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车等闷了，想抽根菸，随处可见的禁菸标示似乎越来越泛滥，挣扎了好久，最後还 是决定放弃好不容易抢到的座位，抡起大包小包走到车站门口。 门口放置的菸灰缸是很常见的圆柱型铁桶子，有如占地为王时插在地盘上的旗帜，这 块地是属於我们抽菸者的，如今这样的属地这样的旗帜却寥寥可数。 已经有个年轻女人站在菸灰缸旁边，细长的菸从她涂了淡色天空蓝指甲油的手指延伸 出来，线条随着烟往天空飘去，彷佛延伸没有终点。是凉菸吧？看不出什麽牌子，对凉菸 的味道很提不起兴趣，跟阳萎後遗症完全无关，那种沁心凉我实在无福消受。 我拿出我的金黄色包装Marlboro Lights，不讳言这菸盒真让我觉得尊贵。我一边抽着 菸一边不时盯着她看，想起很久以前看过一个广告。广告有男女两种版本，内容其实大同 小异，型男或正妹上交友网站，发现几乎每一个对象都开了不能吸菸这个条件，当然他们 也就找不到任何对象。真会如此吗？另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也点起菸。 在圆柱型的旗帜下，这小小一块地方是我们的乐土，是节节败退的战事中仅存的属地 之一，而我们是战败国的仅存者，只能偷偷摸摸抽菸。 我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女人总注视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潮，男人盯着自己的 手机在打简讯吧，我的目光则在他们两个人与我的菸之间做三点式的位移，然而有一样东 西把我们串起来，那就是手上的菸，同是被世人唾弃的罪犯者的证明，我们是吸菸的共谋 者。 女人先离开了，接着是男人，我看着他们穿过淡淡的尚未散尽的烟雾中离去。我走回 座位，果然被占去了，我只能大包小包站着等车子来，刚刚的男人女人不知道去那，隐没 在人群之中。 该怎麽从人群中分辨谁是同伴呢？ 「我去买包菸。」你说，於是我们往附近的便利商店走去。 「一包蓝宝马。」你丢了四十块在柜台，走出便利商店，打菸拆包装扯开锡箔纸拿出 一根菸点上，动作如此顺畅一看就知道是沙场老将。 「都抽十几年菸了。」你吻着菸屁股，呼出白烟飘荡在我们之间。 「我们也认识十几年啦！」我笑说。 十几年来，不知多少夜晚，我们像这样坐在路边彻夜闲扯，不知不觉周围满是菸的残 骸。 「这算环境污染吧？」 「算吧。」 我们竟迳自大笑起来，有一种驰骋沙场多年的老战友况味。高中抽菸是一种革命情怀 ，持菸充当干戈与教官在一间间隐密的厕所里周旋，如今情怀淡去，太平盛世下只能看着 手上的菸大叹无用武之地。 但我们又都更老了些吧？ 前些日子我打给你，约你出来，你竟说怕太晚了没车回家，我笑说没有要回家啊！是 要聊到天亮的，你却失笑说饶了我吧兄弟，身子挺不住了。 挂了电话，独自走在台北街头，手里刁着一根菸。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抽菸的时 候竟会在意周遭的人，会离得远远的，吐烟的时候会避开人。 我们都更老些了，不像以前那麽狂了。 抽菸的人确实增加了，在街上看到一群穿着时髦的年轻小夥子们，手里尽是形形色色 的菸。抽菸之於我是一种风雅，如今这种风雅在他们身上荡然无存，连一丁点也瞧不到。 非常喜欢杨牧在《阳光海岸》里的描述。 他们就坐在雨廊下，他们喝茶，而且也吸菸，听柴可夫斯基的音乐；有时他们很累， 那时雨就小了，他们惺忪地站起来，正好看到一个人打伞走过红墙外，那人也吸着菸，菸 头像夏天的星光，在树叶间一明一灭。 他还写，因为这里是阳光海岸，沙滩是白色的，如带的。人们去沙滩也是为了散步， 而且也都吸着菸，有时且牵着洋狗。 我们不听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了，改听皇后合唱团或老鹰合唱团，我们也不牵着洋狗散 步，而是跨坐在机车上。如今他们什麽也不听了，满街放着时下的流行歌曲，餐厅也改放 软弱无力的水晶音乐或轻音乐。他们停留在街上的原因只剩下等人，漫无目的的脸上少了 附庸风雅多了不知所以然的愤怒。菸在这个时候只是无聊解闷的工具。 「菸是我的情人。」总是一袭黑衣装扮的老师，坐在阳光斜打进来的教室窗口，她一 只脚曲在窗台上，另一只自然垂着，本着她身为演员的直觉，她的身体线条好有美感「医 生当场傻眼，问我这是否是一个比喻，我说这不是比喻，这是事实。」她说话时的神情透 露了一种骄傲：我是一个把菸当情人的人。她的一吸一吐充满吻一般的深情，彷佛我正在 看一出戏。 菸对於我们这般搞戏剧的人来说是很实用的，每当有演员没有台词不知道自己在舞台 上要干嘛的时候，就给他一根菸吧！手里刁着一根菸不说话，偶尔看看说话的人，偶尔低 头沉思，或把菸刁在手上，任凭它自己燃烧，那一线浮悬直上的烟，足以让观众的思绪走 进一层层的想像世界里。这已经够是一出戏了。 学校系馆真是吸菸者的天堂，假若你随便抓住一个戏剧系的学生问吸菸区在那里，他 会说：「在天空之下。」 在天空之下！多麽豪气万千的说法！就算所有的室内都被禁菸标示占据，至少我们还 有一大片天空。那无际的天，可不就是那一线线向上飘浮的烟的家乡吗？ 车子来了，我回到南部老家，是个再乡下不过的地方，这里看不到恼人的禁菸标示， 我最喜欢跟来访的好友，坐在门口屋檐下，伴着雨，伴着随雨而来的青草味与滴答滴答的 雨声，我们悠然点起菸，在屋檐的庇护下看着外面的雨，一种与世隔绝之感，禁不禁菸又 与我们何干？临别前，也会点一根菸，多拖个三、五分钟分离吗？友人走时，也是穿过淡 淡尚未散尽的烟雾离去。 但去莫复闻，白云无尽时。 我们是吸菸的共谋者，分辨不出人群中的同伴又何妨？ 真想要在台北市有一个自己的阳台，可以招待朋友来访。 -- http://www.wretch.cc/blog/LUKE126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8.167.9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