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ohsuan (同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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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心得] 一团含温的水气──读林彧《爱草》
时间Sun Aug 26 20:00:15 2007
曾几何时我以为评论与欣赏是两相斥夺的魂魄,如何能够共处於一个躯壳?
之所以有这样的困惑,近来读到太过於矫情的散文,在评论界引领与大大小
小文学奖争持的情况,散文写手各献奇招,或者把散文当小说写,回避小说
人物刻化与情节安排的苦心,又能够符应评论家抛出的各种议题……。当我
走过时光隧道,翻读林彧的散文时,过去那个忧心沮丧(甚至把那些不入流
的散文甩到地上)的情绪一扫而空。一句话:真是好久没有读到这麽朴素的
散文了。
对於林彧,我其实很陌生。《爱草》在八○年代晚期出版,由林燿德为之写
序,後来又收录郑明娳的评论。林郑二人在当时提倡都市文学不遗余力,林
燿德以其惊人的创作力,搭配郑明娳的散文评论,成为一个共荣的循环。这
个循环在《爱草》的序文便可略窥端倪。正因如此,当我翻阅此书时,便预
设着这本散文集应当是在八○年代都市文学呼声响亮的背景下而有的产物。
才读第一篇,就颠覆了我原来的想像。第二篇,第三篇,依次读下,这本散
文集原来一点也不都市,反而很乡村,也很童年。
《爱草》分成五卷:「爬过那座山头」、「踏雪寄信」、「七层楼笔记」、
「人物卡片」、「千言灭万语」。其中「千言灭万语」收录的三篇文章算是
小说,作者以散文的语言进行小说创作,显得芜乱繁杂,是全书最失败的部
分。其他四卷,尽管立意题旨各有不同,但是大多以描写人物为主,这一点
是不出传统散文创作的习惯。
「爬过那座山头」主要以童年故乡的生活为主,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水滨
虹影〉。文章开头从远处写起:「在乡下,孩子们仰望蓝天多半为了寻找两
样东西,不常有的飞机、偶现的彩虹;两者都是匆匆出现而後了无踪迹的」
(《爱草》,台北:华成图书,页61),接着次段分别描述彩虹与飞机,写
飞机更是充满了童真:「飞机比彩虹好看多了……更何况飞机上坐的是人,
他们或许会看见草地上的我们正舞着臂跳跃着,或许,他们会从高高的地方
抛下一些稀奇的东西……。」(《爱草》,页61)作者把握了孩子天真自然
的心理,非常简单的笔触,将孩子的神态与心情描写的相当传神。正因为这
样生动的描述,读者不免开始起疑:作者的重点是要写飞机吗,那麽为什麽
题目写的是彩虹?再读下去,终於明白他写的是班上一个有残疾的孩子黄阿
卿。阿卿总窝在教室,不和大家一起看飞机。不过一次因缘,在大雨过後,
作者和阿卿一同去看彩虹,水滨的彩虹恰似阿卿的秘密珍玩,他豪不吝惜与
作者分享,两人同样震慑於水滨彩虹那股神秘的美丽。「彩虹只是一团微微
含温的水气,不久便会消逝」(《爱草》,页63),这句话是否也是阿卿生
命的隐喻呢?後来阿卿生病了,直到下学期才回到班上。结尾的部分,是一
连串的巧合,喜气洋洋的老师、羸弱的阿卿、哭叫的女同学、满是尘埃的桌
子与掠过天际的飞机……,处处可见作者散文经营之用心,也使得这篇文章
非常值得回味。其他精采的篇章还有像是〈请帮我拨个电话〉、〈手术房外
的人〉、〈窗旁的人〉等,〈请帮我拨个电话〉更是难得的杰作,读者不妨
自行品监。
〈请帮我拨个电话〉一文结尾有画龙点睛、提振全文的效果,偏偏在其他文
章,结尾常常是林彧的一个败笔。在第一本散文《快笔速写》内,也时常可
看见结尾过於露实而破坏全文的艺术性。例如〈走索〉一篇,原本含蓄着诗
意与哲理,文末却煞风景地写出「他想起这一生的远路,不禁发愁了。」(
《快笔速写》,台北:自立晚报,1985,页33),其他如〈碎步〉:「原来
,每是如此琐碎而不实在的事」(《快笔速写》,页63)、〈两担〉、〈裱
不住的山水〉……都是把最後把那点含意给点明了,顿使觉得索然无味。尽
管《爱草》许多哲理小品对於人事的思考采取较开放的态度不似《快笔速写
》那样一味的温情主义,但是依旧没有改变好点明意旨这个毛病,〈位置〉
、〈好料子更要剪裁〉等是郑明娳已有批评的,甚至连〈爬梯〉开头写道「
我慢慢地在历史大楼昏暗的窄梯往上爬」(《爱草》,页122 ),郑明娳认
为「历史」一辞充满双关,而事实上「历史」一辞根本可以删去,无须徒添
蛇足而破坏全文的象徵。
郑明娳评此书时曾表示,「作者生长於乡村,成熟於都市。照理,两种截然
不同的环境都是他所熟悉的;但作者处理乡村、童年时,往往无法掌握五、
六○年代的特色。也就是说,除了山、水、花、草等千古以来乡村一式的背
景外,作者并没有提供自己童年时的器物来代表那个时代的生活面貌。……
相对於乡村,作者对现代都市的观察就深刻而细密……。」(《爱草》,页
13)郑明娳提倡都市散文的心意可说是表露无疑,事实上,林彧固然涉及了
某些都市面貌与议题,但是还谈不上深刻而细密,如果个人的寂寞、人际的
疏离、生存竞争等议题就能够显示深刻而细密的话,那花草树木凭什麽不能
用来写乡村。花花草草之於乡村,是一种本质性的书写,缺乏殊相;相同的
,描写人际疏离等议题,在当时或许是个创意的视角,但以今天的眼光看来
,那不过是现代都市文明的一个共相,林彧同样没能够写出当时的台北生活
面貌,而只是写了一个泛泛的都市。
描写都市情态的诸文,我认为在八○年代强调都市文学的热潮下,林彧写下
了几篇跟上潮流的文章,却也难以有如〈水滨虹影〉或〈请帮我拨个电话〉
等文一般具有感人兴发的力量。大体说来,〈水滨虹影〉、〈请帮我拨个电
话〉、〈手术房外的人〉、〈窗旁的人〉等都是本书成功的作品,也是林彧
值得被肯定的,就算是题材与议题不够创新,但无伤於作品完整的艺术性。
林彧的文字着重修辞,可惜并没有建立较鲜明的语言风格,但篇篇读下,主
题可爱,情趣盎然,就如同他描写彩虹是「一团微微含温的水气」,他的文
字也显得温温润润,不时折射出七彩光芒,就算瞬间即逝,但毕竟是彩虹,
哪能有不赞叹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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