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ameofroses (玫瑰的名字)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伪情书:列宁在波兰的轶事
时间Sat Jun 13 20:32:15 2009
网志版:
http://www.wretch.cc/blog/wagaboa/11061770
亲爱的W:
还记得那天我向你说的趣事吗?就是那一则关於列宁的
轶事。用说的不清楚,我现在把它抄给你看:
话说列宁出兵攻占了波兰,克里姆林宫上下无不欢欣鼓
舞。有一位俄国的高官想拍列宁的马屁,便迳自商请一位俄
国最知名的画家为列宁画像,画出列宁在波兰的英姿,画题
就叫「列宁在波兰」。未料那位画家讨厌列宁,但在官员威
胁之下只好同意,唯一的条件是:不得干预作画过程。
到了交画日期,画家如期将画作交送克里姆林宫。待覆
盖画作的红布一掀起,在座满朝却呆若木鸡,不知所措,让
想拍马屁的官员难堪极了。原来画题叫「列宁在波兰」,但
画的背景却不在波兰,反而在克里姆林宫;而且画里也没有
列宁的英姿,只有一个丑男人和一个胖女人在跳舞!
官员怒问画家:「这个丑男人是谁?」
「他就是列宁的政敌托洛斯基。」画家答。
「这个胖女人又是谁?」
「是列宁的老婆。」
「那列宁呢?列宁在哪里?」
「列宁在波兰!」
我记得那天说这则趣事的时候,你笑了。你知道吗,这
则轶事,其实是编造的。其中有两处最明显的破绽:列宁从
未攻占波兰,当时波兰本来就是俄国的附庸;而且托洛斯基
也不是列宁的政敌,他是史达林的政敌。尽管如此,并无碍
於这一则故事的好玩与好笑,对吧。我真佩服编出这一则故
事的「说书人」。
最近黄国伦把这故事当成一则冷笑话在节目上讲,我便
听说了这则趣事。我发现它不只是冷笑话,至少我从中看到
了另外两层意义。
其一有关智者的幽默。画家看不惯列宁的行为,又适逢
恶霸要求描功绘德;如果真要作画,又想出一口气,一般人
大概只会把「列宁在波兰」丑恶的一面画出来吧。照说画题
为「列宁在波兰」,就该画出列宁在波兰的样子,但幽默的
画家(或说幽默的说书人)可不这麽想;它要将画题故意曲
解,将原本平板无聊的「列宁在波兰」赋予了新的谐谑意义:
「列宁在波兰时,克里姆林宫发生的事」,藉以达成了最有
力的嘲讽。
我觉得这整起事件,有如一桩诠释学的公案。作者的一
点点提示,赋予了文本更深一层意想不到而绝妙无比的意义。
其二有关认知心理学所说的认知标签。我们认知事物,
常会将关於某事物的资料予以分类,再贴上标签,使我们可
以方便查找。知识经过这一道简化、系统化分类的过程,使
得它更容易被我们了解与使用。但是,我们是不是时常因此
对於分类标签下的事物有了太多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反倒
使我们的思想僵直,继而定形,终至形成偏见与歧视呢?
就像故事里的列宁,我们只要记得他是「俄国的共产党
领袖」就够了;我们不需要知道列宁是何许人,甚至不需要
知道列宁到底有没有侵略过波兰,更不需要知道列宁的政敌
到底是谁。这些完全无碍於我们阅读这一则轶事。如果不察
或者历史学得不够好,我们的刻板偏见似乎很容易自动合理
化了故事里所说的「列宁侵略波兰」这样的事,也顺理成章
地合理化了「列宁被幽默的艺术家讨厌」这样的事。
亲爱的W,你说我们该如何理解这一种现象呢?
这令我想起了罗贝多.贝里尼的《美丽人生》,就是你
和我一起在学校图书馆看过的那一部,我们都很喜欢的电影。
那天就是在图书馆四楼的局促座位上,我被主角的乐观与牺
牲感动;忍住眼泪,却忍不住爱上了那故事、那音乐和那导
演。在步出人来人往的校区之後,心中响起的仍是那一首男
女主角邂逅的曲子。纵使,我完全知道这个故事是罗贝多.
贝里尼编的;也看出许多剧情上的不合理处,但这些完全无
碍我为之触动、为了这麽一则人生悲喜剧又哭又笑的反应。
诚然,就理性的角度来说,贝里尼的电影提供了我们一
个个人的视角,去看纳粹暴行对人类的伤害;或者,拉高来
看,也可以看作是任何一个人受到大环境伤害的单独描写,
导演将他对弱势者的普遍关怀与其中蕴含的人性温暖用一部
关於纳粹的电影来表达。然而,这样一部好电影,不也是借
助了人类的认知标签才能达到戏剧效果的吗?是不是所有精
彩的故事都有这样的特徵呢?反过来说,如果看每个故事都
要极尽能事还原标签之下的原貌,那故事还会有人看吗?评
论家谓「解构就是谋杀」,面对刻板简化与解构谋杀之间的
矛盾,我们该怎麽办呢?
一如往常,我先说说我的答覆。但请容我先岔个话题。
直到前天我才知道,原来你的妈妈对地图的研究着力如
此之深,还曾经做过「让地图走入生活 让生活走入地图」
的专题演讲(虽然你本人忘记她讲过什麽了)。
得知这项消息後,离经叛道的我并没有马上赞叹「你妈
妈好厉害喔!」反倒想起了张大春在〈本事〉一文里对地图
的一段谐谑嘲讽:
「……人若有认识世界的能力,则不应假借人自身之外
的能力去认识,越是借助於方便工具所得到的知识,越容易
在我们无能验证的情况下被简化和淆惑。就拿地图来说罢……
所有的经线、纬线、子午线、赤道线、时区线、乃至街道线,
它们看来都是在自然界从未真实存在过的直线。……真实的
自然界从不制造任何一条直线;自然界跟本不存在直线。人
类从画出史上第一条直线开始,就在扭曲这个世界……」
雄辩淘淘,张大春说得真有道理。但也正因张大春不信
任地图,在〈本事〉的文末,张大春终於迷了路。
纵使我是那麽同意张氏的论辩,在需要出远门的时刻,
我何曾不携带地图呢?这也是一个矛盾,但比较好解。我对
於地图的态度,其实也可以说明我对刚才那个问题的态度。
对於地图,我们时常满怀想像、倾注热情。像你的母亲,
研究地图有成;像我们那位在厕所挂世界地图的同学,每次
如厕都满溢异国风情;像朱少麟《伤心咖啡店之歌》里的主
人翁,在地图上的马达加斯加岛标注瑰丽的符号,一遍又一
遍想像彼岸的丰富与缤纷。地图,可以应许我们一个美好的
想像空间:只消凭藉零琐的一点点知识标签,就可以满足奢
侈的想像。
一如那些美好感人的故事。
然则,是不是只要地图就够了呢?当然不是。有了地图,
经历了美好的想像,我们当然还是期望去现场实地看一看、
走一走、玩一玩、甚至就在当地过起生活,那才是真正的旅
行呀。这时候,地图对我们的意义也就不一样了。与真实的
街道、远近有致的景物、以及那些活生生的人儿比起来,地
图提供给我们的那些图示、线条、解说又是何其有限。我们
透过地图的指引,最终也就是要到达地图上标明的目的地。
而那些真实地景对於旅人的丰厚意义,则有如那些标签
背後,那些更庞杂也更丰富的知识。
这就是我对以上问题的粗浅答案。
可惜的是,我们最近读的那一本书《看不见的城市》里
头,竟然没有「城市与地图」的篇章。不然,以卡尔维诺想
像力的精准与丰饶,一定可以用更瑰奇更深邃的想法来答覆
这个问题。你说呢?
--
小桦有话说
http://www.wretch.cc/blog/wagaboa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61.31.131.95
※ 编辑: nameofroses 来自: 61.31.131.95 (06/13 20: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