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空气中，现煮的咖啡香气与Duke Ellington的爵士乐音融合成异次元的绿洲，委婉的萨克 斯风和小喇叭在街角相遇，灵动的铜钹带领其发展出崭新的恋情。 早晨十点，「Love Is Just Around The Corner」的旋律将Starbucks镀造成纽约哈林区 的一角，令人沉溺在其中不可自拔，靠窗角落的柔软沙发提供了绝佳的庇护场所，我有一 口没一口地啜饮着温热的牛奶。 我需要一点现实的事物让我保持清醒。 「我是谁？」 这个问题可能是每一个哲学家都曾有的疑问，对现在的自己而言，这可不是仅止於哲学或 玄学的问题了，它等於今早一切灾难的来源。 更明确的说，自己「不见的东西」只有自己的名字和昨天晚上到今早醒来之前的记忆。 因为我记得昨天的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音响里传来小野丽莎的「C’EST SI BON」 ，我陶醉在她朦胧而清丽的嗓音，而且还小憩了十分钟。 我还记得国中时代把我拖去厕所狠狠揍了我一顿的混混狰狞的面孔和第一个跟我告白的女 生羞涩的脸庞，甚至连提款卡的密码都可以倒背如流。 「唯一没有的就是『我』自己了。」 对於一个人而言，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的名字「不见了」可不是一件常有的事。 震憾的空白过後，我翻遍了住所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一项可以证实我的身分的文件，别 说是身份证、护照、驾照这些东西，连图书馆或租书店的借书证都没有，皮夹里只有两万 多块的现钞，就在我打死流理台後面最後一只蟑螂後，我完全放弃搜索。 我从来不认为那些东西有多重要，这个时刻我才了解，那些文件是我和这个世界和社会连 结的唯一证明。 不可思议的是，这些能让我在这个世界行动自如的东西不见了以後，心情反而轻松不少。 「名字」是建立出「我」这个形象的媒介。 没有了「名字」这种东西的牵绊以後，我居然能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省视「我」这个人，这 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经验，明明就是自己，我却对这个人感到异常陌生。 奇特归奇特，但是没有「名字」总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起码是陪伴我三十几年的东西，我 是有义务要把它找回来。 我翻了翻行事历，试着回忆昨天的事件，搞不好自己是出了什麽意外或生了什麽病，所以 记忆流失了也不ㄧ定。 七月份的月历除了「巡回看诊」之外什麽也没写，除了八月十九号当天写了「就职日」之 後整本都是空白的，看来我不是很喜欢用这种东西。 直到一周前，自己还随着其他的医疗人员和志工游走非洲各国，在刚果等第三世界国家与 饥荒和疾病为伍；前两年则是中亚，在车臣、巴勒斯坦等国家的隆隆炮声中度过。 一周後，我竟然把「名字」弄丢了，而且还安然坐在starbucks里喝着牛奶，听着爵士乐 ，这种奢侈浪费，让我感到有罪恶感。 我将看来并没有什麽帮助的行事历阖上，眼神飘向窗外寻求一些灵感。 周末的街道只比新年高速公路南下车道的车流少一点，男男女女骈肩杂沓，人和人之间交 换着淡漠的眼神，看似有看见彼此，事实上只不过是越过视野的一角，却没有将讯息传递 到大脑皮质。 他们连自己也看不见，更何况是他人。 人们的脚步并没有因为假日而有稍缓，反而为了要把握住最後一点自由的时间似的越走越 急，越想抓住就越会失去；走得越急就越盲目。 人们沦陷在一种恶性循环当中而不自知。 一道锐利的视线穿过川流不息的人潮直射而来，我搜寻着视线的来源。 「猫？」 街道的另一头端坐着一只埃及猫，直挺挺而的坐姿宛若帝王一般冷眼看着这端。 「不会吧……」 感受到猫的目标是我，太阳穴又不自主的抽痛起来。 「一只猫会瞪人吗？」 猫像是要回答我的诘问一般站起身来，以牠优雅而闲散的步伐踱步前来，极有韵律感的尾 巴一下一下地摇晃着，身上的斑纹随之舞动，更增添牠王者的风范。 震摄於牠的气势，我的视线和猫的视线交缠在一起，直到他稳当当地蹲坐在我的玻璃窗前 。 「难不成，你就是我的灵感吗？」 我笑着问，隔着玻璃窗，我看见猫的胡须上下摆动了一下。 太阳穴的抽痛停止了。 「再怎麽奇怪的事我都能够接受了。」 猫咪金绿色的眼眸倒映着我深刻的五官，这是今天我第一次好好观察我长什麽样子，在牠 的眼中的自己看起来好像比想像中的可爱多了。 「你要帮我找回我的名字吗？」 埃及猫甩了一下尾巴，仰头叫了一声，隐隐约约看见牠的颈圈，银色的牌子上写着： 「Lafayette？」 猫又叫了一声。 -- 泅泳於现世的洪流 灭顶 偏见、独断、肤浅与丑恶的鲸鲨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0.240.213.1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