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msts2000 (YunTechSong)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一条河流之死
时间Fri Dec 21 03:05:38 2007
星期五下午,一如往常的返回仅隔三十公里的老家。看着计速表从两位数快速迈向三位
数,脑中却被某种念头深深缠绕;那是一个梦,更确切的表达,儿时记忆与某段小说情节
交叠纷揉的情境。还沉溺其中,一道怵目惊心的影像把我拉回现实。推石磊磊,毫无喘息
空间地冲击我的瞳孔,已经找不到灵魂的河川正在我面前低声呻吟。
「台湾河流多为东西流向,可是岛屿地形南北狭长,流量都不大。」高中地理老师拿着
黄色粉笔快速的在黑板画上浊水溪、八掌溪的流向;清了清喉咙,续道:「所以说,夏季
总是暴涨、冬季却乾涸乏雨,尤其是我们所居的中南部。」是了,现在是十一月底,正是
旱季。可是这些积满河床的巨石绝对跟上游的滥垦滥伐脱不了关系。
穿过层层灌木,就是源头了。伴随着淙淙溪流,一位白衣女子秀发如丝,微踞江前;等
着伊人归来。神情哀凄,仿若诉说着无限的悲伤,朱唇启,呢喃泣诉。
「你每个星期都回家,好歹也去庙里给神明上个香吧。你爸爸我可是庙中主委,结果儿子
只有新年才去上香意思意思。不像话!」退伍後,父亲一直以”神职者”为荣,完全联想
不起来他过往二十二年是个威风凛凛的主任教官。「是是是,我这就去。」为人子女,永
远的唯唯诺诺。
家族与庙里一直有着密切关系,当初改建之时,已在庙旁住了近四十年的祖父与叔叔慷
慨捐出土地以供扩建,自己迁徙至村西邻近县道的平房。而幼时父母繁忙由祖父一手扶养
的我,对庙前一代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只是那份亲切自国小五年级时的改建後渐渐消融
了。今之大殿,比起过往的乡野小祠扩大三倍有余,气度恢宏,大门前还有蟠龙旋柱顶天
,内厅外殿均饰以金箔、尽是辉煌,也多了分陌生。可是厅堂里头却有一位一点也不陌生
的人。
望着身旁流向地平线汇集於一点的东逝水,女子婉约低诵「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嗨,阿哲,好久不见了。」我向他打招呼。阿哲,我的孩提玩伴,我们总是在庙前放肆
玩耍,惹得附近午睡正甜的姨婆破口大骂。国小毕业後因为就读不同国中而失去音讯。
「你也是。」说完轻搥我胸口,跟小时候一样。一聊之下,了解他後来考取市区国立高中
,现在就读台北某大学名校。
「果然啊…」我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
「果然什麽?」阿哲一脸不解。
「台北啊,不论小学、国中、高中每个求学阶段都有许多同学在大学时甚至更早就一窝蜂
的涌进大城市。」
不等他回答,我续道:「好像夜间昆虫趋光而飞似的,对我们这些乡下小孩而言,台北是
个太阳搬耀眼的存在。」
「也对啦,都市化现象在东亚国家的发展中进化剧烈嘛,只怕我也不例外。」我半带自嘲
的结束论证。
「台北的确是个生活机能充分的地区,可是,我并不眷念那里。」阿哲思索後回答。
「不习惯?」我询问。
「都三年了,怎麽还不习惯。」他仰望观音神像,深吸了一口气:「只是,一直有道声音
驱使我回来。你知道吗?我一个月回来三次。」
我吓了一跳:「三次!那跟我一样了。可是我很少遇到以前的朋友,还以为只有自己常回
家呢。」
他笑了一下,轻声寄语:「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是了,那是梦中女子未道完
的诗句。「或许,很多人不曾离开,却一直等待别人找到自己。」阿哲说出我内心深处。
我突然领悟梦境,江水之源是与某些人的共有回忆,白衣女子是我自身的反射,只是我没
有发觉。
「所以我们才溯源而上,回到这里,记忆深埋之所。」顺着阿哲的视线,我才发觉观音神
像仍是过去那尊,外身已经略为斑驳,却依然怜悯的凝视祂所庇佑的子民。
我提到昨日那条完全乾竭的河流,阿哲默然:「你也知道,就地理现象,这是季节性停歇
加上沙石业者盗挖。夏季湍急暴涨,冬季复乾旱,如此不断循环。」他摇了摇头:「终究
,走向灭亡。」
我忘不掉他离去前的结语:「用村上春树的语法是;不是河流死亡了,而是河流在人心中
死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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