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ahald (永别)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父亲的墓志铭
时间Fri Oct 26 09:42:57 2007
父亲病重最後一日,家中客厅已净空,帮忙收拾的邻居颜妈妈见我回家便
走进来探问门户锁紧了没。见墙角一纸糊物彩色缤纷,眉头一皱嘀咕,是安
怎,是谁未经未连轿子都拿拿来了。
我望着椅子上那件金銮宫庚辰年五朝祈安建醮时,父亲因当主会「三官首
」而穿的清制石青官服,孔雀花翎冠帽,我还曾穿这件衣服出去演过戏呢,
如今已是寿服了。如爷爷奶奶一般,他穿着漂亮的古人衣服,离开锺爱(?
)的生活,搭电梯要到新的舞台粉墨豋场。
父亲说他会自己去旅行,但其实他什麽都没说。
母亲骤失枕边人,没哭得似请来的半小时电子琴孝女呼天抢地那般惨,但
默默流泪亦不远矣,劳动师姐亲友低诉安慰,人间因缘相续流注……母亲又
突抓兄弟姐们一个个问一遍,我一辈子对他不离不弃,他为什麽先我们而去
,他怎麽舍得呢?怎麽舍得啊……
守灵夜,屋中屋外灯火皆亮,二次工业革命以来由兴达火力发电厂传来的
电气燃亮的一串灯泡摇摇曳曳,但母亲的身影在阑珊处骤然缩得好小好小。
(把拔只剩今晚让我们看了,只剩……)
被鲜花吸引而来的飞蛾仍在碰撞。
薄草蓆乘载孤儿寡母四人,彷佛就要从时间的急流上翻覆。我轻闭双眼,
头顶三尺以上的世界烟雾盘旋不止,搅和着连绵的饮啜抽泣声,奇异且强而
有力侵入我的梦境。
他说会自己去旅行。
从这里,到任何那里。
要像显微镜一般惊奇微观,但总是无法在google map上寻觅而得的地方。
朋友皆问,那你现在还好吧?那就一并回答,开始还哭得真惨哀痛欲绝呢
,但现在可被繁琐宗教仪式磨得恍惚旋飘,每每坐下,反覆摺纸莲花,几乎
是嫺熟如工业输送带上,工人般探手摩擦一道道拆解工序去熨折一颗纸元宝
。大朵的元宝,红字印着往生咒,黄色单光纸质细腻油滑,翻手折来直如机
械。而小颗的元宝,俗称库钱,则是普通的金银纸,都为大陆进口,粗劣不
堪的纸浆,一不小心还会被纤维扎到。只要圈绕起来,两端皆折入系好,便
是颗元宝形。
手感,死後的世界如此创造,而我们宁愿相信这些联系。
如果时空真如此单位。
躺在棺木(大厝)中的父亲就是被这些小颗小颗的黄元宝满满覆盖着,而
这些终归是要火化烧掉的。现时台湾寸土寸金,火化才是未来趋势。母亲说
,这样才环保啊。我走过父亲台币一万七的实木棺木旁,因慈济功德会师姐
们今日来助念过,所以上头覆盖着黄布印黑墨字书「薛X中大德莲右 华
开 见 佛 佛教慈济功德会释证严」。一袋袋满满的黑塑胶袋,均是库钱
,要在火化前一夜找块地连冥厝烧化掉,据说要烧两亿库钱。
两亿。妹妹倒说得好,可以烧两亿支票簿或信用卡嘛?当然也是薄薄一张
纸糊的,而非资本主义下所谓的有价物,诚心正意倒是无价。要折两亿张元
宝当然绝非易事,这情况绝对可以比拟经济恐慌时期,通货无止无尽大膨胀
,寒带地区只能把更便宜的钞票当柴烧取暖。那烧太多纸钱,阴间或天堂会
不会通货膨胀?一篮子库钱政策。
汇率无限大吧。假如可以逆反时间死人躺起,任折到长茧破皮,烧再多也
都投了。还需我披麻戴孝举着灵旛哀哀唤,拔,过桥喔。拔,转来厝内底。
拔,喝酒。拜。和弟妹三跪九叩,一路从大马路两手两脚匍匐爬进亭仔脚,
爬进大门,停於大厝前。
大厝。如果是变形金刚那就忒好,如果记性够好,小学时翻刘兴钦漫画里
头,便有棺木外观的潜水艇以避敌伺,那会否父亲像日本动画新世纪福音战
士,下一个瞬间便操控着透着幽冥萤光面板活转过来。
那已经是轮回,平行世界,或者或者,夏宇在备忘录说是「去多风的高地
野餐」,而朱天心「漫游者」上穷碧落下黄泉,是不是一只桦斑蝶我又怎知
道呢?也想刻奇说,陪你去看星星,唯一唯一永远的永远,度久不灭。
而我就像丢失镜面时钟那样哀恸至极,牵挂的总是生者。
而你是我拆解了便不再完整的古典情节。
在死亡的视象地平线上,死是否如生,栩栩然悲喜交集聚首重逢。
这问题就像你问,线上游戏虚拟世界之类,也会奇货可居和通货膨胀吗?
但没人会烧裕隆仔国产车,再怎麽粗糙的糊纸业,也得把车好好印上Benz大
字,多拉风体面啊!但想必十殿阎君泰山王平等王诸君都搭着光速长征火箭
远远离开吧。当然倒是相信会有孝儿子孙烧炫耀性商品之类的,这当然就超
越符号学的层次,而进入社会学class或rank的领域。
而我宁愿一切不似人间。
近来台湾连妈祖极世俗化的母神或三太子等,都可以卡通化变成公仔等行
销宣传收藏物,那十殿阎君、八家将、锺馗与地藏王菩萨,便利商店或者庙
祝们想必可以考虑考虑。无一不是商品,仪式也是,一个体面隆重的丧礼加
纯鲜花(母亲唠叨塑胶花实在寒酸不OK)簇拥告别式简直任人漫天叫价,
完全不知道那个底在哪。
夜间谈起皆愠怒,真是没得杀价又全包,连张细目报价list都没。
母亲嘀嘀咕咕说,这次教训後我以後会买好生命人本之类的。正埋头折元
宝的妹妹嫌忌讳本要打断。母亲说,这是很实际的事情,省得以後麻烦,不
然这些传统礼俗你们哪会记得,现在还有街坊邻居老人知晓指点,对你们这
些以後的年轻人来说,谁会记得这些旁枝末节的传统习俗啊?先买个生命保
险才是。至於隆不隆重,就看你们的心和经济能力了。反正我什麽都不知道
了,任你们兄弟俩摆布了。
看心。就像大姑拉我到一旁窸窣低声说,告诉你妈妈,ㄤ仔(骨灰坛)艾
买卡好一点,不然会被大伯说……。因此母亲在艳阳曝白的下午一点,带我
们三小孩像逢年过节带着礼卷要到高雄大统百货公司挑鞋子选衣服般,在滨
海公路边一间仓库般的屋子里,在柜上一一挑拣着各花色纹理玉石磨光打造
的骨灰坛。
我回想起救护车未抵家门前,大姑正要交代诸般事宜,忽然呜咽抽泣起来
,自小汉我就看伊我爸长大的,我搁背过伊呢。母亲说,恁大姑是不甘(不
舍)自己e小弟。
母亲早就来过一次而心有所属。
这次我第一次看到摸到骨灰坛,名为金钱花(还好不是金钱豹),老板从
柜中小心翼翼把它抱出来,该比颗足球还大些,而颜色是白色,攀满黑色的
纹路,坛面绕刻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另包括坛盖皆用亮晶晶的水晶镶成大
大的卍字。母亲说,你看你爸生前最喜欢俗得不得了的东西,住在这里头,
又典雅又俗艳,还可以吧。
当然可以。
我若有所思,轻轻抚摸这层坚硬的隔阂,幽幽沁冷吸走我手掌的温度。
死亡文化工业,在标准化的核心上,外附假个性化的设计。
最让我惊讶还不只此,骨灰坛内还有不锈钢层,活像煮饭炖鸡煲汤的电子
锅内层,老板得意说要是灵骨塔发生天灾地震,长眠大家惊醒如麻将般碰碰
胡得东倒西歪,叽哩啷当几乎灰飞烟灭,有这层金身铁布衫保护,保证不会
混叠得一蹋糊涂。另外你看,在盖子上,这个念佛设计,只要放入锂电池,
就可以连续半年没日没夜焚膏继晷念心经拔度超昇作功德。
老实讲,我多麽想把这设计换成定点式的3G手机播放和萤幕镜头。要是
我想念拔或想说心事时,这可以像个小小的部落格,而收话者与观众,只是
一贯沉默。
母亲说,买些水果供灵堂的三宝佛吧。我说,三宝佛。我望了那三幅竖起
的慈眉善目长相与道袍,该是三清吧,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
道德天尊,他们不是佛。妹妹凶撂句,你别问这麽多行不行。
是是是,金童玉女。
灵骨塔位位於富贵南山,位於台南城南,南山公墓北缘,为双塔建筑,一
为佛道教,一为基督天主教。此墓园为我每日上下学必经之处,也不算离家
乡太远,都在同块岛上,不过隔条二仁溪,落叶归根倒不是这麽重要。坐东
朝西位於第三层,环境不错,但加上永久管理费共七万一,以为是不二价,
事後询问暗价後,当然知道是买贵了。
死亡重如交换价值,轻如塔位高低起伏。
但死就是死,什麽都没有,一视同仁。三姑娘妈牵亡歌里头不少警世箴言
,最中意当然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如廓大地下帝国兵马俑的拥有者
,微小如真有第一颗诞生的单细胞生物好了,有机性只能存在宇宙时间、地
球空间极短如眨眼,生者才会留恋,拥有与携带两动词才能在脑海里成为概
念。但无任何物事可以被挟带而去,连思维也是。
推开思维,巨大的天门如解码袭卷而去,缓缓开阖,生烟架梯。
一粒麦子当然也是一粒碗豆。
所以不是土葬又怎会有墓志铭,倒是富贵南山发下张单子,得写生平事蹟
,限制五百字,以後清明过年追思祭拜,拿发下的卡在富贵南山的电脑一刷
,萤幕上便会显示在亲属面前,日日月月年年永生不移,除非病毒攻击硬体
。当然这不像陈柏青的〈手机小说〉只能塞挤下七十字,而情节会因媒介改
变而出现符号学上的断裂,五百字是阔绰许多。却让我搜索枯肠搔头不已,
已不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般那样选礼物的焦虑了,而是对父亲的生平了解能
在五百字里阐述殆尽吗?
死亡是与活人世界和亲属的断裂,而符号能承载多少想像呢?
挽联?那些四个字四个字拼成的?写实写真吗?
宛在记忆,而记忆正光速流逝不再老去的脸庞。
我只知道父亲直到进医院的前一刻,还坚守在他的社会岗位上服务乡民,
发放重阳节的敬老津贴。父亲是本乡最大村保定村的村干事,荐任六职等,
为人温柔敦厚,若有单身无依老人行动不便,父亲一定亲身送抵老人家门前
。老人和村民若对公家手续条文不了解,父亲一定不厌其烦地解释到他懂,
无一刻不耐。这一年来,他默默忍受自己身体上的变化,而不愿积极面对去
管理身体,生活终究是他自己的选择。但一个人的选择,除非孤孑伶仃,不
可能无关他人与家人。这一年业务量大增,另接下薛氏宗祠文教基金会的工
作,和盛情难却下保定社区发展协会的工作,仍是尽心尽力,办好身分证换
发诸般政府政令事宜。
从不计其数的表扬令可见一斑,父亲是尽好他身为基层公务员的本份了,
从普考,历任高市旗津、楠梓、前镇区公所总务,後回茄萣乡公所服务十年
,无任何关说,也从无一刻怠职松懈,稳实累积年资。
母亲甚至说,你父亲最得意的事,就是在政府役政作业尚未电脑化只凭书
面人工作业的时代,你父亲在旗津把一桩役政的行政流程设计得天衣无缝,
严谨无误且滴水不漏,所以高雄市各区公所单位皆派人来观摩学习父亲怎麽
做的那样好。
因他木讷内敛文人性格,在调解委员会调解乡民纷争使不上力,大伯父反
跟着理事长责备父亲,使得他与我大伯他大哥这最後几年更是没话说。
父亲人是好极了,民众有目共睹,因此回家隔日,便已全社风声。其实骤
瘦七八公斤的迹象,民众也有目共睹,登门拜访的老人或同事村长等或窃窃
私语,或好心好意提醒要去检查。被惹得烦了,便挥手说,我又没生病,你
们干麻一直说我有病。
(如何辩证得下去呢?失了城墙,失了秩序,失了象徵,而我如此旁徨无
依,这几几乎是有病。)
所以嘎然而止、溘然而逝,猝毙与病故当然也就不似周作人在〈死之默想
〉三项分类,而无甚差别,以致父亲仓卒上路而无一言一字殷殷交代。稍熟
者皆讶然,礼拜日我还看见恁阿中伫庄头走来走去服务老人,怎麽过没几日
就倏地随去了。
望着满室的鲜花盆、罐头篮,纸钱火焰在盆里熊熊窜起又黯灭,牵亡歌的
年轻的尪姨戴着拉风的橘色太阳眼镜,扭腰摆臀,双手持焚烧的「黄金古仔
纸」舞唱沿途买路。小旦一手敲着恰恰恰响板,一手舞着彩扇唱唱跳跳。长
发黝黑的娘妈拿着无线麦克风和法师对唱轮唱,并锵锵锵敲着乌锣,乐师的
三弦悠悠响起。今天的天蓝得像从没人去过,像从未被远古的记忆擦拭那般
透明。
红头仔法师再执起龙角,吹螺透过放送机扩大,呜呜呜呜呜呜划过。
(遥远忆起儿时台南城里,小西门某小庙收惊亦如是呜呜鸣响。)
时间快转,连我的惊怖都已泛黄,买路的空白黄纸钱票卷洒过奈何桥、七
巷侨、金光桥,随渐短日头黑幕降临,覆满厝头前的地板上。法事结束,娘
妈要我弟妺把纸钱从地上一张张捡起来烧掉。她望了望我们一张张张挑拣的
动作便说,弟仔,妹仔,不用这麽幼秀,用畚的比较快啦,若现在摊倒了运
钞车,你们连捡钱都捡输别人噢。如果可以换算成生命,我默默说着,或许。
也许,而也许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但愿,但愿离去是幸。
但愿,不归来,不带去,尘土重新覆盖这块土地漂移岛屿。
还有谁来捡起我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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