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lowing (经验丰富的老女人)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 抽屉底的袜子:奶奶的兰花
时间Tue Jan 15 14:40:10 2008
如果我的绘画技巧够好,一定能异常精确地描绘出老家的院子,客厅
纱门打开望出去的全景。最远处就是挂着几道大锁的红色双扇大门,气派
得很,一旁有个低矮阴暗的小厢房,里头到处是灰尘和破灭的蜘蛛丝,堆
满不知名的杂物、器皿,厢房口由一组只有每年做饭团时才用得上的石磨
坐镇。厢房外搭了几片遮雨板,好护着下方那台洗衣服用的精密仪器,也
护着奶奶的兰花。偶尔奶奶会把兰花拿到院子别处,可能挂在柿树上,或
者明天挂在桂花树旁。奶奶照顾的院子,什麽都有,兰花大概是最美的主
角了,她真的美,而且难照顾。
曾经听母亲说,奶奶养的兰花,有些是国宝级的稀有品种,不过有一
两株实在养不活,剩下的就是我小时候看到的两、三株。这种花很奇怪,
我每次靠近看,都要看上很久。为什麽,她不是长在土里?为什麽是挂着,
那些根,像是大人手臂或脚背上的静脉曲张一样饱满曲折,轻轻抓附着长
满苔藓的蛇木板,体态很轻盈,她的呼吸,也总是轻轻松松的,逍遥得不
属於这个宅院,不属於任何人,寂寞是她最大的精神养分。她似乎喜欢这
样静静地观察这一家人,入夜後,我们在客厅看电视啃西瓜,或是睡前听
大人念晚安故事时,我都会看到兰花姊姊将蕊朝向灯火通明的这一边,静
静地望。我好像看见了黑暗中她白色的脸,也在看我。
奶奶从来不让我碰兰花,说那是很珍贵的名花,不好养,容易死,怕
让我碰坏了。我总是站在矮一个头的高度,仰望着奶奶的兰花,趁奶奶不
注意时,用一根手指头摸摸那块蛇木板,感受一下她的冰冷湿度,再摸摸
她的根,就是不敢碰那花瓣,怕一碰就是永别,一碰就像神话故事里记载
的仙物一样,枯了,化了。白天我只能站在一个叹息的距离凝视,晚上我
可以感觉到她仅隔着一床被子回敬我白天时的非礼。升小学六年级的暑假,
父母带着我们三个孩子离开奶奶家,开始小家庭的生活。当我上国中後,
认识了新老师新同学,有了新的制服书包,新的烦恼和青春风暴,忘了以
前看兰花的心情,也没有什麽机会可以见她。
直到某日父亲带我们回奶奶家探访时,我心血来潮推开客厅的纱门,
好久没有踩进那被荒废许久的院子,将身後的纱门轻轻放手後,待门阖上
的声音一提醒,我又回到这座伴我成长的院子。我在这里养过流浪狗,跟
奶奶养的三只猫打过架,爬桂花树摔得屁股疼,和小哥哥用晒衣棒偷摘未
成熟的柿子,蹲在前厢房口看奶奶磨米,在这儿,我们照过许多家族团圆
照,奶奶养了美丽的兰花。兰花不见了。常挂的几处,都没有她的影子,
连痕迹都没有。我问母亲,兰花都死了吗?我第一个念头真以为兰花全死
了。母亲说奶奶年纪大了,照顾不动,所以我伯伯便把奶奶的兰花,连同
爷爷的九官鸟、爱情鸟一块儿带到伯伯家的阳台饲养。我若想见兰花姊姊,
还得把握春节拜年的机会,在伯伯家狭小的公寓阳台上,用一个呼吸的距
离,把握欣赏的时间。而她恐怕没有机会回报我什麽,只能隔着落地窗,
或许听见我在伯伯的客厅里,因为小哥哥说的笑话而吃吃地笑。
没有人再问起兰花长得如何,多麽名贵,但是每次去伯伯家,恰巧都
是隆冬,总是会看见伯伯三不五时跨出阳台,检查兰花的健康状况,这就
是他最常有的忙进忙出动作。现在,奶奶早已不知道自己种了很美的兰花,
由耳朵重听得很的伯伯默默照顾,就像父亲每个礼拜辛苦跑一趟青潭,陪
爷爷奶奶吃饭讲话,照顾奶奶少了记忆和语言的晚年一样。这是奶奶最爱
的兰花,我们都知道。
偶尔在嗑起炒瓜子时,舌头忙碌的的空档,我们会提起那兰花怎的,
就是不再有人撩起闲情,像放翁赏梅那样的心迷神醉。也许院子没了以後,
阳台的格局气氛就是不够大家,铁栏杆儿总是隔绝了大部分的阳光和空气,
兰花不过化身为公寓大厦里的一项仿古装置艺术罢了。如果上帝也能给兰
花视觉记忆,她一定能每晚精确地回味着那院子,从小厢房附近望着吕家
门宅的全景,呼吸的瞬间便能看见,像我现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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