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echan (Second to None)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Fireflies
时间Mon May 18 05:34:59 2009
好像有这麽一种说法,旅行是一种治疗自己的方法。
其实也不需要用这种好像很悲伤很需要治疗的病态语气来说。
觉得烦闷了,生活的关关卡卡,卡得有那麽点窒息的感觉了;失恋了,失业了,失学了。
好吧,如果你身上还有不多不少的一点积蓄,那麽走吧。有多点钱多点时间的,
就坐上几十小时的班机,先在经济舱的拥挤座位上喝免费的酒直到滥醉吧,看看几部
你早看过的电影或是影集吧,再不好看,你总是还有空中小姐的曲线玲珑可以观赏的。
飞往远远的某个角落,某种气候的某个国家,去那边再喝个滥醉。
或是你身上没那麽多钱,工作不许可那麽长的假期,也行。收拾个简单的包袱,
做火车或是公路局,到你没去过的小乡镇,要深不深的山里,你在那边还是可以先喝一个
滥醉,然後用自己的脚和眼睛,忘记。
真的,而旅行是快乐。
真正的快乐都在滥醉以後。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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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我身边的老先生,皮肤黝黑,头发卷曲斑白。
可你偏偏无法确定他来自哪里。乍一见,倒像是马来西亚这里随处可见的印度人。
可眼眉间少了深邃,轮廓不似印度人一般深刻。若将其分类至黑种人,肤色却又无论如何
没那麽黑,彷佛来自太阳的影响,大於血缘。
耳朵不甚灵光,虽然,在这样的年岁,能听见我不甚流利的英文并且对谈
已经是了不起的灵敏了。
在这样的年岁,在这样的地方,他应该算是相当健康的。
在这样的地方。
他不是那种真的很健谈的人,起码在初见面的这几十分钟,他并没有很努力的搭话。
有的人是会对於相处时的空白片刻感到不安的,我自己就常有这种毛病,没话硬找话聊。
说不上是优点还是缺点了,因为带来的後果有好有坏。总之是个特徵。
一开始总是我先破冰的,尽管现在身处热带。
人际关系的坚冰总是需要我这样的冒失鬼,拿着斧头敲开。
原来他从伦敦来。
一位退休的轮机士。英文其实也就是engineer,只是他的工作是在轮船上。
我搜索脑海里对航海有限的了解,只好跑出这个学自军中的职务说法。我总不能一直用
"和骗人布跟佛朗基从事同样工作的老先生"来称呼他吧。其实他就是个水手,
对任何人来说都是。
总之他是个老水手。而我们坐在一辆开往马来西亚郊区的厢型车上,
窗外是快速流逝的棕栏树、椰子树、橡胶树,棕栏树、椰子树、橡胶树,
棕栏树、椰子树、橡胶树,棕栏树、椰子树、橡胶树˙ ˙ ˙
而我身边坐着一个老水手。
在许多方面我都未必有什麽了不起的自信可以做好什麽哪怕是鸡毛蒜皮的事情。
不过我是个很好很好的listener,真的,这个我真的很有自信。
只要你可以给我一个故事,再滥的都行。
我甚至会帮你买那两杯whisky的单,一边还问你:後来怎样。
後来怎麽样了呢?你去过哪些地方啊?真的啊,我也去过开罗喔,
还有亚斯文和路克所尔?芬兰真的那麽冷啊?水手在等待轮船通过运河的时候都在干嘛啊
?
苏伊士运河和巴拿马运河你比较喜欢哪一个?後来怎麽样了呢?
後来,他说,後来我就回家了啊。他说,每个水手的故事,後来都是要回家的啊。
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他用一种很奇妙的英国口音说起家乡的事,不知道是不是
所谓的cockney accent,好像又不是。听来总带点海水和阳光的味道。
他的老家在牙买加。长大以後才到伦敦做事。成为一个水手,到世界各地(的港口),
并且开始想家。
我不大喜欢随便动用"漂泊"之类的字眼,那听起来˙ ˙ ˙ 太帅、太沧桑浪漫了点,
总听来不大习惯。
但这可能是一个满合适的说法,尽管老水手自己可能也不见得那麽喜欢。
我知道,长年在外的人们并不随便想家,就算偶尔听人提到了也仅淡淡的说上几句。
因为一但想起来了可就没完没了。
老水手看着窗外彷佛无限流动,无限宽广的橡胶园、甘蔗田。他说:
先生这让我想起了牙买加啊先生。
先生牙买加的乡下也是这样的啊先生,只是没那麽多车。
不过这里的车也没不是挺多的先生。先生你知道我看见过最拥挤的车阵在哪里嘛先生?
("我不知道,是哪里呢?"我插嘴。) 是墨西哥城啊先生,
那里的volkswagen多的泛滥了呀先生,德国人很聪明的啊先生,在墨西哥当地设厂,
大车销回欧洲小车卖给当地人啊先生。咱们牙买加乡下是没那麽多车的啊先生。
也不知道是对我说呢还是对自己说着,我听着总觉得他开口先生闭口先生的很有意思,
很像是以前看过的音乐剧。先生(sir)同时是发语词,也是逗号和句号,
未必就代表着尊敬了你几分。
也不知道是我自己真的是那样没主见的呢还是语言的感染力真是那样的强大。
很快的我自己也和他在那边sir来sir去了。鹦鹉学舌嘛,人云亦云。
聊着聊着天色慢慢暗了。我们在一间姑且称作中国餐厅的当地海产店用餐。
不知名的河流把森林切开,河面是宽广,平静,太阳缓缓的沾染。
对岸的灯塔则趁我们努力啃食现捞海鲜的同时着亮,探望着不远的远方。
这里海鲜的做法不外乎是糖醋、油炸,炒三杯。鱼虾花枝螃蟹都这样做。
对部分的台湾人来说,或许是辣了点,咸了点,我是吃的很开心啦。
同一个大圆桌上,还有印度籍的年轻司机兼导游,他的未婚妻,以及另外一个印度家庭,
一家四口,妈妈在我们住的饭店里工作。自己开车载着家人,算是趁工作之便,
参与我们的行程。
那个印度爸爸正巧,也是个游历各国的狠角色。他和我们这位老水手可来劲儿了,
聊起了曾去过国家的风土民情。半是孩子气地较劲儿吧,从水牛城一直聊到土耳其,
开罗、约翰尼斯堡、墨尔本、斯德哥尔摩˙ ˙ ˙
老男人其实就是这样的啦,不分国籍,嘴炮依然。
我想起我爸,出了名的省港澳瞎话王。如果他在这里,与牙买加老水手、印度爸爸
来个三国鼎立大交锋,肯定更是热闹非凡的。
我倒是静静的品尝我的海鲜,时不时插一两句评语。
说着说着一大盘送上来的螃蟹也快凉了,老是没人动。
我把盘里的存货清掉以後,悄悄的伸手拿了一只,用餐厅发的钳子把蟹螯夹开:
"原来是这样吃的啊。" 两位老先生异口同声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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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过後,司机带我们到了目的地。
一座公园。
月亮像探照灯一样从厚厚的云层间穿射,远处的云端不断放着无声的闪电。忽明忽暗。
付了门票以後,曲里拐弯的长廊倒像是热门游乐园的云霄飞车入口,在有限的地方里
预先规划了贪食蛇一般的人龙。
可惜游客没有预想中的那麽多,大概是时间太晚了。
长廊的尽头是一个港口似的设施,有几艘小船,还有随地乱丢的救生衣。
游客也就10几个人,加我们。还有那个印度家庭。
奇怪的是,工作人员像是斋戒月一样,没有什麽人发出什麽多余的话语。
连救生衣也以手势提醒我们穿上。
这股奇异的安静彷佛有感染力似的,游客们也沉寂了。
不发一语的上了船,工作人员发动了引擎,以最小限度的噪音,缓缓的驶向前。
河面不大宽,摇着晃着,沿着河的右边驶去。
河岸旁的树丛。在树丛间,我看见了。
满天不见的星空,在枝干间,在草丛里,明明灭灭。
星星点点光明,急促的呼吸着。
那是一整棵树的萤火虫,而一整片树林亦然,明灭点点萤光,沿着河岸,
无边无际的蔓延。
忽明,忽暗,急促,呼吸。
没有人说话,间或有几句赞叹的低语。连老水手都沉默着。
摇着摇着,船缓缓的向前驶去。仅有水声,拍打。
难怪天上不见半颗星星了,整片星空都在这里。在我们触手可及的树梢叶端,明灭呼吸。
天上只剩一丸斗大的月亮,不甘寂寞。
从船上望去,整个天像是一个无边无际大黑圆拱,罩在整片河流。
此情此景却让我想起小时候去迪士尼乐园的加勒比海盗,类似的船只,
无星的圆拱天空,静静的水声,点点的莹火。
别怪我是个被资本主义养大的文明病童,因为我真的是。
摇着摇着,船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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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老水手先生彷佛谈兴未尽,拉着我聊着完全陌生的话题。
板球,自行车,世界杯,足球,欧洲的货币政策。
我也只能有一句没一句,李加度啦,舒马克的跟他瞎扯淡。
直到回到饭店,总算要分手了,这半日的游伴。
才想起,我和人家聊了那麽久,连家乡小孩老婆都聊透了,却忘了问他的名字。
"真是抱歉啊先生,"我说着,"我好像还没有请问您的名字?"
"我叫Eric" 老水手说。
"真的假的?"我说,"这˙ 这˙ 这是个很不错的名字˙ ˙ ˙ "
"我知道。"老水手笑了笑。
我也知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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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浑忘了此行的目的,满足的睡去,
梦见一艘夜行的小船,微笑着,安祥。
载着满船安静的笑声,载着银色的满月,满船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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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techan 来自: 61.217.213.109 (05/18 05: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