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amriver (车停站一下)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大房告
时间Tue Sep 9 14:18:04 2008
原文:
http://blog.yam.com/LukeLuc/article/15957878
他说:「有一天你长大後,你可以写我们家的故事,到时你才会了解一切的事情和缘由。
」
-大河恋
这一次回去,你已经感受不到大房子的完整气息了。
眼前所见,尽是如补丁般架起的高楼…
现代化的水泥建筑圈住本来最为繁华的三合院。几座兀自窜高的独栋建筑坐落在窄小
的十数坪土地上,高矮不一,却像是刻意围绕这大房子似。建筑的外墙还看得出水泥与白
色油漆生硬的涂抹。
原本大房(三合院)的各部分则东一块西一边的被截去,被高起的建筑所围住,余下
部分,也只剩碎片与瓦砾胡乱堆叠、零乱误置,碎砾与被任意撕裂的各个部位好安静的躺
在原地。
躺在我面前的景像,是人去楼空、物换星移、经委托代书多次换手签字後的最终结果
。
原本的三合院如今只剩下地面上那层被碎石残瓦遮掩败露的花纹磁砖,若隐若现,看
上去 似乎尚存一些未褪去的老旧贵气,左右两边的厢房,已被别人家的建筑侵入,像
是两只被截断的手。
大房子的气势已经不在,如今只余下小家子气般的用後剩余。
四处张望,却找不到那座连通一二楼间的楼梯,或,它是不是还在你眼前,只是身体
更破碎的埋藏在眼前成堆的石砾与碎片木头或砖瓦块粒当中。
你咫尺这麽近的望着眼前的大房,它的周围是隔壁邻居新铺的水泥与挖去的旧土老树
相界临;你站在这里,好像距离非常非常遥远似的眺望着那些仍坐在他们自家门口的邻人
,从小你就看着他们,就好像他们也看着你一样。
直至你离去,再回来,才发现他们像是瞬间老去,或偷偷老去。
年轻的他们看着赤条条的你;年轻的你看着老态龙锺的他们。
如今,你距离这麽近的站在他们身旁,站在大房面前,却像是遥望天涯那麽远的环顾
四周的人事物,你看见自己持有的熟悉感隔着一对对陌生的眼神,格格不入,充满矛盾,
他们自顾自的胡乱聊天时还不时往你这头瞥过,偶尔你与他们眼神相对、交错…陌生的眼
神交会时,他们流露出对外来者的打量与警备,却又像是毫不在意般的自顾自闲聊。
曾经在极短暂的瞬间,你期待谁或谁会想起你。不过,从他们的眼神里,你看见你自
己,他们确实不记得你了,要不是他们还像以前一样蹲坐原地,你想你大概也无法想起他
们罢……
在这炙热的七月天里,眼前所见的景像却更像是摆放过久、人去楼空的阴郁与寂寥,
连空气里也饱满灰尘,陌生的氛围如冷风般断续的刮向你,一团团凝结的寂寥,一次又一
次不经意的绕到你身旁。突然,你颤抖得不能自己。
你看见你自己。
我看见我自己。我记得那天晚上,一如往常的配合渔村的生活作息,早早就上床准备
睡觉。当时,我并不明所以。
从小我总是极度安静、沉默寡言的一个人玩着积木玩具,要不就自己跟自己讲话。总
是无条件接收长辈传来的告诉。
那一晚,我听见一道又一道喉头像被迫撕开裂开的哭吼声。但我想起的是另一道声音
。
另一道声音是当我堂弟在我面前唤他母亲「妈妈」时,我大眼疑问的瞪视,母亲?
——「我妈妈呢?」我问我自己。
如召唤般,询问、疑问、不解、陌生的声音来到我身旁,关於母亲早已离去的感觉,
过往的,不经意的回忆又重新拂过记忆的区块。
从我堂弟出生後至他会讲话前(我堂弟是我同辈里第二个小孩),在大房里,在人来
人往的大家庭里,来去的亲人捏我一把看我一眼还胡乱的与我嬉嬉哈哈的每一天,我都未
曾想过母亲。
不过自从那另一道声音响起後,每日的枝微末节,都提醒我变得早熟,开始懂得观察
奶奶或爷爷或者其它亲戚的举止与对话,自己问自己,并从他们的话里行间摸索母亲的踪
影。
我已经说过,因为个性的缘故,我不善言词,所以在过分早熟的儿童回音里,只有自
己问自己,没有任何关於向大人询问的声音轨迹,又或者说,沉默不语的安静行为与乖巧
的守规行为被视为等同,跟着被视为是小孩间的模范生。
「你看ㄨㄑ不用父母在身边教就这麽乖——」
邻居的大人无心的教育举动却使我的遭遇成为他们朗朗上口的范例。我无法回答,我
也不想这样。不知道是因为怯懦还是老成的缘故,从小就知道在大人面前维持形象……
直至现在,成年以後,站在这已不在的大房子面前,或重新唤起,或再一次检视那段
刻意遮蔽的回忆时,终於了解生命的无理取闹。最後,你嚐试讲述的是那天晚上里反覆清
楚听见的声音。
也是在往後的那些晚上里反覆听见的声音。
那些躲进耳朵渴望被听见的众多声音中,或许,只因寂静无声才可能发出那麽大的震
耳声响,无声与独声产生共鸣,也只有过分安静,才能活生生的把那晚爷爷离去的苦痛与
煎熬给表露无遗。
站在大房子面前,你的影子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扭曲,颤抖得不能自己。
那一晚是这样发生的。爷爷送我回房後就自行回房。
半夜里,我被一道反覆嘶吼,拉扯喉咙,像涸枯无水的声带还拼命说话的声音给惊醒
。那恐怖与痛苦的声音反覆的发出,像在说明某件事情,可是我却无法听明白。当时,就
只听见痛苦与恐惧堆叠一起,我紧紧的抓住棉被躲进被堆,瑟缩着身体大力呼吸,棉被外
的可怖声音没有停止。
「碰!」
突然注意到屋外也风雨交加。有棵树倒下,正巧撞上大房的窗户,你偷偷摸摸的看向
窗户,窗边树影胡乱颤动,风声也呼呼的从窗轨与边缘不断窜入,并不时摇晃窗面。安静
的大房似乎一时间被两种声音给同时占据,爷爷从房外传来的声音仍然十分恐怖;屋外,
风声颤动整片窗户与树叶刷刮窗面的声响引发你更恐怖的联想。
我从被堆探出头,没有任何异常,房内有外头透进的反光,造成整间屋里透着漆黑与
光与影多层重叠的幽闇。
我只看见自己一部分的影子映在墙上,我一动它跟着动,我立刻躲进被里一动也不敢
动,覆盖全身,怕是有任何部位露在外头,闷热的棉被更促发我用力呼吸。
大房子仍屹立不摇的站在风雨中。
风雨与嘶吼合奏所带出的可怖感与声音持续不断,不过我稍後逐渐抵抗不了睡意,最
终也不记得这些声音躲到那去,也忘了多久才睡去。
可是这些声音却在我往後的梦境里不时出现。
你略略抬高头,看见左边其它几落高起的现代化建筑,心想,里头也许还住有幼时的
邻人,又或是他们的亲戚,如枝状分布的一个一个的个体塞满整栋楼,而属於你家族的这
块土地上,却像萎缩一般的屈身成一堆散开裂去且年久失修的砖瓦断木,独自蜷缩一旁。
一阵风钻入被围起的大房屍体中,挑动一层堆积过久的灰尘,你反射的用手摀鼻。风
吹过时也连带再一次鼓动你那沉息已久的段段回忆,旧去坏去离去的人事物。
你现时所站的门口埕。灵车或礼车都驶过停过这大房的门口埕。
你想起另一道声音。
那是後来成年後从母亲家族的一位舅妈那边听来的故事。成年之後,你终於有「行为
能力」,不需经过大人的允许才能与母亲家族那边的人见面。
过去,关於母亲的记忆是一片空白。那些父亲家族里,那些来来去去的各个亲戚都认
真又假好的遵循奶奶的意思,一个个轮流扮演「你的母亲」的角色,给予你用不尽的亲情
,给也予你感到莫名的妒嫉。
舅妈是这样说的:
「彼天是按呢,我跟你妈妈抱你伫这里(她指一指现场),饲你食乳,当时,我搁对
她讲要认你做契子。
「突然,我看到你阿嬷跟你爸爸出现伫阮叨门口,你阿嬷话还未讲出嘴,目屎就流落
来,说你阿公破病,想欲看阿孙仔,希望你妈妈让伊把囝仔带回去几天,连你爸拢跪落来
求你妈妈,我也不好说什会,你妈妈心甘卡软,就把你暂时交给你阿嬷。我搁还记得,你
妈妈放开你的人的时候,脸上的烦扰,眉头整个都绞在夥,我看了感到很可怜、很不忍心
。你阿嬷走的时候连一次嘛没斡辗转,没想到,你和你妈妈的缘分就安呢铰断。
「你妈妈去讨过你,不过没效。伊家己坐在土脚一直哭一直哀求你阿嬷,至少嘛让伊
见你一面,不过,你奶奶皮肉拢没动,就拒绝,我劝伊先回去厝,她嘛不听,後尾手,我
叫我尪,搁是你阿舅来把伊架回去……」
(——她换成国语)好像场景换回现代似的。
「後来你妈就变成你後来知道的样子了。
「她回到家之後把自己反锁在房间内,茶不思饭不想的过了好几天,直到有一天,她
自己下楼主动吃饭的时候,她已经变得疯疯颠颠了。她嘴里反覆叨念的就是你的名字,她
逢人就问有没有人知道你在那,再不然就是跟别人说她的小孩很可爱,我看了实在非常的
不忍…不忍心。
「这几年,你妈妈都是我照顾的,病情有比较稳定了。不知道现在见到你,也不知道
,她会不会再受到什麽刺激……」
你好像曾在一栋戒备森严的建筑物里听见一名女子的哀求叫声。那是在梦里。在梦里
也同时听见爷爷不断捶打墙壁、痛苦嘶吼喉咙的声音。
两种强烈又突兀的声音轮流、反覆的潜进你的梦中,多次压迫你,几乎使你无法顺利
呼吸。
黑暗中,微光中,影子来回走动,单调却充满整个空间的声音无端袭来,你像是被输
入程式一般的拼命寻找影子的踨影。
你没见到爷爷的最後一面,你前去寻找母亲,却也没见到她,也许舅妈的担心是对的
(母亲是否可能仍停留在当时的时间点?),也或许是你自己恐惧见到一个自己满心期待
的人。
深呼一口气。
你拉回你自己。你发觉这条巷子真是一条时光街衖,有几处的建筑还保有十几年前的
样子,一点也没变,只是更添些许旧意,对你而言,它们似乎都缩小了点,有些墙上还附
着当时就已斑驳的漆瓦,仍有好几道久远年代的刮痕留着;可是,有些地方却也立起一些
彻底翻新的现代建筑──隆起的独栋透天厝,乾净整齐的一式铝门窗、白漆粉刷过的墙面
。
细草生长在水泥与泥土交接的边缘。
长长的吐掉那口气,你发觉你已经品嚐了好几种复杂、不同时空点混融的空气。
奶奶说。爷爷喝醉时说过:「你阿公的阿公是从唐山来的,彼足美——」。
但,也仅限於此,他醉倒了,像是从不曾仔细了解过,醉意朦朦的看着对边,看着我
们的家族。
我们的家族把某些东西带到这里,却把某些东西遗留在虚悬的时间中。
我记得爷爷过世後的几天,整个家里充斥一股饱满却怎麽也满溢不出的悲恸气息,好
像呼吸起来也格外沉重,难以承受。
那阵子家里不时出现许多从未谋面的亲戚朋友。奶奶比以前更洁癖的打扫家里,父亲
一一接待个个鲜少出现或不曾见过的属於更远支线的亲友们。
所有人都挤在大房子里,整个房子充满比往常热闹的空气,却在热意里隔上一层随时
可能凝固的庄严气息,每个人身上所携带的肃穆心情像颗颗胀满的汽球般塞在大房各处,
抵住大房里每一处空出的部位。随时……
没有人问过我:爷爷当晚是否有什麽奇怪的举动,也没有人认为当晚我曾经醒着或听
见什麽。
奶奶与父亲同辈的亲戚都口径一致的向各个担任凭吊任务的亲友们声称:爷爷是寿终
正寝的,他们都说爷爷隔天早上就没有醒来了,是在睡梦中死去的,这是一个好人才有的
人生结果。
可是我知道当晚只有我跟爷爷两个人在家。
我仍然像往常一样静静的看着他们,沉默寡言的表露我的难过,虽然当时我的恐惧多
於伤心。
我恐惧什麽?
後来,爷爷过世没多久,有一天奶奶说爷爷托梦给她。
「伊说伊在下面过了不好,伊感觉身体无爽快!」
後来,大人们大费周章的与法事人员安排了一场法事。
那一天,烧去了好多纸钱。
那一年好像也特别炎热。
我站在大房的门口内,看着围成一圈的大人们像是事先说好似的一个轮过一个,向那
团冒火的中心丢进一捆又一捆折叠且些微剥开的纸钱。
整个画面一直占着你的记忆区块,像是某种仪式完成的最後步骤。
当天晚上,我又听见从远处传来,又消失在远处的声音,只是当晚似乎加入了另一道
新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呼喊,她哭泣接连与讲着一些你听不懂的话,爷爷的声音却像是与
她共鸣似的更加尖锐,变形、翻滚与拉长──停留,好像他已经等待这声音,很久了。
那一晚,我的确感受到爷爷的声音里透露着某种愉悦的可怖。
後来,我常常抬头往一楼屋顶看去。
爷爷与许多祖先被供奉在二楼中厅的位置。还很小的时候,因为身体过小的缘故无法
自行攀爬那座陡峭的连接一二楼间的木栓阶梯,再加上一些不知由来的警告或禁忌,我鲜
少上二楼。
抬头的原因可能是我想看见什麽,或我看见了什麽,也或是我想问问大房:那天晚上
到底是怎麽回事;母亲索子的那一天,它怎麽忍心把母亲关在门外。
你站在破碎砖瓦腐木断片的大房面前,这一刻它也无能为力回答你什麽,像以前一样
。
你往前几步,蹲下身捡拾几片瓦砾,试图想像这堆碎片重新黏合的模样。可是,你却
无法完整的想起大房完整的原型模样,有些角落似乎已经变形。最後,你只是用石砾来回
划刮石砾。
将回忆远远放去。
找不到问题的答案,却也找不到留下的藉口。奶奶为了你们全家而听信风水师拆掉大
房的後果是:大房的所有权被爷爷的各个合法继承者一一瓜分掉,切割的土地,无人再理
会它(的完整)。
你起身。转过身背向大房。长长的影子留在你面前。你回想……
在无数场梦里,反覆出现的男子与女子的声音,大房里影子走动却从来不曾出现的男
子与女子,我像捉迷藏一样的寻遍大房里每个放小缩大的角落,找不到爷爷,找不到奶奶
,找不到父亲,找不到每个在大房里出现过的亲戚,找不到陌生的女子……
*发表於2006年二月号幼狮文艺
--
http://blog.yam.com/LukeLuc
吃喝玩乐以及不说话。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40.119.145.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