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ord (佐德)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零久年˙假释
时间Tue Feb 2 13:53:34 2010
时光总是逮捕了许多记忆,尤其是那些近乎癫狂精采的人生片段都一一被扣留,或者被拘
禁在脑海中的某座小岛上,等待哪天假释。
09年的勾当特别多:补习班的课程结束了,考试开始了;研究所放榜了,外公走了;我搬
回高雄了,八八水灾了......。罪状历历,简直要用罄竹难书来形容。现实对我做出一连
串的指控,我偶尔上诉,偶尔接受。没什麽不好。
命运的法官中立(表面上),而我是被告,证人席上是我的爱人以及我的猫。
现在,我要用倒叙法对时间革命。
对生命,在实验室的大白鼠上就学到了很多,很多的无力。生命在我的手中流逝并不是什
麽新鲜事,因为公式化的流程而逐渐麻痹、冷淡。我有一度怀疑待在实验室的那两年福马
琳是否也把我塑造成一尊徒具外表的冷血标本。直到离开一段时日之後,发现我仍会被某
些诗句打动落泪,才确信还有一些纤细的触手没有完全被缝合,还是很顽强地抓住了世界
,还懂得微笑、打喷嚏。
然而遗憾的是,外公最後还是从我手中溜走了。
研究所放榜後我跟随母亲到台东去轮班照顾癌末的外公。说是照顾,实际上也只是在床边
守着,等他离去而已。到了那个阶段,生命已经关了灯准备拉下铁门了,我们也不期望突
然会有哪个经理急忙跑回来说今天要加班。大家心里都有数,结束营业只是早晚而已。没
想到就在当天我负责守的下半夜里,外公做了一次间隔很久的呼吸之後就忘记要吸气了。
很平静,就像是忘记要找钱的客人一样,今生该拿的拿完之後便头也不回结帐走人,快速
地步出店门。剩下零钱跟回忆一样,找也不是,不找也不是。我们对他喊了留步,他充耳
不闻。
”叮咚!”自动门打开,然後说”谢谢光临!”
上天有全知之眼在角落监视人间,我试着调阅影带回忆外公。
画面中是个满头白发的长者,纯然的白是到达人生高峰的积雪,那里不冷,因为有阳光。
拉拔五个孩子长大的手,现在握钓竿、搬奇石、打桌球、开吉普车兜风,在台东的原野和
大海享受退休老师的生活。每年寒暑假我们这批孙子去玩的时候,会有刚钓上来的鱼,抓
到的螺,以及外婆的梅干爌肉在餐桌上等着。过年的时候外公、外婆、姨妈、姨丈、舅舅
一堆老菸枪会在客厅开工厂,四五根烟囱加工过的笑话总是特别呛,飞沫里偶尔还带点槟
榔渣。
菸和槟榔,怂恿外公提前结帐的主嫌。它们也曾经以同样的手法带走我爷爷,残酷的口腔
癌。
对一位生平总是有副好身体,自由快活惯了的人而言,要接受诸多限制的治疗是多麽难以
忍受的一件事。所以尽管手术和治疗都已削除了大部分的病源,生命的铅笔又露出了笔尖
,就在即将可以继续恣意书写时,失意和困顿却将之折损,潦草的字渐渐变成刮在纸上无
力的痕迹。看在我们眼里,朗读的口音也跟着哽咽含糊起来,只能隐约听出,南无阿弥佗
佛。
头七那天,法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阴阳眼的小姨丈急忙跑进屋子里,然後接着有只蝉
飞进去停在帘子上。後来他跟我们说,外公有回来,那只蝉是个表徵,好让我们这些看不
见的人知道他回来了,以另一种形式。蝉的形式?还是禅的形式?佛道混合的法会声音吵
到让我无法思考。
叩叩叩......,命运的法官一连敲了十二下,像是木鱼,提醒出庭者不要执迷所谓无常。
时间是中午,外公火化,我开释。
外头艳阳高照,蝉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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