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omou (你都得原谅。)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早春的台风在身
时间Tue Mar 10 01:36:28 2009
早晨醒来像在航海。窗头黯淡,在我的房里很难以光线的游移来判断时间的
定位,它睁眼看见的只是防火墙。我躺在睡榻上感到晕眩,彷佛罗盘上的磁
针摇曳不定,世界於此颠覆着,频频咋舌作呕。同时肚子正咕噜咕噜的搅动
着,胀气腹泻了一整天。早春的台风在身。
*
正午时候走在东海街头揣想着自己的午餐--在我脑海里反覆的重现着平常
惯吃的那些食物,尝试寻找一种比较清淡,而不让人作呕的气味。然而当我
走在街上,正午或者傍晚时分,整条街犹如嗅觉上的迷彩摊展开来:锅内烹
煮的汤汁随着蒸气在空气中交织着,刚翻炒好的菜蔬,油炸过的肉排,因搀
水太多而显得黏腻的雪白米饭。感冒的缘故,这些食膳一点都不吸引我,而
平常总是垂涎卤得肌理入味的排骨更让我感到恶心。酱油的味道使我恶心。
咸味使我恶心。整条小街遂如卷秩一般摊展开来,墨水於上喷洒,四溅。甚
至连包夹鲜菜与清爽肉片的潜艇堡也不得我心。身体不饥不馑,喝完一杯蔬
果汁便罢。
回到房里让我再次想起整条气味纷沓的街。
嗅觉於我之不灵,因为我鼻子老是有鼻水塞住吧。很多时候朋友因为几股难
闻的气味而捏鼻子咒骂的时候,我若非不闻,便是因为塞住的鼻息将臭气减
缓了而认为这样的味道明明还在可忍受的范围里。然而F不同。他如狗灵敏。
有时候他得以辨别出非常细致的气味--好比说我刚从图书馆回来时,他就
能指认出黄朽纸张的气息。从德国回来的他,时而走在街头他会顿足对我说,
这是台湾的味道。我不太明白什麽是台湾的味道。这样的味道偶发在西门町
夜晚的街头,在高雄车站附近补习班林立的小巷,或者是逢甲夜市摊贩四设
的马路上。
他很少真确的形容起那样的味道。仅仅是提起。
而我在那个当下无法识别出什麽。大部分时间我并不觉得在他说起台湾的味
道的那个现下周围的气息有什麽样的独特性可以被标榜出来。没有什麽官能
的刺可以让你喊痛,或者舒适。就是普罗味道。
最近所读的波兰小说《收集梦的剪贴簿》内,描述其中角色曾因一次死亡的
车祸撞伤了鼻梁,在复元後可以认得一股怪异不得言说的气味。他在许多地
方察知到这样的气息,在苍蝇,水果,牙刷,生活万物宇宙星辰内辨得如般
气味,然那气味稍纵即逝,像白马过隙一样难以捕捉。而在他所探得气味的
物品环境上实际上是没有什麽共通性的。他很难归纳出这样的气味究竟所属
何者,或者何事。可总归,他终於能记认出这个不可言说的嗅觉色彩其实是
死亡。他从车祸中续命人寰,死亡前的气味在他鼻子上复印下了记号,而在
万物衰腐的那些当下他遂可辨识出来,终於让他做任何事时都非常的小心翼
翼,深怕死亡再度水染上自身。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是这样的人吧--以嗅觉记忆深深缘路行走在这个世界上
的那种人(《香水》中的葛奴乙)。我的官能感应事实上非常的粗糙,无止
显现於嗅觉,连听觉亦是,听觉、味觉、触觉亦然。扁平的听着音乐,观看
时并不专心,沉溺在自我身体的里面,或者我对吃也不讲究,酱油肉松淋饭
一样是一餐。这样的我不同於F。我的生活是平面性的绘画在纸上,而他,
更为立体;如果同样是纸,他便是纸雕。
*
不看病的午後,把正晌的太阳都睡沉。
在街上无意间听到五月天的〈拥抱〉才知道有梦的余渣沉淀在脑海里,因而
当我忆起有梦的时刻已经距离寐醒许久了;那些梦中被雕刻的细节已被时间
淡化,如雨打在石膏像上被消磨得平滑而不清。我唯读记得你,在港口的一
所学校大门同骑车的我迎面而过。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不太记得那是什麽,
然当我回答时我清楚我自己的用意:我仍然想让你知道我们可以回到过去的
那种关系。我的回答正敞开着一种可能,虽然我已不熟我所回答的字句与用
词。可最後我仍然是离开了。
在生病的日子里,早春有雨,我再把你想起来忽然也觉得体内的某些部份有
些骚动。彷佛陈封的积尘又被挥扬起来,喷嚏,打咳,过敏的眼泪。如果早
春拥有如夏的台风,便偶发在身,亦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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