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lumlikesalt (新世代面目模糊)
看板prose
标题[转录] 午安忧郁 ◎ 柯裕棻
时间Sun Mar 7 23:45:48 2010
〈午安忧郁〉 ◎柯裕棻《甜美的刹那》
念研究所的时候,我就开始独居了。独居我喜欢很小的房间,如此我可以跟
那个空间完全成为一体,不感到空阔疏离。我喜欢床靠在书桌旁边,书桌顶
着窗子,因此房间里一边是睡眠,一边是思考,另一边就是外面的世界。清
清楚楚地窝成一团,猫似的。
我常常睡到中午,醒来以後就静静坐在床上发呆。
下午的某个时间,窗外的阳光会非常淡薄地贴在白墙上,浅得教人发慌,教
人担心它再薄一点儿就瞒不了人,猫儿一踩过,就要跌下来碎了。如此淡薄
的日色是一种咒,午後墙上那道飘忽而不怎麽准确的光影,就是一张没把握
的符纸,封在窗口。如果被这个迷惑了,那麽真不知道会失神到什麽境地。
我常常坐在床上着魔也似望着那光,想它是多麽虚妄而渺茫,比一把乾净的
女声更清透,比一节简单的吉他和弦或一刷轻轻的鼓更单纯。
特别是某一种秋天的午後,阳光金黄得像一只水澪澪的梨子,捏在手里水都
要渗出来了。
独居的时候我多半活在自己的心灵状态里,特别容易迷惑,也特别容易困於
自己的思路。日月星辰的运行和万事万物的道理像一颗半生不熟的果子,我
是它小小的核。我过着规律的日子,吃综合维他命,喝咖啡,啃三明治,吃
水果,喝乌龙茶,念书。心情好的时候唱歌,对着空气微笑;洗澡的时候任
意站在莲蓬头下发呆,听水从排水管消失的声音;天晴的时候买桔梗和百合
;念完一本书,就坐在阳台上看天空。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把整屋子的灯打开,希望看得更明白些;睡不着的时候
常常半夜爬起来拖地板;疲倦的时候对着电视出神一整个晚上;焦虑的时候
大肆整理书架调换书籍的排列位置;愤怒的时候东西乱丢,在屋子里走来走
去,冷静了,再一一拾起来归位。
比这些都更糟的时候,我会整天躺在床上不想面对世界,天天吃泡面,不再
洗米洗菜或洗碗,也不再整理书桌,任由大部分的杂物和灰尘四处堆积。
独居我总是任性活着。我不喜欢吃米饭,我会连续一个星期吃同一种面或水
饺,只去同一家馆子,或是连着几天只吃烤吐司面包涂蜂蜜。水果只会买苹
果和柳丁,绝对不喝牛奶,没有人逼我吃茄子和胡萝卜,没有难处理的鱼或
螃蟹,绝不会有蚵仔出现。我做菜不产生油烟,而且总是以最少的道具完成
晚餐免得洗碗。我会天天喝海带味噌汤。睡到中午也心安理得,半夜三点躺
着看书也不会挨骂,衣服堆积一个星期再洗也没关系。靡烂的时候一直看
DVD,一直听电子音乐。自己学会修马桶、音响、电灯、印表机、电视和光碟
机,打蟑螂的时候绝不手软。
我本来就不常出门,从小就非常耐得住闭关。独居时我偶尔会发生三、四天
完全不下楼拿报纸的状况。即使出门了,也经常只是一个人散了一段很长很
长的步。如果没有人打电话来,就没有机会开口说话,我也很少打电话给谁
,我想不出有什麽话非得跟谁说不可。
那阵子我逐渐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与世界的关系事实上非常简单,一放手
就散了,一把握在手里的灰。那飞灰是自己。
要放开世界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我没有这样容易放过自己。
我是个容易与自己过不去的人,从小就无法轻易原谅自己的错误,也不容易
遗忘,成长过程最大的难题之一就是必须时时忍受自己的棱角。独居的时候
,这个特性成为难以克服的磨难。自我的意义放大了,因此问题和错误也放
大了,只要一不小心,那些长年压抑的内在阴影就像乌鸦一般倾巢而出,在
脑子里盘旋。
有时候我真希望可以对问题视而不见,即使忘不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活
着也就罢了。「严以律己」是一种非常折磨人的状态,我是我自己的母亲,
也是我自己的女儿,鞭策者是我,迷惘者也是我。
非常少数的几次,我在半夜里被莫名的鬼魅攫获,啪地打开灯,回到明亮的
现实,可是那屋子却慢慢地变成某种心灵的实体状态,看起来阴影幢幢,每
一个转折、角落和细节看起来都像是往事的变形或是原形。那些熟悉的物体
在孤单的时刻看起来别有意义,我在它们里面看见某种破败的危机,某种岌
岌可危的人生。还有在它们之间努力存在的、微不足道的自己。
也许是日子实在太静了,寂静形成了内观自省的趋力,人生的意义成为存在
的主题。念书念久了,其实是将自己的人生放空,以接纳并且思索那些深奥
难解的理论,想多了,就分外觉得自己渺小。
一个孤单的人在脑子里进行的对话真是无穷无尽,胡思乱想的内容像宇宙一
样漫无边际,那些思考和主旨远比一个蚁丘里蚂蚁深掘的路径更复杂,闪现
的念头一个跑得比一个快,我纳闷它们追不追得上光的速度。
有一段时间我开始不断对自己说话,以声音填满空间,并且确认自己的存在
。我养成奇特的习性,时常在脑子里和理论交谈。迷惑不安的时候对着虚空
自言自语别有魅惑的特质,自言自语可以暂时将无边的寂静驱离,坚强的自
己对着软弱的自己命令,软弱的自己对着坚强的自己尖叫。半夜里发恶梦大
叫着醒来时,我其实非常,非常庆幸,自己是一个人。
没有人来烦我,我就这样一个人专心发着清醒的疯。
有时候我试着对自己喊停。有时候我会累得好几天不想开口。我打算得过且
过,努力与自己和解。读书的时候就读,写作业的时候就写,做菜的时候就
做,吃面确实地吃,睡觉也确实地睡。我不想再那麽累,也不想再想那麽多
。天地之大,我在自己的小宇宙里苦恼什麽。
但是说不清为什麽,状况慢慢地不太对劲了,我没有因此而清明,反而愈来
愈像墙上淡薄的日光,飘的,空荡荡没有什麽质量可以落实自我,并且一点
一点往黯淡的方向飘移。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病了,还是倦了,或者真就是空
了。这种疲惫令人哆嗦,我想要振作精神,可是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我开始胃痛并且无法控制地掉眼泪,我常常一边哭一边念书做笔记。这样过
了一阵子,就耗弱得没有念书的精神。一个研究生一旦没办法念书,漫天盖
地的恐慌就出现了,於是压力更大,状况更糟,精神更差,更没办法念书。
开始呕吐的时候我去看了医生。肠胃科的医生给我两个建议,他说,博士班
的学生压力过大精神紧张,导致各种肠胃症状是很正常的,减轻压力的方法
有两种,一是定时运动,二是定时和心理谘询约谈。他笑着说,或者,两者
并行也可以。
他问我能不能养宠物。我说学生公寓不行。他说,噢,那真是太糟了。他开
了药方子,还特别建议我到学校附近的林子慢跑。他认为那是个好法子。
这时我已经拖过一个春天和夏天,时序已经入秋了,那片等着我去慢跑的林
子歪斜而寥落。
我非常讨厌跑步。我每跑一步都心生厌弃,彷佛在践踏地球。
跑步是无涉世事的活动,风尘仆仆的孤独。双脚依着本能往前跑去,脚步声
规律而且空洞,它的概念是将世界甩在脑後,留着汗回到原点。速度使人独
一无二并且与环境脱离关系,路边凋零的景物像双颊上的风一样一去不回,
喘气彷佛是放大了的叹息,只有自己听得见,只有自己知道它的意思。我无
望地跑着极其无聊的速度与途径,落叶在脚下轻易碎裂,前方没有什麽特别
的东西等着,像人生。
我讨厌跑步的逻辑:跑到某个定点我就得自动折返,否则可能因过度疲累而
回不了头。这是空间的循环和体力的损耗,一切的风景都不重要,只要快速
地经过,将它置之脑後就行了。有时候我希望人生也可以如此。跑完之後我
通常更加感到绝望,像秋收後的兔子,在薄暮的林子里呼着白雾旁徨。
我想,需要独处的人应该跑步,但不是我。
几次之後我就放弃了,继续在家里消沉,往黑暗的深渊沉没几寸。但是我心
里非常明白,再这麽下去不但不可能有出路,恐怕连人生都要赔上了。
每天我近午才懒洋洋睁眼,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无声的云,试着喊一声,确认
己身所存,慢慢起床。我每天在这个时刻下一次决心,改变自己。
我从衣柜底层找出游泳衣和球鞋,买了两套韵律服和几双运动袜。中午到学
生运动中心游泳一小时,然後上图书馆念书,黄昏又回到学生运动中心参加
5点到6点的韵律课,然後再回到图书馆念书,清晨睡前做仰卧起坐。
做这些事全凭一股几近疯狂的意志力。特别是高能量进阶韵律课,那运动激
烈得生不如死,第一个月我得咬着牙关才能做得完,最酸痛的部分除了膝盖
和脚踝之外,就是咬紧牙关的下颏骨了。满场视死如归的研究生看上去是一
只残兵败将的队伍,每个人甩着七零八落的脑子和四肢奋力跳着,真不知道
这麽猛烈的战役是和人生拚了,还是和念不完的书本拚了。
当身体剧烈活动并且疼痛的时候,存在感明确,心里就不那麽空虚。我开始
感到有气力可以和谘询师谈谈,至少我有了诉苦的精神和意愿。
然後我就去谈了。
指派给我的谘询师是一位相貌堂堂的先生,金边眼镜,衬衫整洁领带方正,
下颏刮得青青的。他的办公室在林子的另一边,屋内总是微微暗着,桌边有
幅很大的水墨画,是一幅水月观音,也不知是谁送的。来客坐的位置正好在
这观音的右脚下,有时候我会抬头看看,观音总是垂怜看着它方。有时候谘
询师垂眼做笔记的神情,看起来也有画中那种空无清朗的神情,不像是人类
。我怀疑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浮云。
每个星期四的午後我在微暗的水月观音右脚底下,讲述支离破碎的困扰,烦
恼说起来总是零零星星,微不足道。我的读书进度、饮食与睡眠、我的胡思
乱想。他很少主动提问,总是让我自由发挥。他总是说:「我们可以试着解
释为什麽这是问题吗?」我其实不想解释自己的想法,我感到自己很无趣,
却不由自主滔滔不绝讲下去,而且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突然痛哭。
日子就这样艰困过着,过着,然後就下雪了。星期四下午的会面因而显得更
加艰困。每回我满肩的雪开门进去,谘询师就从微暗的桌边抬头说:「午安
。」
「午安,」我说,「这雪真是沉。」
「噢,是啊,它是的。」他总是这样回答。「请坐,」他说。「我们过得如
何?」他问。 他总是使用复数形的主词「我们」与我交谈,这是一种又亲密
又疏离的讲话方式,刚开始的时候我时常不知道他指的是谁,後来我渐渐明
白,他说「我们我们我们」,其实是说「你」。
当然我们的进步有限,我们只是一天拖过一天,我们每天胡思乱想,而且我
们讲话根本不清楚,我们胡说八道,我们连问题在哪里都不知道。我们只是
哭。
冬季缺乏日光,一切趋於迟缓,连谘询师都惨白着一张脸,他清淡的脸渐渐
不同,有时候他的表情黯淡宛若风雪前的云象,有的时候我知道他根本没有
听我们的对话。他每个星期都更瘦一点,胡渣似乎愈来愈青了。
某一天没有雪,我便提早到了。他站在窗前,面对窗子侧身对我说,「噢,
午安,请坐。我们今天提早了。」
他正对着窗子的倒影打领带。窗外的林子又空芜又凌乱,映着他薄薄的灵魂
。
我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盯着他看。他问,「我们如何了?」然後双手做了一
个收束的动作,将领带扶正。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望着他的领带。
谘询师发现我看着他,迟疑了一秒,然後彷佛什麽也没注意到似地,又问了
几个「我们」的问题。但我想他其实已经发现了,他露出了破绽。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以外的男子在我面前打领带。这是非常神奇的一刻,
我彷佛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打领带是一个男人从私领域跨入公领域的最後
一道转换手续,看见他打领带,就彷佛见到了他从赤身露体穿戴作战的盔甲
。我撞见了这样的片刻。
几个月来他清朗坚定淡若浮云的形象,刹那间消散了。他成为人类。
我问:「我是你今天第一个学生吗?」他说是的。「那麽你早上不见学生吗
?」他说不,他一向不在早晨见人。
接着,他逆转话题,「你呢?你最近如何?」
这是一个分隔点,他终於不再说「我们」了。
我想了想,说:「其实我不需要有人听我抱怨,我比较想知道的是,你如何
能够每天下午进到这个办公室来,坐在那里五个小时,听我们这些学生抱怨
琐事呢?你日复一日在这个阴暗的小房间里听他人的困扰,这个工作使你疲
惫吗?你是否曾经厌倦过我们并且希望我们全部下地狱去吗?你从不会想要
站起来对我尖叫并且叫我滚出去吗?你如何看起来平静如此?我不想再说自
己的困扰了,我想知道你如何解决你的困扰。我看得出来,你自己过得并不
好。你的状况比我还糟,不是吗?」
谘询师的脸又更黯淡了些,他看看他手上的资料表,确认我的主修和背景,
翻翻他之前做的笔记。笑笑,阖上他的笔记,放到一旁。他略将身子往前倾
,看看这里看看那里,想一想,然後告诉我他受过的训练,他的理论流派,
他念的研究所,他的老师说什麽,他们的课程如何进行,他的临床经验。「
噢,当然,每个人都有厌倦工作的时候,都有突然无法前进、看不见光亮的
时候。但是我不是受雇在这里同你抱怨这些,我不能讨论这个。」
我问:「那麽,在那种黯淡日子里,你每天早晨都对你自己说什麽话呢?」
他迟疑了,脸上有淡淡的阴影,叹了一口气,然後他告诉了我。
我不确定那是他自己的捏造,或是他巧妙的治疗步骤之一,但是我笑了,并
且感到释怀。
我问:「我们不该聊这些,对吧,因为我是病人。」
「不行。」他说。
「真糟。」我说。
「是的,总是如此。」他说,「因为这里应该只是你们人生的阶段。我还会
继续在这个小房间里,继续听许多人的问题,看着他们变更好或变更糟。而
你们应该忘记这里,有一天。」
「我知道。但是我下星期还是必须来。」我说。
「噢,那麽我期待再见到你,下星期。同时也期待哪一天,我於你而言不再
必要。」他笑着说。
我後来又去了几次。谘询师回复了以「我们」为主词的讲话方式。但是我显
然已经不是一个理想的病人了,我突然看得非常清楚,他是一个脆弱而敏感
的家伙,他受困的状态比我更糟,他的空洞和寂寥比我更严重,他的问题相
当棘手,他是一个行将溺毙的人,可是没有人会救他,因为救生员就是他自
己。那观音在墙上垂视我们,我们。他说「我们」,是完全正确的文法。
接近耶诞节之际,天已经冷得没有雪了。我依旧天天去图书馆,天天去活动
中心运动,在酷寒中走来走去,把左耳都冻伤了。
终於有一天我打电话去取消星期四的会面,因为学生保险的配额次数已经用
尽了,而且我感觉自己正在渐渐好转。而且,风太冷了,我不想再走那条凋
蔽的小路。而且,我在他脸上看见我亟欲闪躲的命运。我害怕他的黑眼圈、
空洞的眼神、凹陷的脸、恍惚的言词里闪烁的焦躁。病人总是残酷而现实,
我只要自己活下去就好。
没有去谘询的星期四下午我在没什麽人的咖啡馆念书,这一天是阴的,有风
雪的预感,我一边念书一边窥视窗外的天色,整个下午念了几个零星的句子
,不断犹豫着是否要收拾书本回家。
我看见谘询师经过,在门前举棋不定,然後走进来。他在柜台点了一杯什麽
,找位置坐的时候他看见了我,我点头致意,他犹豫了一秒,淡淡笑一笑,
坐了一个离我很远的位置。
我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经过他的桌,他叫住我,让我坐下:「希望你不会因
此感到困扰。」他说。
「困扰什麽?」
「许多人不希望在生活里与谘询师碰面打招呼,因为那样便泄漏了他们的状
态。」
我笑着说:「噢,不会的。在这个城里没有人会在乎我的状态。这种规矩是
你的职业道德吗?」
「恐怕是的。」
「相当孤寂的职业啊。」
「因为这职业处理的是人的孤寂。」
我们聊了一会儿,始终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讲话。我们的脑子积着乌云和风雪
,每说一句,就多一分踯躅和踉跄。这终究是星期四午後的会面,谁也不能
拯救谁。
我试着问他:「你自己的状况呢?」
他比什麽都淡漠地回答:「噢,也就是那些问题,一样的。」
後来我没有再遇见他,任何角落都没有,於是他就从我的人生消失了。
这也是某一种人生的踉跄。
这是一则真实和虚构混合的故事,真实的部分纪念那些风雪,虚构的部分纪
念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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