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i971012 (何足道)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幸福
时间Mon Apr 5 04:07:25 2010
幸福
「听见春天即将来临,
想起张爱玲习惯书写的寒冬上海,
人间瞬间失温,心跳刹时停止,
对与错的距离无限扩大,
天平摆荡地厉害,
大脑中的记忆区块开始出现裂痕,
这样就会忘记流窜的伤痛和别离,
连带幸福一起陪葬,
忘记?那些缠绕不休的缘分越来越复杂,
稍稍碰触某样过往的东西,
就开始流泪和叹息,
天火不只一次降临,四季也不只一次轮转,
一切像是生了根,你要怎麽遗忘?
怎麽遗忘尘土下熟睡的回忆?
就像无法遗忘熟悉、遗忘春天未曾来临…」
※ ※ ※
高山上的烈阳在她身上洒着火,想起多年前另一个时空的春天。陪伴多年後独身前往
这座森林的自己,再也不是紧紧相随的两道影,也不是紧紧相握的两只手。
拖着笨重的锄头,到达一处小林,在一棵长满青苔却被露珠划得凌乱不堪的小树下,
开始挖掘属於从前的秘密。
「你好,我叫常沙。」
头一次有个躺在她身旁的男人主动告知姓名,可她却什麽也不想说,纤细的手指夹着一支
瘦长的淡烟,她没有表情得枕在男人的手臂上,任凭长发飘散在肩上、背上。
透过狂欢,事後的平静让她不满,狂欢的过程则是成了随堂练习,可她一次都没拿过真正
属於自己的满分,她倦了,熄了的烟落至地板,换个舒服的姿势,眼皮柔顺得垂下。
清晨,汽车旅馆房间里的冷气苏醒了她,重新燃上菸纸,翻身覆在男人略显羸弱的身子上
。
张着未洗去眼影的眼睛,闪着未洗去睫毛膏的睫毛,她在端详这个报上姓名的男人。
炙热的、未熄灭的的烟蒂快速落下,灼醒了熟睡的男人,他没有丝毫的动怒或不解,她也
没有多感惊徨。
「你好,我叫常沙。」
侧了头,在她的唇印上常沙的唇前,「你好,我叫云嫣」
男人送她至巴士站,留下电话。
「怎麽?没手机?」
「嗯......我能不能不给你钱?」
她挑高了眉,包含着一点不明白。
「给了钱就算是一夜情了,可我不想把它当作一夜情…….」
把戏。戏谑地哼了声。她沉默不语。
而男人换上另一种莫名哀伤的眼神徒步离开。
那张写上家用电话的纸片被抛弃在下水道。
晚上,她常去的夜店遇到警察临检,不幸被某位警务人员怀疑有卖春嫌疑,不幸被带回局
里彻夜问讯,不幸关在拘留所24小时。
一切都结束之时,她正用疲累的双手拿着钥匙开着门,倒向沙发,浓艳的口红印衬着白粗
纱布。
她正和不要脸的常沙在那相同的房间里聊天。不对,这是个梦。
「你有感觉到幸福过吗?」男人用他长了粗茧的手指抚着她的发。
「那是太遥远的云和风。」掸了掸烟上的灰烬,她继续吐着烟圈,眼里有种过於浓烈的渴
望。
「你想过幸福是什麽吗?」男人望向她深邃的眼眸。
「是被风吹走的云,是春天就会溶化的雪,是清晨就凋零的昙花。」她回望常沙「还想知
道幸福是什麽吗?」
望着她怅然若失的笑,男人明白她过去有段阴影,但还是执着的说着:「我想明白幸福像
什麽,听说爱情里有个幸福,但我没有感受过。」
「那去找一个好女孩,至少别来烦我。」瞅了常沙一眼,她决定起身洗个澡,忘记这一段
愚蠢的对话。
包了围巾的姣好身段,湿发自然垂下,洗去浓妆的素颜添了纯净,只可惜常沙不在,房里
只舞满了纸钞,外加床头灯旁的便条。
好女孩究竟是不是你?不是你。你是流窜在人间的伤痛。
现实中的她猛然睁开眼睛,她呆於那张梦里过分真实的纸片。
她的幸福在她考上大学後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失去联系。
父亲喝醉就会毒打她和弟弟,母亲在她幼稚园时和情人跑了;成年的那个生日,弟弟砍死
父亲,送进少年监狱。而与她同龄的男友飞美深造,和财团千金订婚上了头条新闻。
再也没有人过问她的幸福。
今晚,她不想留恋哪个男人的金钱,也不想在宾馆度过,她只想等待常沙。那个唯一一次
追问她幸福的男人,虽然是场梦。
她在夜店门外徘徊,不想进去等待,外面总比里面看的清。
「云嫣?」
刹那,她转过了头,一抹回归原本的微笑,没有参杂人间的伤痛。「我会是那位好女孩。
」
男人也笑开了,牵引着她往前走。没有下榻在旅馆,常沙带她去了世界的尽头,下不完的
雪和千朵浓密的云。
「这里的雪不会溶化,云也不会被吹走。」
她笑了笑,「你觉得幸福又是什麽?」
「在我幻想的世界,我觉得幸福就是一对翅膀,带我飞得老高,伸出手就能拥抱整个天空
,不管晴天也好,雨天也好,不会在乎一切全被阴影笼罩,山塌了,海竭了,天堂与地狱
对换,我还会有属於自己那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原,那就是幸福。」
常沙边说着,眼里边闪着光芒,彷佛银河就在他心底的最深处,源源不断的闪耀。她听着
那一席话,头不自主地仰望下着雪的远方,整个庞大被构筑起来的世界,她吻了常沙,不
同於之前激烈的索吻,不顾一切的想法冲击着心脉,差点都以为了那是一瞬间迸发的幸福
,但不能改变的是昙花只有一晚可活。
「下一次我们会在哪里相遇?」男人问着。
「小镇,离这里不远的小镇。」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了这句话,她摀住了自己的嘴。
两人都惊讶的看着彼此。「嗯,也许我们真的就在小镇相遇。」男人收回了目光。「你要
我送你回去,还是到巴士站?」
「送到我扔掉你那张纸片的地方。」慧黠的对男人展开笑靥,云嫣将视线转往天空。
「你为什麽想寻找幸福?」云嫣又问。
「因为那是我从没有得到过的。」
因此而回头的她,以无语表达不解。
但常沙没有解释。
他在巨大的经济风暴中丧失自我,一夕之间他就等於财富,再一夕之间他失去了属於他的
世界最有意义的一切。
所谓最奢华、最极致的享受,他得到了,他不了解所谓凡人,所谓每个人除了钱之外还需
要些什麽,女人在每个擦身而过,俯拾即是;朋友则是在他递上名片後,蜂涌而至;最遥
远的亲戚也赶来向他表示血缘关系。
所有,在宣告破产时,再无踪影。他该认清楚什麽,除了口袋中那仅仅的一张百元钞票,
和世界不再倾向於他。
贫穷快速地朝他席卷而来,彷佛光环都已消失,黑发变白发,华丽转为潦倒。某个早晨他
醒来,有位没有笑容的白衣天使替他换上一瓶点滴,刺眼的手电筒光线照射,医生的话非
关轻声细语,但却震耳欲聋。
「您是常先生吗?昨晚您昏倒在人行道上,这位老太太找了救护车将您送往医院。」医生
指了指旁边正瞪大眼睛瞧着他的老太太。
「常先生,我很遗憾必须要告知您,您患了脑癌末期,肿瘤可以切除,但癌细胞恐怕已移
转…您有家属或者友人吗………」
灯塔的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昨晚过马路时,从两个小女生口中偶尔听来的话语。
「你觉得你幸不幸福啊?」
「幸福啊!我男朋友对我很好。」
「那你爸妈对你不好吗?还是爱情才会让你幸福?」
「我爸妈啊…他们比较爱股票吧!况且和家人有幸福的感觉不会很诡异吗?」
「还好吧…我妈帮我准备便当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幸福啊!」
「也许不管哪种形式,只要幸福就好了吧…」
倏地,变为黑暗。
斑马线与路灯出现交集,云嫣还走在自己身旁。
「爱情里的幸福…你是听谁说的?」云嫣的声音掠过耳际。
「别人…」冷硬的语调,常沙对她来说,还是过於陌生。
慢慢走近当初的路口,两人在此道别。
「那天,我们去最美丽的森林,好吗?」
「幸福会在那里吗?」
「有爱就会有幸福。」一句话似告白又似承诺,男人离开了巴士站。
顺着稍硬的塑胶椅滑下,单手撑着下颔,车窗外是灯火辉煌的城市,她在思忖常沙。
是爱情吗?有爱的不只爱情吧…
两个迷失自我的旅人,交叠着不同的人生,做了一场无情的交易,彷似飞蛾扑火,寻找最
不可能的价值,寻找彼此都缺损的那块心。
她在另一个人生命的终点上了车,却在自己生命的起点下车,没有和男人要联络方式,她
返回公寓。
低首,余光瞧见站在楼梯口的弟弟。
「钱用完了?」她漫不经心地开着门。
「嗯。」他喉咙咕噜了一声。
她不置可否地回头,「再砍一次,你就不必每月都要来我这里报到了…」云嫣挑着眉。
瘦削的身影颤抖,瞳孔放大,他跪在云嫣脚旁。
「我猜对了?」她锐利的眼神刺向唯一的弟弟。
突然,楼下吵杂的人声惊起了云翔,他快速地站起身,探头楼梯间的缝隙,恐惧瞬间布满
他一张脸、两只眼,从张着的嘴溢出。
「仇家?」她好心地提醒。
背後响起的声音使云翔猛然记起逃生门的位置,本就寡言的他,此时此刻抑无法多说话,
眼神透露哀求和无助。
人声缓缓地向五楼移动,云嫣明白那群人的目标是对面邻座的便宜妓院,但事实上,她却
比她弟弟更无助。
轻轻开门,姊弟俩仓卒进入。
她不能被对面大婶发现,云翔也不能,整个傍晚与凌晨,他们没有开任何一盏灯,无声无
息,只是对坐在白粗砂布织成的沙发上。
他俩睡着了。
像小时候爸爸疲倦得打不动他们一样,蜷曲着身子依偎在一块儿,短暂的平静纾解了怨恨
,是短暂的幸福。
云嫣首先睁开双眼,记忆中熟悉的画面浮现,云翔的睡容多了股浓浓的沧桑,找不回以往
的单纯。
唤醒云翔,塞给他全部积蓄,她要她弟弟远离城市,远离罪恶,到乡下务实地生活。
趁隔壁大婶还没睡醒前,她吻了亲弟弟的双颊与额头,和他说再见。
泪水不只一次滑落,用自由和幸福交换弟弟的人生是公平的,纵然每个人的人生是如此不
公平。
那晚,她身旁躺了另一个男人,她却千方百计要求对方不准说出姓名,害怕前几天疯狂的
幸福,又或者太过平淡的幸福。
没有目的地搭上巴士,几个小时过去,该下车的站已过,终点站到达,她站在陌生的镇上
。
夕阳西下,她不是断肠人,可依然在天涯。
远处人家袅袅炊烟,她自嘲地笑了笑,在梦境里迷失,在现实里也迷路。
「云嫣?」男人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打断了她的思绪,认清过往和现在,她回眸,沉默。
「小镇…你还记得吗?」冰冷的空气在男人的脸庞上凝结成雾。
微微颔首,她仍旧朝那不知名走去。
男人将大衣披在她肩上,露出了和前几天相同的衣服,像是心知肚明,他们迷了路、他们
的旧往。
在步入一座森林时两人停下,同样抬起某个高度相视而笑,没有分开旅行,抛下世俗认定
的一切,他们一起走入。
那是那年冬天的尾声,感恩节抑或大团圆不曾逗留於他们周遭,彼此皆没有眷恋或哀伤,
都习惯了寂寞,习惯了人间亦是天堂亦是地狱。
靠着某个树干坐下,入夜,疯狂的行径带来疯狂的人生结局。
「这里很平静…」男人的头倚着树,把玩身旁已冒新芽的青草。
「我想我们都很适合住在这。」她回话,同时疲倦地闭上眼。
「幸福总是擦身而过,是不?」男人想起破产的那一晚。
「不…我们得到过,但必须还给别人。」她想念唯一的亲人,甚至讽刺地想念不同的掌心
热度。
男人的嘴角挂着微笑,「你不必还给我。」
侧首,她看着常沙。
男人继续说着,「我想我死了以後就住在这儿吧,我厌倦城里的热闹,也许是现在,在这
里住下。」
她保持缄默,不再看常沙,因为多看一眼,她还的也就越多。
「我们有找到爱里的幸福吗?」男人问着,也伸出手握住云嫣苍白的手指。
「现下不就是吗?」她紧紧握着,脑里闪过和每一个男人交欢的画面,或者每一幕云翔的
背影和微笑,她接受雪永不会溶化,也接受云永不被风吹散,但她无法接受昙花永远不凋
零,因为生命太短,幸福难於掌握,瞬间的烟火过於脆弱,一如身旁的常沙停止呼吸和眨
眼,就像昙花迸发一夜的美丽,却是数十个白昼的盲目等待。
男人浓浓的吐出最後一口气,嚐尽高峰与低谷,但他最後一眼充斥满足,眼角挂着泪光,
彷似银河又在他心底深处流动,找到和自己相同的影子,不在乎悲欢离合,也不在乎生死
幻灭,他悄悄阖上眼,也轻轻祈祷那道影子保留他所仅有却全部给予的幸福。
掌心的温度逐渐冷却,她却不想松开手,直到沉沉睡去的刹那,她却一点一滴的放松力道
,两只手轻声坠落,却重重敲击大地。
人生总是有着太多别离,千变万化如一场戏,哪一秒该值得叹息,或者下一刻不该哭泣,
从前与过去,或者现在与当下,有着太多的生死,有着太多的美丽和孤寂。
就算如此,也别为短暂如烟停止脚步,别为已逝或仍在世的事物哀伤,更别为自己熄灭希
望。
次日的阳光照射着云嫣,抖去前一夜的寒冷,在日光下,她才发现之前未见过的景象,满
地遍开是花,抬头仰望全是新生的嫩叶,冬季已过,从前也不会回头,春天充满希望。
而常沙早已僵硬的身躯仍靠在树旁,但那一抹微笑是如此柔和。
静静端详着这报上姓名的男人,云嫣在他耳畔说道,「谢谢你带来了春天。」
重新将大衣覆盖在常沙身上,她站起身,离开了树林。
找到熟悉的站牌,搭上前往市区的巴士,云嫣回到住所,回到一成不变的生活。
当晚,躺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里时,云嫣若有所思地问着,「你觉得什麽是幸福?」
「和你做爱就是幸福!」那个男人翻过她的身躯,准备再次体验男欢女爱之乐。
她被动地接受那个男人的渴望,嘴角却浮着一种和情境不相符合的微笑,「我觉得幸福就
是一对翅膀,带我飞得老高,伸出手就能拥抱整个天空,不管晴天也好,雨天也好,不会
在乎一切全被阴影笼罩,山塌了,海竭了,天堂与地狱对换,我还会有属於自己那一大片
绿油油的草原,那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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