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omou (坐看云起时,)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清汤挂面里突兀的八角--写老薛
时间Mon Jun 2 00:19:16 2008
都在同一所大学里念书,难免还是会碰到老薛。
老薛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我高中时代,凡从到校直至课後钟响,他的左手永远都在
抓头,彷佛小丑鱼与海葵之关系。那是一只情绪的风向鸡,为了抒发紧张以及焦虑的情
绪而习惯了的动作,後来遂在平凡的时刻里戒也戒不掉了。特别是当课堂上老薛被点上
为回答问题,或单单是朗诵一截英语段落,他的身体都紧绷得像是一颗将破的汽球,而
此时他惯常使用左手翻松左耳上的发梢的动作便会稍稍改变--开始右移,直至前额上
方,然後继续翻松髭髭的短发;且面容收敛至鼻心一点,奇异点爆炸一刻。
老薛是在我高二时,以劈天一句话忽忽闯入我生命的人。那时才初初分班,我落足
仅三班的社会组,同老薛踏上了同一块田地。那天早晨我在小便斗前如厕,偌大空旷胪
列成军的小便斗,他偏偏就要在我身侧的那座前站定。某些人於生命的舞台上粉墨豋场
诚如李贺所写:「女娲链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老薛便是此类人。他站在我身
侧小解,上有一扇窗开在面前,他以一专心凝神的表情直视前方。此时天空呜噎,电光
一闪也就下起雨来。
他与天对望,突然说:「啊!您下雨了!」
那瞬间我心神恍惚,彷若蓝荫鼎〈谢天〉一文之体现。
直至今日那仍然是一则难解谜题被我收在生命小小的口袋:究竟他是在与谁对话呢?
高三那年我们读《世说新语》,一次国文作文指定将描写班上一人以记人小说。老
薛写我。当时我的体质过敏得如通灵烧烫的虾,辣辣的红,林恩如写我如龛上关公;锺
景尧秉着写实主义精神,将我写成跋扈少子--唯独老薛,他写我玉肌肤白如破,质善
心广,纳船百艘。老师嬉然将之都念出,锺景尧林恩如而又老薛,他便抓头,耕耘由左
耳上方而至前额顶。跋扈少子与质地如晚唐五代《花间集》的模样一旦融合,约莫也就
是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吧!
老薛的特性是,当你与他谈天,你真忍不住了在话头上拐了个弯,看见不同的风景
想同他说嘴後,他又将车给驶回原地。夸张的时候好比我已经告别上一颗话球多时了,
以为我们再也不会回到那些糟糕的路经处以後,他如术士将场景迅速转化便又回到起步
地。我心想这是怎麽回事呢?难不成他卡阴?如果不是为何我同他说话老是鬼打墙?然
後我总是恭谦有礼讪讪的离开,不再说话。可老薛就是那种道行极深之妖幻之物,我无
思走进厕所,转步在梯间,行路在火车站街头都能看他搔头的走着,或骑着淑女脚踏车
秉着庄敬严肃的圣相骋驰而去。苍天无语,我脚步淡淡招呼过去。
与老薛在东海见面寥寥数次,上学期全无,下学期应当三、四次。第一次见面时他
很惊讶,佑玮佑玮不停喊。文天祥写天地八气,我不知老薛该类为哪一气;然总之,当
他靠近,我身便如善敏的含羞,隐隐然觉得不祥。他说,欸,念法律的都是怪胎。杜勇
学心想,可能老薛没有把自己放在集合内就写出了算式。我问候他你怎麽瘦了。他趿着
凉鞋,眉头锁住天空悠游的云气,说,每天都在背法律条文,用功念书。我想起高中时
他每每去找锺景尧讨论数学的模样,总有一劫过不去,然後就把它背下来。
记忆体无限扩张的年代他拥有许多路径却互不相通。
他是那种只走砖道,不走草坪的人。
(话说回来,锺景尧也算是个奇人。那时他得了一只奖状,陈菊大大印玺落於其上,
锺景尧忿忿然就把它翻到背面用来作为教算老薛的计算纸了。)
往後几次再见老薛,皆是在他身後,或者远远侦测,前方气息的色泽与他处不同,
方知老薛,遂热步离开。
生命时而平淡如女子发型清汤挂面,红葱骨汤黄油面与肉燥,食後惊觉怎有八角味
觉突兀的在舌尖鼻腔里起了化学变化。
那便是老薛。
--
http://www.wretch.cc/blog/momou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40.128.194.150
※ 编辑: momou 来自: 140.128.194.150 (06/02 0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