桥碑便是精巧发箆~发箆拾卸
,如云乌丝流瀑直泻、平铺伸展,忠实维持躬身姿态良久的光华大桥,吁喘口气、成功退
场。
生命真是一首指挥手尚未挥棒落下、弦管齐奏的音谱乐章。谁能晓得?在下一个河弯转折
处,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婉转流畅?抑或慷慨激昂?!
在大哥世贸中心自动化工业展上,他终能望见父母散发一派乐观神态的开朗,似乎已难找
着一丝困蹇的气息。
就像,那一日当母亲为其披上硕士礼服、方帽上学穗随风晃动时,他们的嘴角似乎也有着
同样的上扬弧度,笑容里有了如海的宽阔与味道。
水源市场的容颜,并未随时间的移动而有过多的变迁,他恍若还能看见父母批卖大头芥菜
、青花椰、包心甘蓝、葱葱蒜蒜…的昔日身影;
曾为媒体报导宠儿、风华卸下的光华大桥,在它取下光可监人桥碑的同时,也有大哥曾在
桥下商场,扛整二手书籍的粗健臂膀,悠然闪现;
走过温州街时,他的眼神总会自然留意寻觅起这曾经也是一方风雨不侵的「家」。
那道往下延伸的阶梯,如今虽已不复寻访,但彷佛还能听见那串念着国语日报的软软童音
,朗朗地在空中飘悬、回荡......。
高低地势成就美丽的水样,人生不也依然?
四对绵长沈实的步履,在沙岸上走出来径归属与去途的方向。
又一张底片飞越眼前~
梦想是座摩天高楼,这一家四口,一阶又一阶、一阶再一阶,匀气凝神,往上爬去……终
於,望见远方出海口方向,漾漾闪荡粼粼水光;终於,望见海鸟翱然展翅、顺着夕阳金辉
,滑越、飞转;终於,望见黎明晨曦中升起的第一道曙光,斑斓而灿烂。
生命,是梦想开花的土壤。
後记:
夏季锋面来袭,听说今夜将有大雨。
他简单说完自己的故事後,笑了。
我从烹烹蒸煮的火锅汤中,舀了一碗玉米冬粉给他,笑道:「好久没听过这麽励志的故事
了。真好。」
虽已算是个道地的台北人,他仍难脱可亲南台湾草根性,表情竟然有些赧然:
「没有啦。很多人应该都是这样过来的吧。」
是啊,很多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吧。……
生活这条道路,砾石满布、坑坑疤疤,想不跌跤都难。
跌跤了,怎麽办?
就像他轻松说着:还能怎麽办?再爬起来就是罗。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真要落实还真有些难度。
但对於目前生活正值「不如意」的自己却挺适用~~
是啊,灰尘拍拍、继续往前就对了!
别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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