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x0828 (没有期望, 没有失望)
站内prose
标题[创作]仰望
时间Thu Dec 10 11:55:16 2009
首都,我们总是望着首都。
抬着头,张开嘴巴,涎着口水,黏稠的液体滴落在坑坑疤疤的柏油路上。
我们老是张大眼睛看着,视角忽视了眼睫毛缀饰的锯齿边框。
那对眼珠努力的聚焦着,在面与线的监别间徘徊。
有时候,脊椎承受不了僵硬带来的无趣,试图寻找新潮游戏。
所以,它努力的抽动、伸缩、挤压。
像是一条受人忽视的黄金猎犬,以郁闷的动作体现不可名状的抗议。
不过,在炙热的七月天里,仰起的头颅丝毫不给任何怜悯。
大粒大粒的汗珠垂直滑落,没有擦拭动作,
就只是顺着它,缓缓的、不急不徐,在毛细孔上划下一道道痕迹,也不被吸收进去;
你可以唤它作透明的人体彩绘,
只是作画的样式是那麽的乏味,颜料的泼洒是那麽滑顺,没有遇到丝毫抵抗。
也许这个地方受到梅度莎的拜访,所有的人、猫、狗都受到石化的诅咒。
我们没有听到她窸窣的脚步声,也从没发现身上包覆着一层咒语。
可喜的是,它还留给鼻孔有吐纳空气的能力;
结果是,外地人来到这里,必定不是首都里的人,
他们惊惧的意识到一尊尊石像的存在,接着摸摸後脑杓,眉宇间皱成一团。
他们在石像的面部探索,动手触摸。
从状似头发的地方开始,温柔的、细腻的,
用指头上的漩涡感受,再透过神经传导,与脑海的经验、意象世界连结。
他们发现,石像的材质是那麽的滑顺,却也很脆弱;
当指尖轻掠过石像表面时,粉状的细屑随之溢满空气之间。
外地人很纳闷,不论在集美街或是壅塞的三和夜市,
整个地方的石像都以精准不差的角度注视同一个方向。
「那个地方不就是首都吗?」
虽然石头的材质极易崩解,在眼窝的暗白眼神却十分锐利。
「被这麽多尖刺的目光盯着,首都的人难道会视若无睹?」
於是我们可以发现,在首都生活的人总处在被瞻望的氛围下。
他们不知道是谁,是哪个特定的人或团体。事实上,他们也不在乎。
就首都的存在意义而言,这是座表演舞台。
他拟作自己是法王路易十四(Louis XIV),
在这块凹陷、湿黏的土地上恣意散发太阳王的光芒。
淡水河一夕间成了汪洋大海,带着些许的波动飘阿飘着。
这片蔚蓝的宁静,虽浮着发臭的铁铝罐与宝特瓶,
还是那麽的划一、顺服,不过一点也不心旷神怡;
在远远的地方,刺眼的光亮不间歇地急骋而来。
河对岸的居民,没有选择余地的接受这道光芒。
整个地方濡沐在骄傲的启蒙之光;
我们,身体不自觉的吸纳这一波波膨涨、微粒式的诅咒之灯。
渐渐的,太阳王的克里斯马(charisma)成了黄澄澄的大磁铁,
我们的灵魂,奔出那对眼珠,直奔到引力核心。
不过一到首都,却怎麽样也融不进去。是容量有限?还是刻意的被玩弄?
很明显的现象是,在石像的眼部系着一条细线,这是石像存活的最好证明。
他们的灵魂尚未与身体完全切割,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你可以看到,在首都的上空有近四十万的小光点在徘徊、环绕;
眼尖的人会发现,光点的尾端连着若有似无的丝线。
也许肉眼看不见,但总会让人觉得有力量在拉扯、羁绊着它们。
这是一群出了闸门的野马,却永远到不了终点,四周弥漫着赌客的诘谯声。
你看着它们声嘶力竭的向前奔驰,使出全身吃奶的力气冲锋。
四十万匹马,那气势是多麽浩大。你不知道牠们在追求什麽,终点到底存在什麽。
这时候,总会令人兴起作弊的念头,想拾起天文望远镜,躲在阴暗角落安静窥视。
只是我可以告诉你,这样的行为终究无功而返。
你看不到,永远都看不到;或者说,那景象超过感官能接受的范畴。
这世界宽广的很,什麽都能容纳,人,只是这袋子里的几粒细沙,我们呢?
是依附在其中几粒大沙子的小灰尘、小跟班。
不论你把双眼张得多大、目光如何锐利,顶多只能看到几缕轻烟飘逸,
这烟雾里存在着无数小沙子。
你没有办法看到,就算他最後降落、栖息在尖俏的眼睫毛上也是。
运用一下逻辑思考,谁会成天拿着放大镜东瞄西瞧?
那细沙,说不定要用显微镜才行。
别白费力气了,有更多的食粮可以喂饱那饥渴的好奇心。
就算真的看到了,又有什麽意义?写几篇论文刊登在国际期刊上?
就让我们安静的仰望吧;就让那大片光点不间歇地闪烁在首都上空。
那扇敞开的大门,不代表它能让你进去。
虽然不存在卫守,总有无形的力量推挤,动作一点也不客气。
能做的,是在发光的时候瞻望;
当首都将他的视线聚焦在我们这死寂的地方时,石像立刻改弦易辙;
因仰望而露面的下巴缩回至喉咙故乡,
一颗头颅顺应着地心引力自然向下垂着,双手颤抖。
恐惧来了,恐惧伴随着权力大摇大摆的缓缓驶来。
恐惧说话了,我们听不到他说什麽,只能意识到、想像着,
这声音也许比空袭警报还要尖锐。
「你们在害怕什麽?不是渴望与他交集吗?」
受到这样的指责,没有人感到忿忿不平,也没有一个勇夫因为羞赧而对发问者挥拳。
是什麽让一群人那麽的顺从?
答案可以很多,真正贯穿核心的却没几个,也可以说一个都没有。
想太多对我们没什麽好处,只有遗忘才能减缓抹灭记忆的伤痛。
这是一群失去历史的人,他们不是没有过去,只是呈现的不是一本本厚重、详实的方志。
一年四季毫不间歇的庙会活动,大队大队的官将首、八家将,
鲜艳的颜色遮蔽那张稚嫩却又因自卑而显得自傲的俊俏脸庞,
伴随着锣鼓、鞭炮;这是神的世界。
法力无边的土地公、妈祖娘、法主公、神农大帝,
我们被这群众神守护着,藉由出阵的噪音,卑微的人们向神明诉说
「我们还活着,请不要忘记我们的存在,不要丢下我们!」
在这里,不需要历史,有神,一切都可以抛弃。
这群人丢弃所有沉重的包袱,他们很轻,都快飘起来了。
就像泡泡一样,完美的圆形、表面涂抹着各式各样的颜色,呈现一幅纷乱杂沓的景象。
首都看清这一切,这泡泡只需要一张网子就可以全部打尽;
他也明白泡泡的华而不实,艳丽的外表仅施加一点破坏,
不论力气是多麽的小,就可以捏破他们,进而显现那空无一物的核心。
被人穿透自我,这也许就是恐惧的真正来源。
不论神明还是首都,我们都不敢忤逆,也没那个力气去执行,
内心的空洞把所有能量都吸走了。还剩下什麽?只存在那付不为所动的躯壳!
血肉的生气、心跳的悸动,在这里一项都没有,有的也只剩石像脸颊上一道道的泪痕。
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到什麽时候?
不知道,我们看不到未来,连过去是什麽都不知晓。
站在过去与未来的中间点,老是有人会问「这里在哪里?我是谁?」
一片寂静,噤若寒蝉说明了这一切。
没有人知道答案,有些人愚蠢地的跑去问首都,
我总是在忠孝桥上看到他们失魂落魄的走回来,杂乱、虚弱的步伐令人不忍,
也可能是固定仰望久了连怎麽走路都不知道。
我想停下车来安慰,後面的劲战不断响起喇叭催促着,不时夹杂几句三字经。
最後,我放弃了,再怎麽做也无济於事。
我的灵魂早已是那四十万光点中最羞涩、灰暗的一颗。
--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40.109.140.172
1F:推 winken2004:推 203.70.98.44 12/15 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