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emcollector (拥有即失去的练习)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整理,及普拉斯
时间Wed Jan 7 12:47:40 2009
普拉丝,你活着时,也酷爱整理你人间的所有物品吗?
之後,她搬了两次家,精神上的迁徙次数更不可胜数,故存而不论。
第一次,弃与被弃元年,从城北边缘,渡河,迢迢来到市区核心,物质慾望流动最
炽热饱满的东区。那时她搬进後来说给人们听,多数都倾向不信的三层式建筑:上铺半
米高给睡眠,平地不足三坪的畸零地塞满身外物,底下,一木板相隔,潮湿而黑,栖息
众多生物或灵魂的防空巢穴。
当时你想起普拉丝没有?你才读过的,她领着两个孩儿,迁入向往的叶慈故居,在
被弃之後。永远感到被弃的女人,被一个精神上假想的母地收容。
她不同样也是?才读过还热着烫着的巴舍拉空间诗学,人最合适居住的家居须有纵向三
空间,阁楼承载梦想,平房纳现实,地底收藏梦魇。没想到这麽快就实现自己的愿望。
这屋子,她住逾半年。近半搬家纸箱从搬进到搬出未曾开启过。有一只箱子外,奇
异笔圆秀不像男人笔触的字迹,写着曾是她的男人的名字。她不曾弄清楚那里面装着甚
麽,也不想。
想必是记忆的屍体,且已增生到超乎从事创作的她堪称蓬勃的想像力能及之处。
这屋子她住不久。凄清、黑暗、潮湿,不适疗癒。张爱玲形容她一本长篇小说女主
角说,此後她只当自己躺在泥沼里,根本顾不得脏。她想着自己也是,每夜爬上底间床
铺,矮着身体颓然一卧,她听见自己沉沉的肉撞击泥河表面,可能有泥水溅满脸上,她
没伸手擦,怕擦出眼泪。
又或是坟地。那也不错。夜里她回魂成一个死人,白日起身工作的那个肉身,只是
挣着巴望点阳光的壳子。
她搬出。後来理出那一年日志,看见整整半年在行程表上寡言的自己,直到搬家前
夕才多话起来,每日记事上满满的待要添购新居的家私物项。那字迹看着,却逐渐重了
男人纸箱上的字迹。这是数年後重看才发现的。
新宅很空旷,顶楼,满屋子过剩阳光,她当自己返抵阳世,重新投胎一回。普拉丝,
你懂不懂东方人的灵魂不灭说?我们不归为天上的父或任何父亲所有,我们的灵魂总是
眷恋着回到人间,直到我们学会不再眷恋。
是诸法空相,不垢不净,不生不灭。生老病死如露如电,色与空俱空。
她学不会,总学不会。新居如新生的身体,新鲜的欢快和从而生出的源源不绝的孤
寂和欲望,也是重新降生在她体内的。她召唤来一个新鲜的人物,给彼此上一堂互相伤
害的课。
普拉丝,我嫉妒你至少有孩子。
伤害课程结束了,互相切磋技艺展现精致暴力的学生和老师散场了。房子很大,她
囫囵吞枣安置好的家具却不够大,她把箱子从左搬到右,从下搬到上,卧室和客厅轮流
替换身分,不拆的仍旧不拆。
你记得自己多麽痛恨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故事吗?最憎恶的一段过程,是小爱丽丝喝
了甚麽奇幻世界的水,身子一寸寸结实长大,直到大过了房子,手磳出阁楼窗外,脚破
大门而出,头呢?脸呢?爱丽丝,你竟比成长得比你的世界还大了,那怎麽可以?此後,
再也没有甚麽可以让你容身之处了。
所以她极力保持自己的小。用新买的沙发和桌椅填补空缺,不用自己去填。
她把自己留给自己填补了。
普拉丝,我看见你的世界无所不在的语词和隐喻,我深恐达到你也深恐达不到你。
然你的死亡又抵达了你的语词和隐喻无可探究之处,你的死亡造就了你比你的一切都大。
还要大。而我多麽小。我的文字多麽小。我的世界和我谨遵不渝的隐喻多麽小──
我整理我的家居,在深夜。我现在既非死肉,也不是鬼魂,只是我而已。精神如辰
光尚好,那时字句并未复活。我只是整理着,福至心灵或生存无可排遣地整理着。
我只是将书籍分类好,重新排好。它们发出腥骚味道,湿了很久以致非得如此向我
抗议。抗议无效,我还没想起你们在我隐喻地图里占据的心脏位置。
我只是整理书籍後,仍未排遣完生活的无聊。打开被神搁置人间後我便也搁置的箱
子。潘朵拉,你的逆反是谁?你告诉我,关於一个可能掩埋记忆屍体的箱子,我能用多
强劲的心跳抵抗它们?
打开它。遗失它。不是任何一个神话里那些带回致命宝物并将之打开的凡人,我甚
至连浦岛太郎也不是。
时间打开我,释放我。记忆并未留下屍体,而是更轻微的东西。它们有:男人的帐
单,男人的诗集,男人的电影光碟,男人的过期信用卡,女人的字条,女人的帐单,女
人的字,字,字。
某个日期下注记了男人的生日和计画购买的礼物,她用黑笔以繁复圈圈涂抹掉了,
代以一个工作采访对象的名姓地址。
搬到新家的种种支出,数字加加减减。
「搬进新居的第二天,独居的第一天。空间的陌生感具体可触及,」以下无话。
「全身极度不适。」无话。
「爱的不可能。自我的不可能。」
另一个箱子。我何时虚设了这只箱子?里面也有字。
「有一个女人身上长了伤口,且日日更换不同位置。」普拉丝,那是你。一个小说
作者虚构的你,在新生之日,搬家後的日子,朝气蓬勃斗志盎然地动身,临出门时,你
站在门口,发现自己手指上的伤。普拉丝,那是我所记忆的你。你和你被别人创作的、
形而上的伤口。我的手指也抽痛着。
「我在害怕。他迅速坠入,却不知为了甚麽?我希望是为了我。但又为何如此快?
我不可轻易地承诺。」
「她想像一座海洋的深度。但他是一口井吗?一口够深的井。我需要挖掘甚麽吗?」
「我不愿涉入任何会造成伤害的关系里。」原来你已经来了。我想起来了。
「一个人伫足在那段伤痛的回忆里,但却那麽甜。有一天开始,我忘了。又过了许
久的有一天,我突然隐约记起。」
「那些伤害的景观如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向後退缩。它们都到哪儿去了呢?该把它们
召唤回来吗?」
「必须重新确认和这个世界的距离。另一个人介入了,原有的尺度不再。」
谶言如下:人很奇怪的,坏的日子,坏的事,一旦它真跟你挥手告别,那一刻都会
有(甚至更有)夕晖晚照的绚丽不舍。
而接着我写,为你而写:「时间哪......确实一直在前进着。但别害怕,我们有的
是时间。」逆反的,谶言。
被魔鬼魇住了吗我说:魂不守舍,painful。世界已超出我所能控制。跟他的沟通是
断绝的。过去的阴影这麽容易就能反扑。
这世界怎麽了?普拉丝,我们自己重蹈覆辙地上演弃与被弃的喜剧。
普拉丝,我整理着怎麽会想到你呢?我根本感觉不到你有出没於我现下生活的必要。
那出戏。那个女人重新创造你,另一个女人就要上演你。你死了,我们大可消费你,
真的。名气,语词,爱情的滋生与灭绝,活与死的你。
你曾不曾整理过你的物件?你曾不曾视你所珍惜的一切为蛮荒以来便横亘眼前的屍
体?你曾不曾在镜中见识过一具比你所以为更真实的屍体?
普拉丝,我自己抛弃了我自己。你大可指责我,但未必。甚麽指示着自己反扑自己,
挣扎着,用文字抽搐着,键盘打字声大过心跳声。
我不懂你现在懂的,比如死亡。至多是泥沼,是被褥堆砌的坟。
我懂你现在不懂的,比如活着比死亡更是一场表演。
我不会死。我整理一切我所拥有的,活在这个形而下的活着的容器内,写一些不会
比你挣得更多声名的语词,假装自己还算赢了。赢给记忆,赢你,赢已经死去的你。这
自以为是的赢,足够我把那些纸箱纸条扔进回收桶,并且上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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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习惯以特定方式来看待某些事物时,
就很难想像它会是另一种模样,这也就是我
们身处世界之中,每天在成千上万的讯息轰
炸之下,却看不见真实世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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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03.67.242.91
※ 编辑: Memcollector 来自: 203.67.242.91 (01/07 1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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