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ubelik (回忆)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暗火
时间Mon Jun 5 23:06:09 2006
暗火
明,你告诉我,去年这个时候的港口,那个和你道别的人,是谁?
你真是健忘,你忘记了吗?那年,我们一同漫步在海边的长堤上,
我和你手牵着手,从日落时分沐浴在晚霞的余晖之中,直到黑夜吞噬尽
我们彼此。海风吹抚着我们的脸,你的脸被阳光照的满是金粉似的,我
从没见过那麽美的人。自从那晚分别之後,你去了遥远的地方,而我每
天都坐在那个长椅上等着你。我看着夕阳,海上的渔船,以及日复一日
,潮汐起落,从不间断的海浪。你曾经在这个海边对我说永远不离开我。
你还说,当战争发生的时候,这里的海滩会被血染红吧!你告诉过
我你的恶梦,你梦见一艘舰艇,上面刻着福尔摩沙四个字,而你在梦中
坚定的认为那是艘永远不会沉没的无敌战舰。你说,你梦见他在海中开
始燃烧,你被你的朋友背叛,他拿起一块大布,把船的名字遮起来,然
後点了一把火,整座船舰开始燃烧。
「没有什麽事情比信念被摧毁还要悲伤的了。」你说
我想那个女人也许是我的幻影吧,我在远处看着你,我不希望你离
开,我便幻想那是你背叛我结交的女友,我看见你们拥抱、亲吻、依依
不舍的分别,当你走上船时,还回过头对她挥手。我按耐不住心中的怒
火,我冲上前去,但那女人却消失无踪。我左顾右盼,想要找到她,可
是,我发现我独自站在这空旷的港湾之中,没有半个人。甚至没有你,
没有什麽船。
之後再也没有你的消息,报导说,你们的舰艇在外海被击中沉没了,
我一点也不相信。因为你并不在那艘船上。父母不断的要求我搬去美国
与她们同住,我不答应。你还笑我:「都什麽时候了,还有像你这种傻
瓜,会留在这里。」你说谎,你明明就是比我还傻的傻瓜,才会放弃高
薪的职业跑去军队服役。当你四周的人都忙着阿谀奉承的向敌人输诚时,
你怎麽还能不叹一声气不摇一个头的继续效忠呢?
「我的父母,都是白色恐怖的牺牲者。」刚和你认识时,和你到你
成长的孤儿院时,你在回程的路上对我说,你的眼神既空洞又坚定,我
从此爱上了你。你那被剥夺一切的空洞,以及憎恨到了极点之後,坚如
磐石的信念。孤儿院客厅的书架上有一张大合照,你站在人群的边边,
没有一丝笑容,你顶着小平头,看起来有些凶狠,看起来很孤独。
我哭了。就像90年我们一同静坐在中正纪念堂时,你头绑着布条,
拿着麦克风发表演讲时一样。你没发现你正在流泪吗?你说你念的中国
历史比他们都还要清楚,你说你国际法比他们每个人都要专精;你如此
狂妄......你说你五岁以前唯一的记忆是你那医生父母在凌晨两点被急
促的敲门声和恶狠的催促声吵醒,他们临走前对你说:「阿明啊!明天
爸妈不在,要自己照顾自己啊!」其余都是一片空白。一 片 空 白 。
一 片 空 白 。
但我仍然只希望你好好的,可以跟我一起到美国定居下来。我等待
着你对这一切失望的一天。你会因为台湾人如此是非不分而感到失望,
你会认为把利益挂在脸上还大声嚷嚷的政客仍能靠着固定桩脚以及党派
奥援而获得固定选票而当选感到失望。而那时大家一起喊着的席次减半
国会改革制定新宪独立建国,过了五六年无声无息的跳票让你感觉背叛
。似乎只有早些年人民自救宣言和台湾人四百年史被查禁的时代才那麽
的令人感动,彭李史黄施许吕那些人都过去了,再也不是那个双手插在
口袋里潇洒面对法官的施的背影,几个名字刻在绿岛的纪念碑上就以为
尘埃落定;包括那几个引用对岸陌生人只身档在坦克车前影像慷慨激昂
向你诉说着可贵的民主价值的人,现在大家都搅和在议会里打迷糊帐,
我希望你已经厌倦。
你没有,你是如此浪漫天真的人,就像岛屿四百年来漳泉原住民械
斗史般既混乱却又灵活多变。像这个亚热带岛屿的台风一样,狂风暴雨
之後仍能乡愿的对明天充满期望。你经常有过分的期待以及严重的失望,
而你一次又一次的回复浪漫天真的你。你说,这个岛屿直到国民党的军
队把一切都压制下来之後,大家才团结了起来,你甚至挂带着一点邪恶
的微笑说:「因此暗地里我们应该塑造共同的大敌人,来促使岛屿的团
结。」你像历史上刻意挑动战争的人般,玩着挑动国族神经的火。「当
然那只是玩笑」你收起笑容正色道。那一瞬间我发现了你其实很累了。
我们是否只能永远期待着那一天呢?你离去时,并不会使我有一切
都将结束的预感。2000年那晚我们沿着民生东路按着机车喇叭大声庆祝
扁当选的时刻,我们是否就有着一切都将结束的欢娱呢?
我想,我的内心抗拒着你唐吉珂德的梦想再次面临考验的痛苦,因
此想像你背叛了我。那晚,你是在深夜启程的,没人知道你们何时离去,
也没人知道你们何时死亡的。自从在长堤上我们分别之後就再也没见面
了。我做过一个恶梦,梦见夕阳的海滩上有三个东西,一个是你的头颅,
一个是有着台湾图案的国旗,另一个则是你梦中不沉船舰的残骸铁片,
上面刻着福尔摩沙四个字。
他们找不到你的任何亲人,因此只能把你的遗物交给了我,我在海
摊上将他们焚烧,深夜里,那团火并没有什麽亮光,整本你亲手写的岛
屿新宪烧成了一堆灰烬,隐约之间仍有零星的残火,海风一吹,全都吹
进了东边的太平洋。
--End-- 04/20/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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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230.208.227
※ 编辑: Kubelik 来自: 61.230.208.227 (06/05 23: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