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igass (破镜头)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众神地摊
时间Thu Nov 12 01:00:46 2009
尝试着多多少少瞌睡一些时刻,却在将要昏沉的睡去的错乱馍糊之际,被震响不停的鞭
炮声召唤回到。
需索眠睡的眼睛张开,开始习惯异地毫无特色的包容着社区居民闲聊歇坐的凉亭建筑,
没有特意扭转过头去也可以,猜测云气密布的没有月光的天幕之下应该是各种颜色的烟花
在绽爆着。坐直身体以後,可以望见游行的行伍经过一个街口之外的道路,在祭典的喧哗
之下允许了公开霸占道路的行为。交通警察举起红光回旋的指挥棒,致力於净空供应这队
伍推进的空间,仪杖队的烁黄伞盖推转队伍绕行的气氛,才不至於让那些在阵头中的人们
因为缺乏祭典的真实感而昏厥。
队伍的前端有一两个男人各自挺举着一支竹竿,忙碌的将垂挂在街道店面之间的电线抬
起,礼让出稍微宽敞一些的过道。从队伍开始之际就没有停止过的鞭炮响声拙劣的仿照海
水的破碎声浪之後,队伍中无数男子以两条粗大绳索引导着王船驶航所以,街道确实狭窄
到必须以脆弱的长竿支撑那些不足的空间,有点疼痛不安的去构成那个威吓人们的场景。
陆上漂行不动的,以人们的哆嗦不安桨移的大船,倘若不是那些相较於硕大王船来说细
锁的信众手掌,也只能安卧。(究竟是何者在撑持何者?)离开暂时栖身的凉亭,我随着
马路边旁的人群围观王船绕境队伍,而整个城镇持续的被烽火轰炸着,镇夜的神威洗礼。
并不是一个适合补眠的夜晚啊,我心想。某一张供桌的祭拜者手上含着组冲天炮,箭矢
般的火光顺序的冲上夜空,在火药燃爆的涨破之下强装出柔顺秩序的样子;大部分的火光
都喷挤入天,和夜晚内里的其他烟花组合成花样繁杂的构图了,却无可避免的存在着少数
的填药量不足或者设计残缺的劣质的部分,方才点燃就已经在低空屈弯出落地的姿态,没
能替游行队伍增添闹热的将云气犁开。没有桅杆的不足够自己鼓风航动的王船游经十字路
口行远,队伍拖拉着离开,但是店家门前的鞭炮声还没有停止的烧燃着。绕境队伍消失在
东港的市街之中,只剩下火红的光照隐隐穿出楼房建筑之间(王爷在这个最熟悉的异地之
间,大约也有些和我相同的恐惧不安?)。
在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罐五百毫升的金牌台湾啤酒,游晃着回到暂时栖身的社区凉亭中
,坐下接续着在路途中早已经拉开的易开罐拉环小口啜饮。在没有透明玻璃杯盛啤酒的这
些时刻里,朦胧恍惚都被铝罐填成过度压缩的绵密气泡口感,在城镇无法睡眠下来的夜晚
,嚐起来分外的让人不安。姑且终结没有意义之下无法停留的状况,开始早已经注定的漫
长的夜行。
向东隆宫缓慢走去的,与祭典开始之深夜时分尚且相隔数小时的夜晚街头,觉察人们群
聚着向东隆宫移动的一致步伐终点,类似观光饭店柜台上安排妥贴的套装行程,由起点回
绕到终点。整夜的锣鼓喧天跨年烟火秀那样的全都安置连接到一张仪表板上,只等着按压
阀门便定时引爆成行,廉价而缺乏惊喜的等待固定的高潮瞬间接着,样板式的起始使人感
到燥虑。(而那个存在大家心中的齐同的终点,最终必须焚毁我们镇夜的等待与哈欠,在
催促每一个人从爆烂的一切中苏醒过来。)城镇的每一处都存在着祭典的预感,却也四界
都存在着没有光线照明的处所。
那些处所之中,幽幽伏坐着祭典本身更加真实或者相反的事物们。一个神只由巷弄暗处
走出,神明的身体、头颅、拄杖,底下安置的却是瘦弱的男子的脚腿,贯通了天人以後显
得有些怪诞的存活在某种嘻闹乔装中的凄楚生物,顶着过重的撑持着本当属於神的却要强
安在人身上的脑袋以及其中的人间福祸,四处游晃着慈悲的僵硬笑脸;祂晃了晃手上的竹
篮,向每一个路过的人们赠送食饼同时索讨供奉,神的恩慈与人的卑微一齐上演的悲喜剧
。这本来就是一个众神皆已落难的时代了。我顺着马路行走,愈来愈多的神只由各处的暗
巷中鬼魅着影子走出,复刻着诸如此类的动作,挨挤到不同的店家住户行人车辆之间,以
神颜交易着纸币如同我在某个摊位前犹豫着要否购买一支热狗遏止饥饿蔓延到脑中而,让
慾念终究压迫了所有人理伦常。
祭典开始之前的东隆宫庙前街弄都是各式各样的摊贩,隆隆转着柴油发电机经营着生业
;金灿的庙门前则是一台歌仔戏围观着不少观众的酬神演出,但是没能贴近到足够弄清剧
目的距离,对旁观者便只是空转着的疏离的剧场。(众神又是从案座上或者上空处鸟瞰?
)
太过拥挤的庙前以及人潮,我循着宫庙周围的巷弄流转才想起,王爷漂流定锚的海岸不\
是应该在这周围吗?但是潮水的声音呢?背着摊贩闹热的区域远离,温黄的摊贩营业灯光
渐渐照明不到了,阴幽的道路只有相较少数的白色灯光悬挂着真实的人间而不是玄幻的神
乐以後,是一道平平跨在河顶的桥梁,周边才是停泊着渔船的内港。桥头的一条小巷之内
存在着另一座宫庙,但是庙埕在白色的灯光下过於泛白而空旷,偶尔才有机车群阵由庙旁
钻出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尴尬的空转了庙埕一圈与空坐着的神只对望一个回转的眼神,
便又急急的投射向今晚的祭典所在(毕竟庄严太过乏味)。宫庙正对着狭仄内港与外海连
接的针路,庙埕前搭架着与海岸相黏附的木栈道看台,供人聆赏庙前空旷的沉静。
哗!水体回荡的声响泼搅在身後的港内水道,三、四个孩子嘻闹在河对岸的光线之下,
存在着属於旧日无法挽回的过去的记忆以及吵杂习惯,如今都是隔着遥远河水的眺望,泅
不过的一带软嫩。在那阵水声的回响涟漪间还可以听到他们彼此交谈的声音,他们在嘻笑
之间从堤岸边抬举起一件无法仅凭轮廓辨识的物件(所以他们之前就是这般的将某一物件
摔扔进水中?),是河边树下老人乘凉的藤椅?疑弃不要的儿童木马摇椅?系绑船索的厚
重石块?一切暂时静止在他们集体在暗处摸索的悬疑时刻,接着他们抬起上身叽咕交换几
句远距离讯号断续模糊难便的话语之後,便四散奔跑进水道边的住家之中(就这样?)所
以说这河道终有一天会因为不断被抛掷进去的人们的生活而淤积难行,舟船最後必须越过
渐渐腐烂长满水草泥沙的愈来愈难过的日子,才可以进到没有生活压迫的处所讨活?
离开这夜巷内的宫庙时才发现道路旁伫立着一面牌楼,恭祝王爷巡察的匍伏语调里大部
分的神阶在今日都暂时失灵,在不属於他们自己的祭典的时日。走回东隆宫时途经一间在
祭典人潮之外瞌睡的阴暗牛排店,只寮寮几名顾客以刀叉烧滚着铁板上的面条与肉块,老
板站立在锅炉边有些茫然,在这个游离的状态之下,无论是竭力叫吼或者默然孤坐都无法
贴切呼应无处可归的状态(毕竟这入口处多少还是存在着经过的微量的人们)。
祭典即将开始,王船的两舷吊挂了写满各省名称的白灯笼,祭祀人员忙碌着将信徒捐赠
的库银或者纸紮人偶推放到王船内,船下则是持续流动的人群以及静止不动的摄影者,各
自充满目的性的肢体活动(尽管在这样的状态下,相互干扰仍然是要遭受喝斥的无礼行为
,每个人各自的视野依然比周遭更加重要)。天上一阵又一阵的烟花拱起浓厚的灰白的硝
烟之内,几乎是凭空出现的纷乱夜巡的神轿们,踩踏着跳荡着进入宫门此时都如同害怕大
人们严厉眼光的孩子一般,遵循着稳固的动线行走排队,深怕在这路队中走失了以後的那
些难堪的目光。野台的歌仔戏持续不停的流转自黄昏时分苦唱到子夜片刻,而那些生旦的
歌声是早就已经无法听闻了。烟花爆放结束以後,挤挨在火焰轰闹之下用双手紧捂着耳朵
的人群,从各自畏惧的姿态终伸展回复到站立的姿态时,眼神多少存在些许的迷惑;高分
贝的听觉冲撞下的那些赎罪或者抵销业障,与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生死轮回讨价还价的迷幻
景象。
在那样的场景之下,隐隐约约还可以听到宫庙某个角落扩音器不断重复的破烂语调:千
岁对於各位信众的诚心感到非常开心,一定会祝福各位,本宫备有平安符供各位免费领取
……哄闹之下,人群集体瘫痪在服务台前索讨无伤大雅却也无关痛养的,假设中的安祥。
送王的仪式开始了,在所有的摄影者在各自架起的铝梯上占据至高点一段漫长的而,其
他的人们必须努力闪躲影像摄取范围的小心移动的时光场景。
五名道士飞快跑跳兜绕仪式步伐,十柄手各自的五把祭器偶尔相互敲击,却是无声的,
或者是由於周遭的人群太过吵杂,仪式的本身也只剩下被人群与人群包围以後仅余的,探
露出模糊的道士的头颅。五座头颅飞动在人群之上盘旋的姿态彷佛是,全球同时转播的火
箭太空梭发射画面之外,所有人经历着相同的时刻以及画面却又完全无法嗅闻到燃料充填
压缩的不安气味,拔离出视线之外的起乩一般的抽搐,才能够确认主客之间的关系并观览
其下的人群(大部分的时候,谁才是如同动物园里野生的囚兽那样卖收门票的开放参观?
),绝望的讨求某些关注一般。
仪式完了,王船拔锚启航。各处的鞭炮为了因应即将来临的高潮陆续兴奋膨胀引火霹
雳嘎响,空气与人潮被狂喜之下的震暴激荡轮廓而模糊,硝烟落下之际一切也就随之起驾
腾动。阵列的唢呐吹鸣尝试点明脚步顺序,左右左右左右,人群各自踏乱步履的置之不理
彷佛脱序童稚时光中,总是忽略导护老师衔叼的兀自哔哔作响的哨子而,嘻笑玩闹。
大群队伍开道引路,一架又一架的神轿随着吆喝跳动,撑驾拱卫王爷离去。大批祭仪人
员一齐扯动船首前的缆索,人群排开,道士们蹦跳凿开的隐晦难辨的水道之外,真实的水
道正在逐渐淤浅(孩子们狂喜的戏赏着巨大扬昂的水花涟漪,鼓掌大笑),船舷两侧的灯
笼摇晃抚娑的揉搓船首的两个黑亮孔洞:没有可以游动的水体,在海水逐渐消退的处所,
它是一挺肚腹恒常悬空的眠梦之船,在这个三年一科举高临下威压信众匍伏参拜的神戏时
刻,颠倒有些困惑或者其实,这些待剖析的人潮中隐藏的讥笑的、眼眶紧挨着镜头或者叼
着吸管彷佛正观赏荒诞喜剧电影的无诚者,集体堵塞住祂离航的水道,使得如今成为祂在
其中崎岖跳倒的戏神之日?
王船离开的时刻,原本让出过道的人群如同船首犁开以後的,自动回填的海水,水路转
眼消失,人群构成强迫流动的暗潮推挤,尝试着推挤到人群之外维持第三人称的姿态却还
是,无法抵御群众失空以後的狂热动力,一切作为都被化约成无所凭依的漂流(那众神之
船如今也是身不由己的在这洪泛後的荒流中载浮载沉?)。成批的随着王船远扬的行伍之
外,夹道两侧的人群独立成一道遏止喧闹穿透过去的矮堤,必须仔细检视构成矮堤的每一
个人的怀中才会发现一点,微弱的线香红火;他们还在圈留祭仪中逐渐被观光人潮玷污的
部分,捻香,默祷,接着目送。
行伍途经的民房骑楼之下安置着其他的神轿以及,更多其他的神轿。端坐轿内的神只们
集体以,过度花耀的霓虹彩灯装饰祂们在今天被集体遗忘的威信(彷佛是谁来了通电话,
将祂们的尊严一口气买断),那种努力尝试挽回无法被关注的过去的什麽的哀愁感。神轿
周边各自围靠扛起神威的人群,等待着王船行经时的一个神与神之间的彼此照会就纷纷投
水顺流,吆喝着舞跳前行;在那样的绚烂之下,我怎麽总是想起无数岁月以前,黄昏方垂
就抵达夜市的那些时光中,从各个地区同时迁徙过来的游牧族群似的流动摊贩,各自在橙
黄的虚弱的光中拖拉着营业用的柴油发电机具,轰隆轰隆的开始安排今晚用作舍讨人们关
注的内里安置了日光灯管的招牌(确实大部分的神只都在轿後拖拉着一部不断呼噜的发电
机)。在这个人神共处的,没有谁还掌控着人间星辰的位转权力的时光,似乎在那样迷乱
的,神轿旌旗蹦跳谈跃的暗夜视觉暂留中可以看到不同的神只露出疲惫而卑微的神情在张
挂着自己暗夜谋生的差事-牛排摊、十元碳烤、百货公司清仓的地摊货、吐气的男女内衣
裤或者不断凹折气球同时讨好父母与儿童的铁轨小火车……在这个混杂的,彼此信念交媾
的时刻,所有人都在恳求一点关注的视线,否则在这潮水冲激以後淹没而上的迷失感受各
自昇上眼、耳、鼻、口的位置,会将所有残躯扯碎撕烂(神轿们卖力航舞,人们则狂乱目
追着遥遥去被簇拥着的王船神驾)。
送王的处所是东港的海滨公园,而在这海边公园处确实存在着一群落的流动摊贩。王船
被送抵海岸边线,几顶神轿靠拢成游乐园收票亭似的想乐尽头处(几乎和周围的摊贩无缝
的衔接),但是仪式被抢先抵达的摄影者们巨大的器械疆界着,成为一堵绵长高大的墙面
。在仪式场地的外围架立着一座巨大的电视墙,朦胧的透过摄影机窥探电子讯号转换之後
模糊的现场画面(但是那明明就是贴近到几乎烧烫伤的距离啊)。人群开始倒灌回流,疏
导到周边的海岸处,远远眺望采可以看到王船在高空探照灯光之下忙乱的安置桅杆船帆以
及推置库银,周围的摄手们则独立於外的彼此闲谈着光线快门以及其他的,促成自己与正
在运作的世界绝缘的任何因素。那些彷如摊商集体被降神而彻夜不眠的饮料食摊,兜售着
,吆喝着,似乎那些神轿内的神只自己拖着柴油发电机移驾此处作工;而深夜时分的海滩
上的人们在摇摇欲坠的昏睡情绪下纷纷枕着彼此遗弃下来的空罐、纸袋安睡躺平,人们以
集体的瞌睡恭送神只抽象的浸入发臭油污的恶水中张帆登天(怎麽还没开始烧呢?隐隐听到
那种神祷似的嗡嗡声)。
在人影晃动之内的场所逐渐建筑起船只的,司仪还在高声唱名的请神登船的时刻,那些
神将许在神轿以及众神摆设的地摊之间兜逛着,猛的才听闻到自己的逐渐被人们遗忘而被
焰火灯花顶替的不重要的名姓。祂幽幽燥羞的来到船边,浮昇到桅杆顶处远眺航路以及其
下等待着所有神只爆炸火焚瞬间的人们,才困惑的想起这不就,只是场廉价俗艳而悲怆的
属於众神之地摊拍卖嘛(其他神只还在各自摊位之间奋力叫卖,祂哈欠着,和衣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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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过伟大的
是人类对伟大已感到茫然
《麦坚利堡》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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