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htra (武英殿大学士尔雅)
看板prose
标题水乡招魂/余光中
时间Wed Sep 7 05:53:41 2005
水乡招魂
【余光中】
整座屈子祠都已静了下来,就连前後三进的所有木雕石刻,纵联横匾,神龛
上的翔凤、游龙、奔马,也已肃然无声。就连户外的人语喧阗,整座玉笋山的熙
熙攘攘,忽然也都淀定。只有伫立三米的诗人金像,手按长剑,脚踏风涛,忧郁
望乡的眼神似乎醒了过来。有一种悲剧的压力压迫着今天这祭祀典礼。诗人生於
寅年寅月寅日,但人间永记不忘的是他的忌辰,五月初五,只因他的永生是从他
的死日,从孤注一投的那刻开始。
祭屈的仪式定於九点零九分由湖南电视台向全国直播,时间正一分一秒地在
倒数,隆重而又紧张。在两株三百年的高桂树下,中庭站满了参祭的人。面对「
故楚三闾大夫屈原牌位」的神龛,肃立着青袍黑褂的主祭官,侧立龛旁的是麻衣
麻帽的司仪。高门槛外,前排站着十人,分成左右两列。左列五人是作家,左起
依序是陈亚先、韩少功、李元洛、谭谈,和年纪最长的他,越海峡而来的诗人。
右列也是五人,都是岳阳的官员。在他们背後,是六队龙舟选手的代表,肩上扛
着卸下的龙头,其中也有体态健美的外国女选手。再後面就是照壁了,高冠束发
,忧容戚戚的屈原画像,略带立体画派的风格,似在远眺郢都,而非俯视满庭的
祭者;两侧的对联是「招魂三户地,呵壁九歌心」。
古桂的上面,是半明半昧的薄阴天,时下时歇地落着细雨。祭屈的天气应该
如此。幸而雨势一直霏霏,他和同排的作家一样,也披着金黄耀眼的祭礼绶带,
多少遮住了一些雨丝。他下了决心,就算雨势变大,他也不会用伞。淋一点雨,
比起被洪流吞没,算得了什麽呢?
插地的长枝礼香,高及人头,白烟袅袅,在雨中盘旋,是为灵均招魂吗?正
出神间,忽然一声断喝:「肃静!」十秒钟後,又一声喝:「举行致祭三闾大夫
尊神礼!」於是执事设香案、食案、馔案,献果、献粽、献三牲,设束帛,上龙
头。接着麻衣的司仪一连串喝道:
起鼓!鼓三通!
鸣钟!钟三叩!
奏大乐!大乐三吹!
起小乐!小乐三奏!
钟鼓齐鸣,声炮!
壮烈的鞭炮鞭笞着怯懦的耳神经,直到祭众都热血沸腾,有烈士的幻觉。终
於戛然声止。主祭官就位,跪在神位前面。执事爵酒、授酒、灌地、反樽。司仪
唱道:「叩首!叩首!三叩首!主祭人起立,复位!」此时一乡耆开始诵读祭文
,一吟三叹的湘音十分哀痛,波下的大夫听到,想必也会鲛泪成串吧。祭文诵了
五分钟,同时有两名执事为龙头上红。终於轮到官员与作家了。他领先与其他作
家到盆架前去净手,然後在神位前排好,三揖首後,回列复位。最後是龙舟弟子
就位跪地,行三叩首。司仪再唱:「主祭人引龙舟弟子请龙神上舟!」整个祭式
在二十一分钟内结束。
龙舟竞渡起源於岳阳,从1980年代以来,岳阳举办了十次国际龙舟比赛,但
千禧年後却停办了五年。今年恢复举行,不但更加隆重,而且把比赛从岳阳的南
湖移来汨罗江上,也就是屈原投水的现场,那气氛便更加真切了。其近因,就是
韩国也正向联合国申请,把端午指定为文化遗产,大陆的文化界当然大感不满,
不甘悠久的传统被人攘夺,网路的反应尤其激动。其实韩国民俗的端午叫做「端
午祭」,不是「端午节」,祭祀的对象不是屈原,而是大关岭山神;至於中国民
间的习俗,例如挂菖蒲、吃粽子、饮雄黄酒等等,并不行於韩国,更不论龙舟竞
渡了。
「日落长沙秋色远,不知何处吊湘君?」三湘的名胜古蹟,处处都是历史的
余韵、传说的回声。即使短短的一条汨罗江吧,岸边就安息着屈原、杜甫,汉族
的两大诗魂,同样都忧国忧民,同样都北望怀乡,所以流吧汨水,吟吧罗江,悠
悠的安魂曲永不停息。
屈原一死,诗人有节。祭屈的端午节,颂屈的龙舟赛,如此盛典,何须千里
迢迢,从海峡对面邀一位老诗人来主风骚,他的年岁远远超过了诗祖与诗圣?接
到湖南卫视邀请的传真,他心中满是「招魂」的殊荣,说不出究竟是要他去汨罗
为屈子招魂,还是汨罗的江声在招他的七魄?
不过湖南卫视的制片人李泓荔却说动了他。「早在一九五一年」,她的传真
信说:「您就写下了〈淡水河边吊屈原〉了:『悲苦时高歌一节离骚,╱千古的
志士泪涌如潮。╱那浅浅的一湾汨罗江水╱灌溉着天下诗人的骄傲!』後来的〈
水仙操〉、〈竞渡〉、〈漂给屈原〉、〈凭我一哭〉等等,也都脍炙人口。所以
……」
既然湖南人认为可以,汨罗江现场的盛典他怎能错过?终於他的飞机在长沙
的夜色中降落,李泓荔和卫视的嬉哈族连夜把他接去了汨罗市,并要他明天,也
就是端午的清晨,六点必须起身,才赶得上九点的祭礼。
这是他再度访湘了。六年前中秋的前夕,他应湖南作协邀请,曾经有十日的
三湘之行。第一场演讲在岳麓书院,满庭桂花的清香,秋雨空蒙,时落时歇。他
站在堂上演讲,四百多位听众一律瑟缩在浅青的雨衣雨帽里,雨势变骤,也无人
退席。不敢辜负这一份殊荣,他讲得格外用心,答问也字斟句酌,对冒雨而来的
听众也再三致意,深恐朱熹不满,会从那一块匾後传来咳声。
由李元洛、水运宪与其他的湖南作家陪着,他顶礼了汨罗,泛览了洞庭,登
了岳阳楼,攀了张家界,并在岳阳师院、常德师院、武陵大学先後讲学,印象很
深,感慨无已。只恨回到台湾,立刻陷於杂物,竟无一行半句记其盛况,以报湘
人。对於他交的白卷,全程伴随的李元洛相当不满,告诉他「湖南人反应强烈」
,令他六年来长怀歉疚。
但湖南卫视似乎不计较这些,竟然在六年後请他专程赴湘,去汨罗江上,参
加与岳麓讲坛可以比美的盛会。不,湖南人并没有对他绝望。六年赎罪,有效期
还没满。
当然,上次三湘行旅,他留下的也并非全然白卷。在常德他参观了壮阔的「
诗墙」。墙在沅江北岸,依江堤建成,上面刻了从屈原起,历经宋玉、王粲、陶
潜、李白、杜甫、刘禹锡、苏轼、范成大以迄秋瑾、柳亚子、鲁迅、郁达夫、徐
悲鸿、聂绀弩、俞平伯等人的诗词近一千首。新诗上墙的也有五、六十首之多,
他的〈乡愁〉、洛夫的〈边界望乡〉、郑愁予的〈错误〉也在其列。主人请他题
词,他题了「诗国长城」四字,又添了两句:「外抵洪水,内抗时光」。
赴岳阳途中,祭於屈子祠堂,忽有悲风掠过江面,他为之怅然,题了这麽四
句:「烈士的终站就是诗人的起点?/昔日你问天,今日我问河/而河不答,只
悲风吹来水面/悠悠西去依然是汨罗。」即兴的断句,题过也就忘了,不料元洛
有心,竟收在追述的游记里。泓荔在传真信里,也引了这些断句,来印证他的旧
游。
忘了的断句回到面前,他觉得大可用来开篇,就将它续成了一首二十四行的
新作,题为〈汨罗江神〉,在出发前夕传去长沙。在国际龙舟赛的现场,只朗诵
旧作来吊最早的民族诗宗,未免避重就轻,不够虔敬。为祭屈盛会而另赋新诗,
才显得专程的专诚。湖南卫视收到〈汨罗江神〉,也立刻发给了长沙和岳阳的报
纸。
但是令湖南人感受最深、因此也引用最频的,却是他多年前讲过的一句话:
「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这句话是何时讲的,究竟出现在什麽文章,他自己
也记不得了。黄维梁翻遍他的文集,也找不到。但是近年在湘人的文章里,这句
话常见引用,不但出现在汨罗市的各种文宣或龙舟赛的场刊,甚至变成红底白字
,在街头的标语上招展。
屈子祠的祭祀一结束,众人便领他急步走到江边,把他送上一艘快艇。艇上
挤了五个人,匆匆披上雨衣,戴上雨帽,便向上游疾驶而去。雨势不大,但高速
的逆冲硬顶,却招来激动的风浪,浪花飞扬。卫视的王燕瑟缩在雨衣里,想超过
船尾马达的嚣张跟他说话。她的话一半被马达搅乱,一半被江风刮散,只能对他
傻笑。快艇一共三条,他们的在中间,像三把快剪将水面剪开,只顾向前猛裁,
却不能将裂口缝上。
零零落落有几头母牛带着小牛,在河洲上闲闲吃草,对三条快艇骚动的追逐
,并不很在意。二千年前的那一个端午,有牧童或者渔父,见到一位憔悴的老者
,远远在江边徘徊的背影吗?
过了这一片空阔的野岸,京广铁路的大桥就压顶而来,罗水也就在此汇入了
汨水,合为汨罗江向西北流去。快艇却逆流而上,向东南方的汨罗新市冲去。江
面宽约二百多米,水流可算清畅,渔父不但可以濯足,甚至可以濯缨。这时两岸
人影渐多,色泽鲜丽的彩船迎面而来,稚气可掬,像是童话里漂来的纸船,不是
来迎三条鲁莽的快艇,而是来接从秭归送粽子来的木船。(上)
【2005/09/06 联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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