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htra (武英殿大学士尔雅)
看板prose
标题39 JANE STREET
时间Wed Sep 14 01:04:51 2005
39 JANE STREET
【王文华】
一生中,有很多家,和很多给你「家」感觉的人。每隔一段时间,我喜欢回
老家。
纽约是我的老家之一。一九九四到一九九九这五年,我住在纽约。虽然中间
曾到东京和佛罗里达一年,但心里还是把纽约当家。她在我心中之所以特别,除
了她本身的魅力,还有出现在我生命的时机。那五年,我二十岁末三十岁初,MBA
刚毕业,到华尔街上班。每天起床,我雄心勃勃地想征服世界。每晚入睡,我意
兴风发地许爱的誓言。我的青春期,到三十岁才真正开始。所以那几年遇到的地
方和人,留下的印象最深。
啊,人!没有你熟悉的人,城市只是地点。有了人,城市才长了灵魂。此时
坐在台北的书房,一想起那几年打拚的同事和打架的爱人,窗外突然变成曼哈顿
。回老家,追求的就是那种熟悉感带来的安全和安慰。城市是旧的好,朋友是老
的甜。八月,我回到纽约,寻找青春期的甜美。
一下飞机,就找到令人熟悉、纽约独特的无礼。刚下长途飞机的旅客自然要
用厕所,清洁人员为了工作方便却不让人进去。百般请求,他毫无弹性。我拉着
行李,跋涉到另一间。身体不舒服,脸却笑了。啊,没错,这就是我熟悉的纽约!
纽约是最适合散心的城市,因为像台北,你可以散步走一圈。LA要开车,困
在密闭空间、堵在高速公路,心彷佛夹在烤面包机,呼吸来自屁股。纽约是直立
的长方形,街道方正,怎麽走都不迷路。我花了一个礼拜走路,看路上的店和人
。八月的阳光,细薄地像一条丝绸,微风一吹,温柔地拂过脸庞。八月的阳光,
像女孩刚洗过的长发,拂过脸庞,我终於回到故乡。大西洋在右手边,而天堂,
在我脸上。
好啦好啦,也许我过度美化。就像机场有无礼的人,地铁也有骚味和高温。
但像对热恋的情人,我一概容忍。我试图在那些不变的画面中回忆我的青春:柏
油路上冒出地底的烟、开过的车放着大声的嘻哈音乐。路人穿着夹脚拖鞋、没有
人走路理会红绿灯。餐厅整面落地窗打开、顾客戴着墨镜吃早午餐。中央公园旁
很多马车,乘客的表情比行人快乐……
这些是不变的,不管在二十或二十一世纪,不管Internet泡沫是否消失。不
管总统是柯林顿还是布希,不管有没有恐怖主义。世界再乱、人生再苦,纽约自
成一国,倔强地坚持她的丑陋和美丽。
不变的事物,带来熟悉感。熟悉感像一方毛毯,把每一颗受了风寒的心,妥
善地遮盖。
另一个能让心取暖的,是熟悉的人。
我去探望旧日的情人。过去的激情就像发生的时间,感觉已像上个世纪。她
打开门,穿着厨房的围裙。没有露出任何线索,让我联想起昔日的比基尼。她搬
了家,但家中的摆设没有大的改变:脚踏车、钢琴、插了一支花的花瓶,和堆得
像山一样、还没开封的新杂志。我走到窗口:「哇!你这里看得到自由女神!」
她说:「View最重要!这地方比以前小,但可以看到河对岸的纽泽西!」我羡慕
地点头。她说:「你呢?你在台北住哪里?」我说:「我住的地方也比以前小,
不过可以看到对面邻居擤鼻涕!」她笑了。感谢上帝,那笑容是熟悉的。
吃完了她做的晚餐(那难吃的食物也是熟悉的),我们拿着白酒走到河边。河
岸的路灯在摇曳的水面形成一颗颗散落的光球,像是一千个月亮在水面求救。我
把玻璃杯放在岸边,杯子在风中稳稳不动。我想起第一次跟她在河边散步,喋喋
不休、手势繁复、脑中忙着策画下一招、贺尔蒙全身翻搅。但此时,我虽然还喜
欢跟她在一起,身心却像酒杯般纹风不动。熟悉感取代了性张力,风大了,我帮
她拉上夹克,而不是脱掉内衣。
酒喝完,我们回到她家。单身女子的公寓,白天看起来潇洒,晚上却变得冷
清。极简主义的风格,在室内设计杂志上高雅,一个人过夜时变得贫乏。我们窝
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十一点半的脱口秀。我搂着她的肩,屋内却没有静电。
十二点多,我离开了。她没有留我,我没有要求。昔日的恋情像十一点半的
脱口秀,当时欢乐就好了,多年後不需刻意重播。
接下来几天我们见了好几次面,一起逛街,一起做瑜伽,一起光顾街角的冰
淇淋车,一起买周日版、像棉被一样厚的《纽约时报》。杂货店里,我付二十元
钞票买6 元的东西,店员把要找给我的四张一元钞、两张五元钞拿在手上,一边
发嘴巴一边数:「7、8、9、10、15、20。」
我走出商店,问前女友:「台湾找你十四块,数的方法是5、10、11、12、13
、14,为什麽美国是倒着数的?」
她说:「我不知道,也许顾客给的是二十块,他们希望站在顾客的角度,算
回到二十给他们听。」
另一个让我们热烈讨论的数字,是「39」。
我们来到苏活区,走到一条幽静的小巷。小巷的名字叫「Jane Street」,
巷口那户的门牌号码是39号。这是她以前住的地方,也是我们热恋的遗址。站在
楼下看,树、草、灯、防火梯完全一样。我们按她旧家的电铃,想认识新主人。
回应的是男低音,简洁地叫我们滚远一点。「Thank you!」 我对着对讲机说。
谢谢你让我知道纽约没变,Jane Street依然美丽,纽约人依然无礼。
我们坐在阶梯上,回忆住在这儿时的美好时光。至於在一起时不堪的场面,
现在都当做笑话讲。
「你是作家,在哪儿都可以写作。为什麽不留在纽约一阵子,把新书写完?」
什麽?我愣了一下。
我必须承认她的建议很诱人。有一分钟的时间,我回到二十世纪,自己又变
成纽约客:自在地谈诗看戏、散步坐Taxi。很容易就能交到女友,很容易就会骂
「F── You」。
但一分钟後,我回到现实。
「我现在住在台湾了。」我说。
「那有什麽关系?」
「那里有家人、听众、学生、责任。」
她摇摇头,那表情很久不见,却如此熟悉。如果我们还在一起,此刻就要吵
架了。我说:「就像你讲的,找钱时我得站在他们的角度,算回到二十。」
她没有跟我争执,体贴地换了话题。她指着头顶的门牌号码:「你看,我们
都快三十九岁了……」
「唉……」我假装长叹一口气,然後站起来,「我们要不要坐到巷子另一头
,号码比较小的地方。」
我们在原地坐了一个下午,然後发现要去赶飞机了。「你该走了。」她说。
温热的地坐得好舒服,但我想起了会塞车的高速公路。我和她都留恋温暖的熟悉
感,但也知道必须去接受冰冷的挑战。偶尔,我们回到老家休息。但始终记得,
人生永远有下一站。
就在39 Jane Street,我们分离。纽约,突然从现实又变成回忆。我拥抱她
,无意间多抱了几秒。她亲我的脸颊,亲完後把唇印擦掉。我们微笑挥手,走往
反方向。我给了她几秒钟回头看我,然後我回头看她。巷子很安静,但昔日她在
四楼的笑声像风铃,飘荡在树叶之间。八月的纽约,她戴着帽子,身後率领着一
大片阳光。影子拉得很长,如此温柔地,陪我一路回到中正机场。
【2005/09/12 联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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