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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5巷,板桥。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故乡,而且,完完全全的属於自己。这里是板桥,我住在这已 经十几年了。每一年的年初与年尾这城市的空气都会有不一样的味道,不知道什麽时候开 始发现,这里的每一栋建筑物都在变化。如火车站,我国中时板桥火车站还是一个老旧的 车站,自强号的列车声,总是对这里不屑一顾,但到了高中,已经重建为全亚洲最大的车 站了,四铁共构的造成的空间紧缩,商家逐渐林立,又关闭,又林立,使我几乎忘记旧站 旁的肯德基长成什麽样子。这里的一切都那麽的不确定,这里每一棵树木都随着时间的流 动而老去,新的行道树也同时间被不断树起,这是一个除了林家花园〈也不过两百年〉以 外或许没有什麽历史包袱的城市,但它也正好在打包整个历史。 因为变化,让人忍不住的想留下些什麽不会抹灭的东西。有时候留下这一切,或许不 用什麽太庞杂的历史思维,宏伟钜大的建筑。而我觉得从每一个单一个体开始,就足够了 。是自己心里的那座城市。我曾经走过的一个地方。 435巷,板桥。 在那里,有一个故事是这麽说的:从前从前,一个老少校。小时候因为家里没钱所以不让 他继续把私塾的学业完成,当时国民军刚好驻紮在他的老家,为了读免费的书,就自告奋 勇的说要去「剿匪」,开始了从军的生涯,因为随军读书的学生很少有人像他一样会背四 书五经又写得一手好字的,所以当了几年的书记官。後来兵源不足,只好叫他与他同学一 起进入装甲师战车连,混了几年,也从下士升到了少校,浑浑噩噩的带上了大头兵,打仗 打阿打的,从东北的长白山,杀到了南京的紫金山,血流成河,屍横遍野,但筑起的屍墙 ,仍挡不住红色的潮起,是血,也是思想的泄洪,他懊悔的留下了背後的弹孔,但也无可 奈何的「迁居」到了台湾。 据说亲人都成了反革命的坏份子,但也只是据说,因为当他考上师大国文系的时候,已经 完完全全的和故乡失去了联系,那时他四十几岁,还算壮年,所以毕业後就被分配到了一 间省立高中,教了几年,也五十好几了,就跑去了金山国中教书,在那个时候,他买了一 间房子,在中和,用的是兵役退休下来的退俸。但买了房产後不久,就被调职到了板桥国 中,他每天搭着公车上班,用近百公斤的体重奔走着。走着,日复一日,也走到了退休。 娶了个老婆,那个女人是个带着两个孤儿的寡妇,但是他握住了她的手,不发一语的给她 戴上了戒指,还有一支欧米茄。就这样步入了礼堂。那女人为了老伴的方便,买了一间在 板桥国中旁边的房子,生了一个小胖子,在六十五岁的时候,也完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心 愿,家。这里是板桥。 这些事情,是我小时候在教育中心里玩沙子的时候,我父亲跟我讲的故事。之所以说是故 事,是因为他每天不断的重复,所以并不影响我对他话中的忠诚度。教育中心是一个国军 的机构,以前是为了教育新兵,所以叫作教育中心。後来政府也渐渐的不愿意去管反共的 事了,所以里面的长官一个个的调离,新兵的招收人数渐渐少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 出入管制的大门永远的敞开,巴洛克式的「中正纪念堂」也只剩蒋公的一座雕像凭吊在那 ,他的老朋友都住在里面後来加盖的眷村里,所以一有空,他都会带着我去那散散步,里 头有个小操场,我总是在那边跑步和骑脚踏车,和那些眷村的小孩。父亲则是坐在榕树下 和那些朋友们抽菸喝茶。而每次我玩累了,跑去要爸爸的抱抱,他就会提起这个故事。我 总暗自觉得,这其实就是我父亲的故事,即使我那时候只有五岁,却依然对於战争存在着 某种憧憬。我曾想过要再问他多一点关於抗战的事情,但他却一直不肯讲,说他再也记不 起来了。他脸上平躺的皱纹,手里的菸,杯上的茶渍,这麽告诉我。他好像累了。算了! 改天再问好了。那时我这样想着,就继续去找那些朋友玩了。在那之後我却从来没再提起 这些事情。父亲说起了那些故事,我也只是乖乖的听,我觉得他很小气,都不肯多说一点 ,即便是他自己想像的也好。但是又觉得他很可怜,因为每次他跟我说故事的时候,那些 朋友好像都不是很喜欢听,听了,也用浓浓的乡音跟他说:这故事不好,李学人来,叔叔 这里有更好的故事,你说〈四郎探母〉怎麽样? 那个叔叔叫罗强,跟父亲一样是军中的同事,但父亲官阶比较大,所以他常戏称父亲叫作 老长官,每每在唱完〈四郎探母〉时,他也会附赠上一段他自己的故事,他的故事跟我父 亲的差不多,三十八年来台的荣民,而且也一样考上了师大。唯一不同的是故事里总是没 有人死亡、失败,对於没有死亡的战争在我嗜血的小小脑袋里是不合逻辑的,所以我很不 喜欢,但看父亲和他如此热烈的说着以前的第二十八师我也只好听了下去。另一个不同, 就是他和老家并没有失去联系,鱼雁往返,十分的密切。七十六年开放大陆探亲的时候, 他抢先报了一个探亲团,回去大陆看他的亲人。他时常和我父亲说,他死也想要死在故乡 的土地上,近年来,我已经很少看见他骑着脚踏车在路上闲晃了,听母亲说他中风了,但 是仍然一年得去内地个两三趟。其实我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小的时候,当他跟我说起〈四 郎探母〉的故事时,他时常是眼泛泪光的,不消说眼泪的诚实,因为眼泪是离乡背井的第 一封家书。我父亲说他年轻时也时常在晚上偷哭,但後来越哭眼泪越少,就习惯了。我曾 想过,会不会他最近也这麽哭过。只是在我没能看到的地方。 我的童年大半时间是在充满故事的教育中心里头度过的,这里离我家只有三分钟的路程, 旁边就是我後来读的板桥国中附设幼稚园,爸爸每天中午都会到园里陪我吃饭,下了班就 顺道带我回家,有时经过了教育中心,兴致一来就会去走个几圈,瞻仰一下蒋公的遗像, 和朋友聊个几泡茶的时间,有时候或许几支香菸就结束了那一次的谈话。不论我待在里头 时间的短长,都觉得这里彷佛是中正路上的另一个世界,不是因为他的老旧,而是那种不 同於车水马龙的平静,住在这里头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傍晚时,都安安静静的躺在藤椅上 ,我时常看着他们任由阳光撒在他们身上的每一寸肌肤,脸上露出了新月一样的微笑,对 我来说,彷佛他们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而我误闯了一个桃花源,他们诉说着这份得来 不易的和谐,虽然并没有说出口些什麽,但是我看得出来是心满意足的。「得来不易」的 和谐?这是我学到的第一句成语,是在电视上面的古装剧学的,当我这麽跟我父亲说起的 时候,他只微笑着摸摸我的头,什麽也没说的吐了一口菸。 一直到我上了小学,父亲也退休了,那时他已经近七十几岁了,出门除了剪头发以外 几乎没有到别的地方去,在家中的消遣只剩下了抽菸、泡茶、读书,我则是像个野孩子一 样天天往外跑,和朋友去附近的国光公园和河堤那边骑脚踏车,那时候自以为有了一台铁 马就可以骑去海的另一边看看那边是怎样的世界,去找那些眷村的朋友,听说他们都搬家 去了美国,但是一直没有实现过。因为自己的好玩,加上父亲的年老,所以一起去教育中 心散步的例行公事就这麽的少了许多。最後几乎都没去了。除了逢年过节母亲还会馈赠一 些腊肉给罗强叔叔之外,这地方似乎真成了找不到路进入的桃花源一样,这麽样的消失在 板桥市中正路435巷里。 不是没有想起这一切,长大成人之後的我偶然还是会想起那些往事,但是情感的浓淡 总是和距离呈现反比,越在身边就越不懂得珍惜,总觉得自己有那麽一天会去看看那边变 成什麽样子,是不是和小的时候一样,蒋公是否还坐在那张大椅子上,篮球场上还有没有 我因为骑脚踏车摔倒而哭的泪痕。谁知道这一走便是十多年,那边的树叶依然顺从四季生 死着,谁也不肯等我。那条路也越来越模糊了。 到我上了高中,那已经是近几年的事情了,一天在地方性电视台上看见了板桥市将有 一座艺文特区要开发,地点将选择在板桥国中旁的一个眷村与废弃的新兵训练中心。我惊 讶的看一下躺在床上的父亲,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一点,深怕他听见这个消息。听母亲说罗 叔叔早被送去了安养院了,所以只有他的子女辈会受到搬家迁徙的折腾,叫我不要担心。 但事隔没几天,家中旋即接到了罗家捎来的讣闻,说是罗强叔叔病逝在安养院里。得知这 个消息的时候我哭了一个晚上,他说他想死在故乡的土上。 但是他却死在了他所谓的异乡,那几年他总是哼着四郎探母的调,回去大陆探视亲人 ,但听说一年回去总会有几个亲人去世,所以到了近年,几乎都没有回去了。几天後,我 代表我父亲去给罗强叔叔上香,他原先想自己去,但是膝盖关节痛风严重,无法支持他身 体的重量,走不动了。他要我告诉罗叔叔,说是要他好好安息。然後侧着身子,继续休息 了。听说,真的安详的走了。他的家人没有人和他说教育中心即将拆除的事情,但是他前 几天和我说过:李学人呐,你爸爸好不好?告诉他我很想回家,回去教育中心那。那时候 怪手一早就在园区里头施工,先从最外面的拆起,一栋一栋的房子好像拔钉子似的被连根 拔起,掉落的土,和血是同一种颜色。我看到了创造的经过,但「家」的概念似乎也不是 那麽重要了,回忆也不是那麽的重要,让一座城市拥有更多的艺文气息,或是具有人造地 方特质才是更重要的,我踏踏实实的领会了这一点。 去年过年的时候,父亲突然说想去看看罗强叔叔,说是好久没有见到他了,很想他 ,正要吆喝着我出门的时候,母亲阻止了他,那时候外面的天气只有十度,她怕父亲因为 天冷而感冒,所以只好叫他打个电话即可,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应声,就这麽的作罢了 。他说:罗强咧?怎麽没人接电话。哥哥只好骗他说:他们可能出去吃饭了。父亲才就此 放下话筒,但是他似乎已经忘了罗叔叔走了的事情。时常有这种事情发生,睡梦中的呓语 ,早上起床时糊涂说的话,家人已经习惯了,但是我仍然觉得父亲的回忆一直从睡梦中醒 来。 年初六,父亲找我去教育中心走走,说是待在家里头好久了,想动动筋骨,要和我篮 球斗牛,我笑笑说:斗牛?不好吧。我脚受伤了,会输给你。他就说:那散散步也好。这 次的散步已经睽违了十四年了,我和老父亲两人不语的走在碎石子路上,还是新铺的,旁 边多种了很多鲜花,看起来色彩缤纷的,路的两旁,规律的摆上了造景灯,榕树下的老藤 椅子换成了手工打造的公园椅,全部都焕然一新的,整个中心好像被水洗过了一遍。我说 :这里变了好多,让我有点不认识了。他说:这里似乎没什麽变麽。感觉罗叔叔还在似的 ,我们挑了张椅子坐下来,看着初春寒冷的阳光烧着庭前的草。我们回到了桃花源。 每当我想起那个小时候父亲跟我说的故事,我就会想起教育中心,想起罗叔叔。彷佛 看见了那些日子的下午,那些年的故事。 板桥市中正路435巷,我的。 第一次po创作文有点害羞囧> 希望不要伤了各位的眼睛阿... 也请各位多加批评 希望这种要求没有不符合板规囧兴 --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宋‧张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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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44.211.246
1F:→ SIN9690665:不是很会排版 抱歉> < 114.44.211.246 11/08 21:26
2F:→ enhiver:每一段都空一行吧, 比较好读 219.85.139.206 11/09 11:34
※ 编辑: SIN9690665 来自: 134.208.10.253 (11/09 12:47)
3F:→ SIN9690665:感谢指点^^ 134.208.10.253 11/09 12:47
4F:→ yclou:推四郎探母 .... 140.112.4.235 11/26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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