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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还不够老,所以常常激烈地希望孤独地活着。我总是一个人去逛街、坐咖 啡厅、买菜、看电影、吃饭、买花,也偶尔一个人旅行。如此孤僻的性格,并不因为 做了多年记者而稍有改变,一遇人多的场合,便像怕人发现似地想要逃离。我不善交 际、不喜热闹、怕与人有太多感情牵扯。我的好友大都在国外,一年最多回来三、四 次;我选择的住处是没有熟人居住的区域;我的房子只有一个房间。 这房子买来时原有两个房间,但重新装潢後就只剩一个,只容我一人。如果有人 不小心进入这个表面上看来亲切的空间,不久後,两人都会觉得拥挤,尤其是我。「 那麽,我就注定要孤老以终了。」我总是这样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这样说时,我脑中自然会浮起一个老女人躺在床上快要病死,身边围绕着一群猫 的画面。这些猫可能在我死後(或是有点倒楣我还没死),因为太饿而做出一些不理 智的行为。但即使如此,好像也不用太在乎了吧,希望那只是几分钟的事情。 我在意的是,活着的时候,能否从我所选择的这种孤独生活中,得到些许快乐。 我很早就了解到,自己创造的快乐,最没有负担。好比我念小一时,很羡慕与我 爸爸生意往来的一位老江叔叔,我观察他很久,他每次吃了槟榔,忿忿往地上吐出一 大口鲜血似的东西後,仍然十分健壮,因此我决定,有一天也要试试这种神奇的槟榔 滋味。 不久後,一个不用上课的午後,我向母亲要了三块钱向中山公园走去。位於台中 市双十路口的中山公园,是我小时候最大的游乐场,那时公园里还散布着许多槟榔、 零食小贩。我选了一个看来和善的年轻妇人的小槟榔摊,她身边有个婴儿摇篮,我逗 逗她的婴儿,然後问她槟榔怎麽卖。她说一颗五角,我说那我买一元。她微笑盯着我 :「是谁要吃?」我勉强说是爸爸。她也不多问,收了一元给我两颗。我一离开她视 线,立刻把槟榔塞入嘴里,努力嚼了两下,但实在是太过辛辣,我等不到它变红就吐 掉了。虽然第一次吃槟榔不太成功,但那却是我第一次设定目标并且独力完成的美好 经验。 至於剩下的两块钱呢,我继续走,路边看到一个浑身乌黑的小孩躺在地上睡觉, 身旁竖了一张纸牌写着他可怜的身世,便把两块钱都给他了。回到家,母亲问我钱怎 麽花的,我只好说,我把三元都给了这个小孩,她听了十分欣慰。我并不想说谎,但 那时我已慢慢理解到,世界上许多事情是无奈的。 也大约是那一年的下学期,有天晚上我和母亲阿姨妹妹去逛中华路夜市。我母亲 不肯顺我的意买东西给我,我掉头就往後走,本想藉此给她一个警惕──你的小孩可 能因为你的某次小气而消失,或者因此被坏人抓走。没想到走了一小段路再回头,发 现她并没追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走,就这样走到谁也找不到谁的地步。我假装坚强 地走了一阵子,觉得累了,但实在不知怎麽回家,只好看看有谁能带我回去。 大人不可信任,我看到一个比我大的男孩正独自走着,判断他应该可靠,就上前 跟他说:「请问你知不知道水源街怎麽走?」他试着指了一会儿路,看我不明白,只 好说:「那我带你去吧。」我点点头。我们在路上聊了一阵子,我很惊喜地发现他是 我们太平国小六年级生,且是棒球队队员。那几年,太平国小棒球队非常优秀,拿过 世界少棒赛亚军,他们是我们全校的偶像。 一路聊着,走到水源街时,他说:「现在你知道怎麽走了吧?」我仍沈浸在爱情 的喜悦里,不愿突然分离,就摇摇头。他只好又陪我走一段,直到走到我不可能再认 不出来的地方──我家巷口。与他依依道别後,一转头,我爸站在家门口,正努力压 抑住喜悦地瞪着我。此事可说是我人生中最早的一个启示:独游易有艳遇,而且父母 会因为孩子的失而复得,便高兴得不至於随便揍人。 此後,我便总是试着在这种独处独游的时光里,寻觅某些吉光片羽的喜悦,而这 种喜悦,往往也来自於独自一人时的那种「隐身」的幻觉。 也许因为太沉浸於隐身的美好感觉里,我常常忘了那只是幻觉。好比後来家人移 民美国,我读完书不愿留在那里,便一人回台湾工作。有几年的大年初一,我总是一 个人去西华饭店义大利餐厅吃饭。在那样的时刻里,餐厅里都是背景不错的家庭在吃 团圆饭。我单身女子在这里就显得像个飘荡的鬼魂,我喜欢这种繁华到尽头因此显得 凄凉的感觉,好像可以嗅到电影「鬼店」(The Shinning)里那种不知死亡逼近的兴 奋气味。我幻想别人会觉得我奇怪,所以便打开一本小说假装在专心读着,主要是为 了遮住脸,不使人看到,但其实这样更引人侧目不是吗──而说不定这是我潜意识里 的期望也未可知。 偶尔我也会在工作极为烦闷的下午,走到公司附近的大卖场散心。在下午的(不 是晚上的或周末的)大卖场里,也会有那种隐身的感觉。此时卖场里的人,大多是失 业或退休的中年男人和家庭主妇。我可能因为穿着像个上班族,怎麽也不像此时会进 来的人,所以那些原先行动缓慢、漫无目标的欧吉桑们,都突然眼神集中、遭异族入 侵般地看着我,我也因为他们的眼光,而怀疑他们是我老板的耳目。 由於没有时间压力,整个卖场里的欧巴桑和欧吉桑,挑选东西时都十分细心。就 拿我前面的水果摊来说,一男一女(应该互不相识)各自占据了葡萄堆两旁最重要的 位置,他们有如执法人员,都毋枉毋纵地捏着那些葡萄,任何略显萎靡的都逃不过他 们的眼睛和手。那女人每一串都拿起来用力抖一抖,於是原先假装是好葡萄的便纷纷 支撑不住而跌落。剩下的总是好的吧?错了,她要年轻的,接着又抖起另一串。那男 人呢,则专注地用他的粗指头按捏着他面前的可怜葡萄,直到它们一一汁液迸流。 这些人就这样当着我的面,当着正在对他们怒目而视的我的面,眼睛发直地做着 这些动作,好像我并不存在似的。他们似乎只有此时才能毫无顾忌地,把人生的一切 挫折、怨怼、不满足,都发泄在这些水果上,我可以想像,他们回到家里,又会变成 了一个个正常的丈夫妻子、父亲母亲。 两年前,我搬入内湖的一处住宅大楼群中的一户高楼层房子里。内湖这几年致力 成为国际认证的模范社区,路上行走常可见到提醒居民共同奋斗的标语,所以住在这 里很有一种不真实感,好像自己时时刻刻都在做戏。这一带居民也毫不令人意外地绝 大多数是都市中产阶级上班族,他们许多是从中南部来台北读书工作之後落户的,因 此老人也不像旧社区那麽多。你知道他们都是上班族,只消看看他们的生活便知。 我有一个小型望远镜,那是一个曾经十分宠溺我的朋友送的。我知道你会以为我 是偷窥狂而我确实是。我跟朋友说,我住的地方好像希区考克「後窗」的场景,因为 是夏天,所以对面大楼每家都没拉上窗帘(後来我发现连冬天也是如此)。第二天朋 友就在网路上买了望远镜送我,而我便有些羞愧地收下了。 起先我躲在暗黑客厅里的窗帘後方,微微发抖拿着望远镜向对面大楼望去,我不 知道我真正期待看到什麽,但结果却真正令人万分失望,那是对人性的彻底失望。 每一家都毫无例外地一对夫妻偶有小孩一同坐在沙发上。男人袒露着上身或最多 一件因为洗了太多次而变薄的汗衫和一条短裤,汗衫下面几乎都是突出的大肥肚腩。 他们都挺着肚子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那前方必定是一台电视,因为他们的脸上都闪 着跳动的杂蓝色萤光。女人有时坐在旁边,有时面无表情地在男人面前走动着做家事, 小孩有的在做功课,或在电脑前大概是在玩游戏。 我非常迷惑,我当然知道真实生活不会像「後窗」那样,最後终於发生一件凶杀 案足以使我感到刺激。但也万万没想到「平凡的幸福」是那样的空洞而毫无激情。每 夜我看到一家家的灯渐渐熄了,我可以想像黑暗中的他们,是怎样地睡去,接着又怎 样地醒来,这一天与那一天从来没有什麽不同,这一年与那一年也没有任何差别。 唯一一件令人稍感激情的,是每周很准时的大概在周一和周四的午夜一点,有一 户永远半垂着窗帘的人家,会传出凄厉的中年女人咆哮:「你这麽晚才回来你还回来 干什麽你!」其他细节听不太清楚,因为太过尖锐,传到我这里时声波已经破损断裂。 但我可以从窗帘下方看到这个伤心女人的移动,而男人通常是压低了声音回应,但也 听得出他的愤怒。我只奇怪为什麽每次他们争执的频率和内容,竟可以一模一样毫无 变化。 那麽我自己呢?我把望远镜收起来,很久不再用了。我也开始每天坐在电视机前, 不断在新闻台之间转来转去,看每台都一模一样的新闻,我便想起八十多岁的外公。 男人老了以後倔强起来谁都没办法,偏偏外公记性衰退很多。他军人出身十分关 心国事社会事,每天都坚持要看TVBS新闻台,不准别人转台。新闻每小时重复播放, 家人都看得很烦,但他每次都像第一次看到那样地又惊又叹:「啊!」「唉!」「你 看看,怎麽这样子!」到了第四、五个小时之後,他才会突然醒转:「唉呀,这已经 看过了!」这个社会好像只有老人是比较认真地活着。 我每天看完新闻便在购物台之间转来转去。我买过半打难穿的内裤、四件不同款 式的廉价睡衣、好几代的洛克马健身器,和淳淳下半身雕塑器等等,也曾差点买了一 种全身罩在一个如小型帐棚般只露出一个孤伶伶的头、号称「在家做SPA」的蒸气机, 後来没买是因为家里实在放不下。 我喜欢一个人使用这些器材,没有人看到我难看的样子,因为我把窗帘严密地拉 上了(偷窥狂家里的窗帘必定是拉上的)。我拿着淳淳下半身雕塑器的弹力圈,汗流 浃背地跟着VCD上的示范者奋力举臂抬腿。由於圈子不断掉落,我的两只猫皆四散奔逃, 有几次,我突然发现牠们站在可以不被我踢到的安全距离内,疑惑而严肃地盯着我。 这些东西都在一段时日後被我送人或塞入橱柜中不再使用,而常常某日我打开柜门找 东西时,它们会突然掉落打中我的头,令我非常惊讶(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很有一 种当头棒喝的意味。 每个月我会收到信用卡银行寄来的成叠的折价券,这让我想到从前在高雄念书, 母亲每次用邮政现金袋寄钱时附上的一封家书。她总是在叮嘱我生活事务後,在末尾 郑重写上「母字」做为签名。我已许久不曾收到母亲的信,父母移民美国十多年,现 在双边只靠电话联系。我不知为何这叠折价券会让我想到母亲的家书,可能因为这其 中卖的都是极寻常的生活用品,也让我想到我母亲总是节省自己、满足孩子,因而获 得一丝丝温暖吧。 收到折价券的那天,我会花很长的时间一张一张剪下我认为可能用得上的。三好 燕麦(帮助消化)、卫生棉(往往有好几种牌子还得细细比较)、蔓越莓汁(有益泌 尿系统)、丽奇牙刷(一定得买这个牌子否则牙刷座孔插不进去)……,只是剪完後, 我已获得满足,因此从来都忘了把它们带出门,以至於每次去购物还是得用原价买, 到了下个月折价券过期,只好全部丢掉,再继续剪新寄来的。 有段时间我决定不要再倚靠那些运动器材健身了,我买了运动服、跑步鞋,每天 晚上沿着我们那段有美丽路树和月光的住宅区,走到附近的小学跑步。操场不大,但 晚上的跑道上,跑满了怕白日晒黑的欧巴桑们。我发现她们会来跑步,除了她们真的 太胖之外,恐怕也是想找个暂时逃离家庭的空间。因为她们几乎都是三三两两地慢走 聊天。我不愿偷听她们说话,但不得不听,因为跑步时总会被她们挡住。「我儿子去 年结婚,媳妇不想上班……」绕过她们,前面又有两个:「都不做家事,孙子每天早 餐都是我做……」我因此多跑了许多路。 後来有天下雨,我无法阻止自己跑步的慾望,决定打着伞去跑,内心也很欣喜, 今天整个跑道终於属於我一人了。没想到到了学校,细雨中竟人影幢幢,每个人手上 都撑着一把伞在跑步!原来人人都难以抵挡内心的慾望。 有几天,我无法不注意到隔壁那户邻居门内发出的异味。那气味从原先的似有若 无逐渐变成三天後极为诡异的浓厚臭味。我猜我因为是独居,内心总有一种自己也不 愿承认的恐惧,便是哪天我万一心脏病发,可能好几天後才会被发现。因此很容易联 想到邻居门内发出的臭味,或许也有类似的可能──或者是其中一人把另一人杀了之 後逃走。 这户人家只住了一对三十多岁的男女,他们见了人从不打招呼,总是立刻低下头 去。我不知我这样的猜测,是否是对於他们如此无礼的一种报复。总之,这几日来不 见他们踪影,加上不久前我在电梯口看到几滴鲜血,於是,我十分机警地对一楼的警 卫说明此事。我以理智的口吻说:「隔壁这家发出很奇怪的臭味已经好几天了,你要 不要去看看?」 这个年轻警卫的想像力恐怕与我一样有限,但他看过的连续剧必定比我多,因此 接受了我的暗示。他很戏剧化地小心翼翼搭电梯来到楼上。果然,这气味并非我的幻 觉,他立刻捏住鼻子,微微发抖地按了电铃。没人应门。我们都很害怕。他承诺稍晚 会再来按铃,我也连忙躲回我家。 几个小时後,警卫透过对讲机告诉我,这家人还活着,只是玄关堆了些吃剩的批 萨发出了恶臭。我感到羞愧。第二天下班回家经过隔壁时,瞥见这家女人正门户大开 地在大扫除,好像是扫给我看的。 日子仍然过下去。有那麽一个白日下午,我在窗前桌上赶稿。突然听见一阵阵凄 惨的狗哭声,忙向外探头,发现斜对面的四楼旧公寓顶上,两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正把 一只黑狗逼到墙角,用棒子狠命打牠,每打一棒黑狗就发出一声惨叫,旁边还有另一 只花狗焦急地来回绕着黑狗。这两只狗毛色都颇脏,应该是外面抓回来的流浪狗。眼 看黑狗就要被活活打死,我对着那两个男人大叫想制止他们,起初两人微微回头侧着 耳朵,但立刻就回头继续打,之後任凭我怎麽叫,他们都似乎没听见。 我相信他们真的已经听不见了。杀狗和杀人一样需要非常专注,稍微分心就杀不 下手。看样子他们是要吃狗肉,因为旁边正煮着一大锅热水,还摆着菜刀和砧板。我 只好打电话报警,电话转到街口的警察局。我告诉他们有人在杀狗,并说明大约的地 址。对方问:「狗在哪里?是在水塔里吗?」我说:「这不是分屍案,他们只是要吃 狗肉。」这时,我把望远镜又拿出来,看到那只狗已被打得奄奄一息,没力气再哀嚎。 十几分钟过去,没看到警察的影子。狗死了,两个男人开始用水冲掉血水。我打 电话去警察局,对方说已经来了,我问了警察的行动电话。透过望远镜,我看到那警 察正慢慢走来,我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方位。他说:「你怎这麽清楚?」我毫无防备 地告诉他我用望远镜看得很清楚。也许就是从这一刻起,他认为我是个变态女人,对 我报案的内容恐怕根本就不相信。 但他还是不太甘愿地照我的指示,进入那栋公寓,很久才从顶楼楼梯冒出地面, 找到了那两个正准备煮狗肉的惊讶男人。我看到他们讲了一些话,警察走进铁皮屋, 一会儿又出来,下了楼。我打电话给他想问他结果如何,他却不再接电话。 我也无心再待在家里,下午出门,绕到警察局看看对方是否觉得杀狗是小事而吃 案。我虽然个性不适合做记者,但仍有记者本能。我向值班警察说明我曾报案想看看 结果如何。他打开记录簿,上面只有两行字,除了说明时间、地址、警察目睹狗屍之 外,还有两句:「经劝导,已将狗肉收起来了。」 我很愤怒,是的,警察在,所以他们将狗肉收进冰箱,但警察一走,就会拿出来 煮得香喷喷吃下肚去。但此时我已毫无他法,狗死了,那个查获狗肉的警察也不在, 我也必须要去上班,那户人家住在顶楼加盖的破烂铁皮屋里,晒衣绳上晒着老人和小 孩的旧衣服,围墙边上插着一支国旗。他们很穷也很贪吃。即使引用动物保护法,罚 金几万元,也只能令他们更陷入困境,说不定还有更多狗遭殃。我只能乡愿地想,这 老人往後的日子里,不论何时想做什麽勾当,都会感觉到某个不远的地方,有双眼睛 在盯着他看。 我常常不解为何留在记忆中的独处独游时光,总是大量奇怪而无聊的小事,好比 我偷看学姐的日记、还有我成长过程中遇到的各式各样的暴露狂。但是且先让我把中 山公园最後的一段故事说完,因为小学毕业後,我家搬到台中市的另一区,我的中山 公园独游时光也就此结束。 小学刚毕业的某日午後,我又到中山公园游逛,遇到班上第一名的同学张美玲。 我的成绩平平,从未与她有过任何交集,只记得曾与同学不知何事到过她家,她家惊 人地小,好像只有一个房间,却有十个小孩,都在房间里团团转着,她在其中好像一 只蚂蚁。 公园里我看到她正背着一个冰淇淋桶叫卖着,我向前想跟她打招呼,结果她一见 到我,转身就走。这年夏天,我将进入天主教晓明女中,她却因为家里太过贫困而无 法升学。我总记得最後一学期,她如何地从来不笑、拼命地读书、考第一名,因为那 是她最後的读书机会。我见她转身,也只好走开。我非常惭愧,我真心觉得该卖冰淇 淋的是我,因为我成绩不好,也爱吃冰淇淋,该念晓明女中的是她。直到现在,我都 还记得她转身时那麽不快乐的眼神。 勉强度过了艰辛的初中生活,我离家到高雄念文藻,学校规定低年级生要住宿舍。 我极不喜欢团体生活,每次舍监修女来检查内务,我总会因为我那打开时有如山洪爆 发的衣柜,成为被羞辱嘲笑的对象。因此,第一次遇到春假时,有个与我要好的高年 级学姐要回嘉义老家,她慷慨地把她在校外租的房间借给我,我便决定春假不回台中 了。 那是我第一次脱离家庭、脱离学校,完整拥有自己独立的空间。学姐说我可以用 她的东西、穿她的衣服。於是那七天里,我每天用她的电汤匙煮水、穿她的衣服出门 吃饭。她的身材瘦小,与我差了颇有一截,我穿她的红格子外套在外面走路,觉得自 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在她小小的房间里读她书架上的小说,一边惋惜时光消逝得如此迅速。然後很 快我就发现了她的日记。想必当时有些道德挣扎,因此到了第二天才下定决心打开来 看。看完後,依原样放回去。春假结束,我又回到宿舍。某日大家聊天,学姐说起从 前吃西瓜发生的趣事,我立刻帮她接下去说完。她很镇定地说:「此事你如何得知?」 我说你说过啊。她仍镇定地说:「我没说过。」然後顿了一下:「我只在日记里写过 。」其实她说这话之前,我已悚然意识到我的印象的确来自於她的日记。我感到万分 羞愧无地自容。她很善良,说:「没关系,很多人都看过我的日记。」此事对我的影 响很大,往後我母亲、妹妹偷看我日记,并且就其中的疑问来询问我时,我都敢怒不 敢言。 至於那些暴露狂,我偶尔会想起他们。他们喜欢十几岁的少女,至少是我们八○ 年代初期的少女,那时的我们不会告他们性骚扰或扭送警察局之类的。他们通常在我 们独自一人的时刻出现。 念初一时,某个周六午後,我留在教室读书,平时会有其他同学留下来,但那天 不知怎的就剩我一人。我听见有人远远叫唤:「小姐小姐!」我就跑到窗外探头出去。 我有轻度近视但怕丑,除非必要不戴眼镜,所以只看到窗外不远的一处工地上,站着 一个男人,他看到我,就指指他腹部某处。我看不清楚,以为他腹痛需要帮助,就赶 忙回到座位戴上眼镜再回头去看他,当然,这次就看得很清楚他所指为何。我羞愤得 连忙退回教室,而我特别戴眼镜去看这件事,应该也是他暴露生涯中最受鼓舞的经验 之一。 往後很多年,这些男子在我生活中是那样真实地存在,他们时时冷不防地对我敞 开自己:在某条往学校後门的路上、在某班清晨的公车上、在某个僻静的路口……。 有时他们更具体地变成一只手:公车上我拉着拉杆时,一只手轻轻拂过我裸露的 手臂;匆匆走路时,迎面一只手流星般划过我胸前又迅速消失;黑暗的电影院里,陌 生邻座也静静探过来一只手……。 随着年纪的增长,我很少再遇见这些人。他们有的继续寻找新的少女,有的老了, 变成我们生活中和蔼可亲的陌生伯伯,变成了我梦中的魅影。十多年过去,我忙着面 对人生中许多更难解的事,几乎已经完全忘了他们。 几年前,我已在台北工作多年,某个下雨天的午後,我走过敦化南路上的一个小 公园,欣赏着细雨中树枝上的花苞,正感伤时,一个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我十分讶异, 他是个看来不到三十岁的清秀男子,只穿了一件大衬衫,下身除了鞋子什麽都没有, 他依然对我掀开了衬衫。那时我已三十出头,不再是少女。我猜那天因为下雨人烟稀 少,他才选择了一个年纪比他大的女人。但那一刹那却唤起了我许多复杂情绪,其中 包含了对於青春之消逝、某种「古典经验」不再的感叹,还有,他这样「乾净」地走 出家门,不怕家人、邻居、路人看到?还有,我究竟该用什麽样的眼光、表情看他? 我还来不及想该露出什麽表情,他便向後转身跑了。我竟有些感伤,我的复杂眼 神必定伤害了他──现在我不已再会被这些人伤害,而且已经到了一个不愿伤害任何 人的年纪了。他们喜欢少女,除了她们的青春也因为她们单纯,成年女人看他们的眼 神里已没有那种他们所需的纯粹的东西了。 前些时,我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再这样孤僻下去,否则会失去很多生活乐趣,所以 很快卖掉开了多年的车(开车会更容易与他人隔绝),开始搭公车、走路。我每天搭 公车下班,常常特意提早两三站下车,慢慢走路回家。我非常喜欢与人群接触的新生 活,在公车上,我热情地看着那些正在打瞌睡或面无表情的人,好像从来没有这麽近 距离接触过陌生人。下了车,我走进一家家以前永远也不会进去的店:日语学习村、 钢琴教学中心、美容SPA沙龙……,我表现得很有兴趣,细细问了价格、师资、上课긊伅﹛A索取了DM好像我明天就会来报名。我买了现做的红豆车轮饼边走边吃好像又回 到小时候,经过乐透彩券店也觉得福至心灵应该买一张相信一定会中奖。 我愉快地走着,然後遇到两个女子把我拦下,其中一个说:「小姐,你好面熟,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我看看她们,很客气地回答应该没见过。她说:「你是跟 明星有关吗?」虽然问得有点无厘头,但我心中暗喜,究竟宝刀未老。我谦虚回答: 「没有。」又问:「你住这附近吗?」「嗯,不太远。」「那你有没有听过前面有一 个文玲老师?她有一种秘方,对你脸上的斑很有疗效哦!」我听见我微弱而镇定地说 :「哦,不用了,谢谢。」 没想到生活和时间一样,都是那麽的无情又爱伤人。 -- 「你下流贱格,露出半个龟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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