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来我也很少去那家牛肉面店了，自从她说汤头和面的味道都变了。 一开始也是她提议去的，升高三的暑假前，修业式结束後的中午。还只是初夏，穿过因热 气而扭曲的柏油路，走进冷气温度适当、装潢良好、饮料随便喝的牛肉面店。她指着菜单 ，说这个这个和这个我之前都来吃过了。我点了清炖牛肉汤面，她点了双红拉面。她不喜 欢面里的鸭血，香料调味很重，我帮她都吃完了。虽然开着冷气，我们鼻头都还是冒着汗 ，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她聊着她奶奶家的事和去上海的经验。话题与话题间的空隙没拿捏好 ，一度以为她奶奶家在上海。 後来在一个深冬的雨天，刚走下楼梯还没走出川堂，就接到她的电话。 『喂喂喂，你到家了吗』 『还没阿』 『那你有没有伞？』 『没有，打算淋雨回去了』 『不要啦，快点带把伞来救我』 『你在哪』 『在那家牛肉面店』 我回头快步爬上楼梯冲进教室，正常的爱心伞都先被抢光了，两个同学拿着最後两把完好 的伞要回去。 『嘿你们两个不是顺路吗，那你们一起撑吧，分一只给我，我要去救人。谢啦』 在深冬的雨里快步地前往牛肉面店，早该料想到她不是一个人在那边，同桌的还有另外一 个和她同班的女同学。我们三个没有什麽共通的话题，接下来的是一股热气弥漫的沈默， 几次挥之不去之後，放弃地啃着一旁的酸菜，看着被雾白了的窗外雨斜斜地打在一排排机 车上。 和她同班的女同学拿起手机，找了她们班了另外一位男生来撑伞接她回去参加晚自习。多 少有点尴尬，我们都知道那个男生曾经和我撑伞送回去的女生要好，最後却因为其实是喜 欢她而闹僵。 刚好我要来的那把伞特别小，小得一个人撑在那样的雨里都会被淋湿半个身体。经过只在 中午营业的传统市场时，雨突然变得很大，就算我们靠得再近，那伞都没有办法带给我们 庇护。只好躲近一栋公寓的屋檐下，看着彼此的狼狈互相嘻笑，也不管走进公寓的老先生 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我们。 初春，放学一起去吃完臭豆腐之後，陪着她走回家的路上，经过了那家牛肉面店。 『你最近还有来吃吗』 『都没有耶』 『之前我和我们班的来吃过两次之後，都觉得他们的面变难吃了。』 『怎麽个难吃法？』 『就，他们的面之前不是很Q吗？现在都烂烂的，而且汤的味道也变很多了。』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以後我才再去吃过一次，并且学她把汤都留下来不喝。面好像没那麽可 口了，我分不太清楚是因为真的味道不一样了，还是因为身边没有她陪着一起吃面。 高中毕业之後升大学的暑假，一个六月的中午没有什麽食慾，但是觉得该吃些什麽才好。 踏着十二点的热气走过长长的街，包括那家牛肉面店，没有一家店勾得起食慾。走过好几 条街好几个路口，在并不熟悉的区域，正要过一个红绿灯时，看到对街写着『手工拉面』 的招牌，师傅就在店门口把面团拉长一成道道面条。走进去点了碗清炖牛肉汤面。 现场手拉的面颜色偏黄，但非常具有弹性。汤头清爽，味道有丰富的层次。整碗面吃不到 任何一丝腥味。後来还点了一次清炖牛肉面。肉质非常柔软咬着咬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还会 慢慢渗出来。 『喂，我之前找到一家牛肉面店，超好吃的，下次去吃吧』 『我还要考指考阿哪像你不用，照习俗来说考生不能吃牛肉耶』 『你真的相信阿？』 『多少相信一些吧』 『指考完之後带你去吃吧』 『有机会的话罗』 结果是没有机会了。指考完，她马上就去补习班打工，并且交了一群好朋友兼同事，接着 我就是她的世界的局外人了，她的世界除了她新交的朋友们，就只有偶尔会一起打打球的 她们班同学了。剩下来的我只是一个不恰当的存在，难以安置，最後乾脆弃置。 我还是不再去吃她说变难吃的牛肉面店，三不五时就走过好几条街去吃一碗喜欢的牛肉面 。并且尽量少想起她。 一个闷热难耐的中午，夏天用最後的热浪卷走行人剩下的精力。贪着冷气，迫不得已走进 她说变难吃了的那家牛肉面店。店里的桌子仍然擦得光可监人，只是客人比起一年前来要 少得多。点的仍然是一碗清炖牛肉汤面。上菜的速度出乎意料地慢，坐在店里最後一排， 隔着好几张桌子瞪着窗外停滞如胶水淋过的风景。 我和她之间有过的一切都是顺便而成的。在高中三年间，放学去吃过那麽多点心、在她准 备指考的其间，一起吃过那麽多午餐，用那麽多安慰去交换她的煎熬、甚至还一起去附近 那台北盆地边缘的山上看101烟火跨年，喝着冷酒，瞪着星空谈学测之後的推甄打算。这 些全部都只是因为我是她的朋友里面，住得离她家最近的，也都一起住得离学校很近。如 果我们家住得不近，没得顺便，那我们之间不可能会有那麽多。 面端来了，先喝了一口汤，味道单薄平淡。面条白得不自然，烂烂的毫无嚼劲。长得不错 的肉一口咬下去，只有满嘴的腥味。 这家面店的牛肉面，味道真的自从她最後一次吃过之後就都走味了。可是我却分不清楚， 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从什麽时候开始改变。是不是在那看起来平稳的表面之下，早就有着太 多的裂缝，等到我们之间的世界再也没有强迫性的连结之後，单凭谁的力量没有办法维持 这一切。 走味的牛肉面店还找得到下一家来代替，但是那已经走味的关系该如何是好。一个曾经一 起吃过那麽多碗面的人，是那麽容易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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