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ahald (虎跳跳)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潮湿与光照
时间Fri Jul 11 02:54:12 2008
最近一入夜就飘起毛毛雨,夜愈深雨愈大,在透着路灯微光的黝黑屋檐天
台後,雨幕层层叠叠,像含蓄的诗掩盖所有的物象,蜿蜒所有的线条,因此
只容想像去补白其余的情节。雨声中入梦,像是所有记忆都会自己打着伞沿
路走回来。从夜半氤氲的零落文字中脱身,步出三楼潮湿的露台,倒是没有
什麽腐烂神之类的贵客大驾光临,一只破旧金炉湿漉漉摆着,白色的外墙四
围显得单调如狱牢,心想该买几盆植物来放置点缀,倒也不是为了什麽竽竹
养心脱俗之类的高格调,那该迎入木鱼蒲团才是。但还真是为了一点幻梦情
调,四年前一盆婴儿泪因疏於照顾而活活乾枯晒死的殷监不远,此番倒要好
好考虑,想想,不会莳花种树,不会下厨展艺,活到二十几岁似乎自己真是
个一无是处的宅男。
也难怪对方这次要来个不告而别,慢慢疏远。
这是我的问题,还是他的意识?
潮湿总是平面的,无休止的呢喃,记忆漫卷而来,这时最适合在这薄薄的
平面上键入无来由或有原由的低荡愁思,总想起一两首跟雨或房间相关的诗
句,没事便随手翻个几页假装神秘,挤出一点香精氛围。
古昔呢,是最适合看侦探和科幻小说了,现下连这点乐趣也没了。
精疲力尽无法追踪便寻床睡去。
白日无知无觉遽尔转醒,一张开眼,推门出户,天蓝得像要滴出水来,昨
晚却像什麽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只有沟边影里才有些许湿意雨渍,提醒感情
与泪水流淌而过的痕迹,而风雨残梦早已用不可思议的速度早早蒸发,都日
上三竿了才起床是怎样,所以抬头望着那深邃的蓝青穹窿,如果要用夸张点
的修辞,就像掺了蜜糖毒药一样浓稠的蓝,在这遥远的海疆之上。
其实,夏天就这样近,伸手就可触及淋漓的体温。
母亲已去开店,家中没有任何人,暑假空旷得可怕,白晃的街道上偶尔行
过温吞老人,大多拄着拐杖、推着轮椅练习步态承重,或是乾脆斜着颈在助
步车上高速驶过,又倾斜又高速,让我意识到这是一个逐渐老去的社区,所
有的路径都追在更远的前方。邻居跟我同辈大概都正负十几岁,高中到大学
或毕业,因此小学生倒成了一个缺席世代,再下一代还在牙牙学语,成天被
含饴弄孙的老人们抱来抱去。
呀呀呜呜比比探门出现,还得抱着驴子布偶向她舞龙舞狮热闹一番。
老是这招自己都觉得不新鲜很腻很腻如海绵。
跟叔叔挥手说掰掰。掰掰。
小时候同样时间,则是摊着一本无趣的八开暑假作业,或扭着丑到要命的
毛笔字。现下就只有这样黏糊尖噪的声音点缀,余的是一大片闷得发慌的寂
静,对街中药店的砖红廊柱影子慢得几乎看不出有什麽改变与移动,连蝉鸣
都没有,这里离树林太遥远了,几乎让我错觉这是个因战乱而荒废无一人谋
生的废墟渔村,边境的风伸出白白的手就可以把一切都带到沙滩,然後在夜
里与雷雨胞合谋,把整个沙滩都拉卷回来速速掩盖。若更注意听的话,砌着
方城的声音倒是契而不舍。扭开音乐,把techno或娜姊开到最大一阵子,发
现不甚合宜,白白戳坏一早的薄脆宁静胶膜。
但白天倒真是立体派的,屋内望外,层次洞然相当分明,印象上譬如说林
亨泰或者杨牧的诗,随着画面与空间布置。而我知道史前穴居的北边过个桥
与不时上环境新闻的二仁溪便是府城,南边是昂贵造价的港口,与不减碳的
火力发电厂大烟囱终年冒着烟。我锺爱的西边就是那些我儿时持续失踪却又
相连追索彼此的脚印,而东边是如常的万顷鱼塭水车打着寂寞的水花波脚与
含氧量。
这样比台北宽松舒适的容积率里,牵牛花、含羞草、咸丰草攀着围篱用一
整个夏天的热度生长,那些野地里四处晃荡撒欢打滚的野狗,想必会沾上一
身白花鬼针。猫,好久不见野猫了,真是奇也怪哉,车子底盘空空如也,一
个影子也没有,猫儿们敢情改巷换道不打此处经过。
无事检查着指甲,长了就剪。
洗脸。刮胡子。尿尿。保险套悲哀地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
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再几日就得实习。
除了打蟑螂比较刺激外,哪都不想去也就足不出户。
没有人打给我,没有人找我,很静很静,就打场魔兽,就是不要一早看新
闻,一开定是频道停在上一个人看早盘的红绿数字上头,是跌是涨悉随玩笑
尊便,早餐吃或不吃端视早上长短。这样荒荒大好白昼,直到正午过後才会
响起铃声。劈头便是今天午餐要吃啥?港口意面?牛肉面?锅烧意面?酸辣
面?外省仔面?大卤面?土魠鱼羹?全都是需要待冷气房里吸苏,不然便要
满身大汗的汤汤水水。走出户外,颤摇的阳光下,所有事物刺眼得吓人,这
是未来派了,每个银白的点都在动态消逝之中,直想快快买完躲进冷气房。
就吃牛肉面好了,後来才知道常吃的这家是前杜教育部长的亲戚,莫怪青
笋笋,每次店中收音机调频调幅声腔语调与内容,唷跟我外婆听的电台可不
都一样呢,四年前听见两颗子弹,这被世界和大型叙事所遗弃的老人可是拼
死拼活也要推着轮椅去投个神圣一票,算是参与世纪了。
待餐之际,见餐台上一浅浅盛水的蓝盂,三朵纯白的花瓣成细长喇叭状,
末端稍往外卷,还以为风铃木也有白硬的品种,细看,花柱花丝花药分明,
每朵都弯着九十度的谦卑,下是线状披针的互生叶,细茎插在水中的孔石上
,兀自骄傲盛开,我认了出来这不就是野百合吗!倒是惊讶盐硷之地难得一
见,问老板哪儿来的,指指门外泥地上的一大盆保丽龙箱土中的几株高耸细
茎,说是自己种的,得意地说,这可是是土生土长的台湾野百合噢。
真是有心。真的。
但我真的想种玫瑰,不必要是大轮种的,然後几盆蕨类当当卫兵即可。
懒洋洋晒在光里买饮料,想起几日前滂沱大雨的午後在餐馆,与久已不见
的挚友三人霸占割据着店中最大的沙发,长篇叙事这半年来或自己、或身边
朋友如八点档般高潮迭起不可思议的点点滴滴,与我共同保有青春记忆的N
说,天啊实在好沧桑噢。
是这样吗?这也是真切的人生不是吗?
倒想给他一个假装倔强的俏皮白眼,虽然不断凿深的内心依旧痴迷。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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