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drienwu (身心的锻链)
看板prose
标题[自白] 患者
时间Sat Aug 15 12:26:41 2009
The struggle itself towards the heights is enough to fill a man's heart.
One must imagine Sisyphus happy.
── Albert Camus
男子将餐巾纸摊平,拈起一边两角,准确地贴齐另一边两角对摺。将矩形短边转
向自己,男子再拈起两角与另一边两角对摺。对摺。再对摺。对齐时男子的眼珠子直
要贴到桌面。
用食指和大拇指夹起面积仅十六分之一大的餐巾纸,男子开始顺着咖啡杯缘仔细
地擦拭。一圈。两圈。男子依循特定节奏,前半圈快後半圈慢。到第四圈时男子停下
猛地直起身子,伸手拉了拉衬衫下摆令两半等长,并由下至上逐一确认每颗钮扣安好。
待他低头数完一共七颗,换抚压起所剩不多但紧贴头皮的毛发,由前至後两手各半,
最後再以右手四指顺着头发分线轻滑来回。
顶上分线清楚明白。像河道。隔开对峙的两军。
男子略显出放心的模样,我以为他的工程总算告一段落。没几秒钟,男子又开始
重复方才的动作。将餐巾纸摊平,拈起一边两角,准确地贴齐另一边两角对摺。把矩
形短边转向自己再拈起两角……。
*
有时回溯自己儿时年幼的段片,总能找到一些徵候预见自己现下的模样。
那是习琴两三年後才逐步出现的举措。不记得哪一个傍晚,但记得漫长的夏日天
光,我突然异常地在乎起按压琴键的位置与力道。每弹响一个音,我的指头必要落在
琴键中央,且琴键仅能陷落刚好九分。一丝不差。岔了便重来。一再出岔便一再重来。
这样的冲动并非一直存在,它间歇地找上门,但总拿不准什麽时候来。平日无事我便
好好的,一旦犯了便要耗上半个钟头还没能弹完一首不出五分钟的曲子。
随着时间推移,我在乎的项目日渐增多。我变得必须在弹奏一首歌前抚触琴谱内
页要它平整,变得只能在分针指向五的倍数时才开始弹奏一首歌。琴键上头有拂不尽
的尘灰,钢琴色泽光亮黯淡反覆无常。有时顺畅地弹至曲末正要以完美姿态起身,朝
虚拟的观者鞠躬敬礼,钢琴却忽地像浮在海面的浮木摇摆不定,我只得惊惶停下,然
後甚感疲倦地重头再来。
我将这些举措视为极私密的事,紧揣在胸怀不敢对他人言说。每回妈妈返家得早,
我便要费力压制冲动,单凭着想像让自己安然越过每一个小节线。但我得时时留心跨
栏的节奏,若停顿太久便要惹得妈妈起疑,我几乎可以见着她面露愠怒,说,以前穷,
想学什麽都学不得,现在省得这样不就为了给你学琴。
琴是要好好练的。我总想,或许过些时候,这毛病也就不再犯。
*
说来总是事与愿违。这毛病像是癌细胞一样,朝我生活各处蔓延开来。
比如写字。
那时还是每日得从书包翻找甲本乙本的学龄。要在无数的格子内填上工整的国字,
对我着实是一项巨大的磨难。更早之前,妈妈若不满意我的字体,好一些便拣个几行
擦掉重写,坏一些便整页整页地撕。时钟走至十点十一点,我还边写边糊了满脸的鼻
涕眼泪。
等我练得一手好字,妈妈也就不再费神盘查我的回家功课。不过,这项工作似乎
落得我自己头上。笔划。大小。深浅。我的标准愈来愈严苛。人子绳龟几个字写了擦
擦了写,十几回下来纸都要给擦破。洞破得小也就算了,若洞破得大,我还得找张图
画纸剪一个方格给它贴上,那自然又是另外一番耗时的工夫。
对此,妈妈多少还是有所觉察。记得某一回老师作业出得稍多,我打傍晚五点练
完琴开始,一路涂写至晚上十点还没能完成,中途除了洗澡晚餐也没其他担搁。作业
簿像是没有尽头似地无限延长,翻了一页还有一页,写完这页又不满意上页。妈妈突
然踏进我房内皱紧眉头说,我自己做老师,从没见过哪个小三学生像你这般作业得写
上四五个钟头,你到底在干什麽?
我字写不好。我深感委屈,整个人像要栽进作业本似的回答。妈妈没多说什麽只
写了张便条要我隔日转交导师,上头写什麽我清楚明了。我自个儿对妈妈赌气,想着
她既深知我的痛处却偏要往那儿踩。
导师是极疼我的。她快速阅过便条,又拿我的作业簿翻了翻。见我一脸丧志,导
师便朝我微笑说,你字好漂亮,写得比老师还好。可是呀,老师不希望你花这麽多时
间写作业。不然这样,你以後每个生字写三格就好,好吗?
真的?
真的。
令人出乎意料的结果。我感觉自己像是打了场胜仗,狠狠赢了妈妈的铁心肠。
*
许多时候我们计较输赢,但我们并不真正明白如何界定成败。
妈妈先是不明原因地病了一年,而後才诊断出罹患白血病。入院。出院。小麦草
汁停了不喝又再度入院。以为妈妈星期六就要出院返家,她星期二午夜下床上洗手间,
砰一声倒地从此昏迷不醒。躺在加护病房状况时好时坏,然後谁掐个指头说时辰到,
妈妈便瞬间没了心跳。
丧礼上,他们同我说起妈妈。说妈妈美丽。能干。
还有勤劳。对。非常勤劳。她在学校办了整日公文,回家还要跪着捡地板头发,
彻彻底底将整间屋子擦过一遍。
说起这个,你要学着长大了喔,记得多帮爸爸分担点家事。还学钢琴吗?别学了
吧,只有爸爸一个人赚钱很辛苦哪。
丧礼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整间灵堂的挽联挂得密密麻麻,有些哀辞被遮住一字
两字看不完整。我凝视着长幅白绢上头的黑色楷体,身後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我最记
得你妈妈啊,写得一手漂亮的字,刚劲有力谁都模仿不来……。
*
时间过去,我的毛病继续辗转地以各类形式出现。平衡。整齐。对称。最令我苦
恼的应该要属边线。书的边线。抽屉的边线。天花板的边线。我透过抚触、视线或者
想像走完物体的所有棱角边缘。重复的意念。不平均的光影。许许多多过不去的细节。
我甚至发展出特定仪式,施展几回人好像也就舒坦一些。
关於我的毛病,周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周如我的妈妈一般精明干练,但她待我更为温柔。她会从我手中接过甫阖上的书
本替我放回架上。她会至我的租屋处替我清扫整理不要我因脏乱而焦虑。她会因我讲
些光怪陆离的想法而发笑。她会适时地称赞我弹琴说我字写得真好。在我毛病犯得厉
害时,她会强制我停下并安抚我说乖,没事,没事了。
我的毛病其实不算真的严重,若我遮掩不说,大家都是不晓得的。
但周知道,并且对我百般包容。我对此感念,却也害怕起自己对她日益庞大的依
赖,所以最後仍决意离开。
*
後来,我书渐渐地读得比较多了。
变态心理学课堂,教授讲起强迫症,讲起强迫性人格疾患。我兴奋地拉直耳朵仔
细聆听,像是终要解开自身长年以来的困惑。教授要我们区辨两者,要我们知道「倾
向」至「疾患」之间的落差,还有患病背後可能的生理机制,以及後天环境的种种影
响。
我的毛病突然变得微不足道,变得没什麽必要隐瞒。而当我开始接纳,犯上毛病
的频率竟也缓缓下降。有些举动日久成习已改不大掉,但藉着减少反覆的次数,我得
以与它们和平共处。
有些时候我会想起咖啡厅的那名男子,想他在我步出咖啡厅之前,都还没能喝下
一口咖啡。许多时候我也想妈妈,想她从前下班蹲跪在走廊擦地,面容倦疲的模样。
而更多时候我会想起周,想她曾说即使人生无所谓完成,我们仍要安然自在地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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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潜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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