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htra (武英殿大学士尔雅)
看板prose
标题废物/刘淑慧
时间Mon Sep 5 00:43:50 2005
废物
【刘淑慧】
那个瞬间,他认为自己,像雪一样的乾净,像婴儿一样的纯洁。
这个旧社区的大公园占地广阔,除了一般的樟树相思树,还有几棵油桐树,
四五月时总会雪意一片,轻薄的花瓣轻巧巧的占满树梢,初夏的凉风一吹,隐隐
约约会有带着水气的香味,一蓬蓬的吹散。他就坐着发呆,拿些碎面包屑喂那些
咕咕响的鸽子,他们理所当然的不务正业,不必有上进的必要,奋发的必要,他
们天生只需单纯的觅食,欢畅咕咕。
天气恰好时他就睡在公园里,长条木椅透气凉爽,市场废弃不要的纸箱拆开
垫背,就是极好的床褥。蚊子有些恼人,但是惯了也就好了。
其实在这里运动休闲的都是邻居,打小看他长大的,三姑六婆。「你看看,
就这样游手好闲三四年,丢尽了阿金婶的脸,说要赶出来,他就跑来睡公园。啧
啧,看阿金婶夫妻也是正经人,怎麽生出这种了尾囝仔。」「歹竹还会出好笋,
生得这麽大一欉,却比牛屎还不如,阿金婶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麽坏心失德的事
,遭这样的报应。」几个在家里带孩子的婆妈,除了不太会说中文的外籍新娘和
菲佣,大概人人都曾议论一下他,闲来没事,不相干人的八卦是最经济的社交。
长椅上垃圾筒里都有弃置的报纸,他总是很认真的,逐字读,特别偏好社会
新闻,那些被挤在边边栏栏上,往往只有十来字小标配上一个比豆腐乾还小的报
导,就打发了某人或是某些人的一生。被凌虐而死的妓女、嗑药暴毙的混混连名
字也没有,自杀的若是无名者,就草草用情感压力或是久病厌世处理之,被打的
和打人的,杀人及被杀的,他看得很顶真,因为在漠漠的世上他怀疑还有谁会像
他一样同理的去怀想一个卑微,静静死去的草芥贱命。
一个人被证明存在,不因为他自身,而是被一个「相关者」系统牵扯起来的
网络所证明,这网络就像戏偶上的线,让戏偶能够生动演出,一旦断了这个线,
戏偶亦不过是瘫硬在地不知所谓的一个物件罢了。他是我的堂弟,我一直以为我
们会有差不多的人生。
亲族里都叫他阿弟,阿弟的母亲和我的父亲是亲兄妹,爷奶生了六子一女,
我父亲排行老五,和姑姑年纪近,一直都是兄弟姐妹里最有话讲的。么女难免偏
疼,姑姑十八岁就出嫁,在那个年代未婚先有孕,简直闹到不可开交,奶奶赶着
把人送上台北,就怕在村子里做不了人,台北的大伯收留周旋,姑姑闹着寻死觅
活,下种的男人是她在电子工厂里暑期工读认识的另一个包装作业员,二十六岁
,能说会哄,十八岁的女孩子就陷进爱情的迷网里,爱得一塌胡涂,才不过三两
回就让人收拾了,暗怀珠胎哀告父母。父亲十分心疼妹妹的处境,帮着求奶奶让
他们结婚。
这样的事情自然是想掩过去。姑姑没有姿色,平平淡淡的脸上若非青春年少
是毫无可观。也不知哪里学来的媚态,十来岁上就懂得和村里的年轻男孩子嘻笑
打闹,做出极放浪的样子。这都是听母亲说的,对於这个不够端庄得体的小姑,
她心里有嫌,背地里有话。在我看来姑姑只是愚蠢,对於这个潦乱的世界没有太
多想头,甚至对丈夫当初的拒婚也没有抱怨,她窄小暧昧的脑子里收容不下那麽
多心眼,姑丈不打算要这个怀着他孩子的少女,理由是这样随便就让人上手的女
人哪里是宜室宜家的贤妻,他打一起始就只是罗曼蒂克的玩弄。奶奶带着人上门
去打骂,母鸡要让人逼急了,连鹰都可杀。幼女这样的遭际让她一生谨守的分寸
都捣乱了,她红了眼拿着菜刀要去杀那个奸污幼女的畜生。烈性的奶奶把这个男
人吓住了,吓成了我的姑丈,也开始了他们彼此怨怼的人生。
阿弟就是那个不知所谓的爱的结晶,他的生命是这样来的,一场胡里胡涂的
欢爱的下场,一个被咆哮拨弄,终竟迎来世间的生命。我比阿弟早生三天,母亲
怀胎时小心翼翼,因为之前已生育了两个姐姐,求子心切的父母,简直是以虔诚
的心在等待着我的来临。阿弟和我几乎是同时报到。母亲正在坐月子的头两天,
爸爸说阿金生了,阿金是姑姑的小名,她叫陈带金,那个贫穷的年代里人人想着
的都是有钱过好日子,一个带着金子来的女儿多令人宝爱。
命运有时被一个突来的意外撞击改变,一个袭警夺枪的暴行,家族里一个被
珍视的人就莫名的在某个午後被抹掉,消失,年底的婚宴忽然遗失了新郎,快乐
的父母被夺走一直孝顺着照顾着他们的独子;美好的英伦火车之行,一个松脱的
转辙器在波特斯巴车站把少数人的命运整个掷出轨道,丧命的人也都是被某些人
所爱着的,无可取代的个体,忽然缺席的空白难以诠释。没有就是没有了,连道
理也不必,命运被一个震怒的暴喝扭曲,在短短的瞬间改变路径。也有时是一点
一点的不对劲起来,说不上来是某件事,某个人,或是某个原因,只知道轨道一
点点的偏离,在驶向断崖的绝路之前,那种隐微的偏离是不被发觉的。那种偏离
往往只是日常的。
阿弟被解雇的那天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列车开始进行小规模的,微细的偏离。
他一直都懒散,姑姑在他之後又生了一女一儿。姑丈对阿弟一直有一种莫名
的嫌隙,可能因为阿弟连结了这段婚姻起始的那种不愉快的记忆。阿弟国中毕业
就没有再升学,跟一个油漆师傅做学徒。那年我考上师大附中,父亲在台北摆了
一桌宴请亲戚,都说我出息,妈笑得嘴都阖不起来,两个姐姐考上台大好像都没
有令他们那麽称心。阿弟磨了几年学徒,漆工很细,调色用心,调出泛着珍珠光
的淡粉白墙,珠光像埋伏在墙的肌理中,让整个屋子充满暖意。客人都说好。但
阿弟却懒散,常常怠工,离开师傅自己接活儿,没责没任,常常做到一半就拿着
预付的工酬去喝酒,工活儿就搁着,客人追到姑姑那边开骂,姑姑也无处觅人,
往往过个三两个月,回来了,多半就是钱花乾了。
我不关心他们,我爸妈只要求我争气念好大学,他们攒着的钱都是为了将来
给我出国留学,现在洋学位固然不那麽管用,但我妈得意洋洋的指着我爸说,「
你们林家这几口灶,就我们这口烧得出洋博士来。」看来我的留学还是报孝的成
分多些。争气有脸在台湾这种声息相闻的小岛上还是非常要紧的。我专心考试的
同时,阿弟被姑姑半打半骂逼着上工,倒不是指着他的几个钱过日子,实在是看
不惯游手好闲。後来托人在区公所安插了一个清洁队的工作,至少领份安稳的薪
水。大家都觉得这是极好的选择。
月光整个浸透他的身体,夜露深重,他发现有一只流浪狗就睡在他的长椅子
底下,兴许这只狗觉得这是同类。他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半截扁扁的菸,放在椅
边上的半瓶啤酒早没气了,他温吞吞的当开水喝。就在公园里睡几天,挡挡催债
的人。现在银行都把欠款直接卖给讨债公司,让讨债公司来索命。他一直没有闹
懂这个逻辑,银行迫不及待的要借你钱,甚至不管你还不还得了。只想着你还不
了时加收大笔大笔的利息,把本金滚雪球似的滚成难以想像的雪崩,但雪崩人灭
,再高的利息也收不到钱了。一毛也没有。绝路并没有那麽难走。房间里烧盆炭
,或找个高楼把心一横跳下,几秒钟就了断了。他没有想那麽多,只想要有钱。
刚开始他并没有打算要借钱。清洁队的工作虽然待遇很微薄,但横竖他吃喝
家里,额外开销不过就是喝酒,他没有朋友,不跟同事往来。彷佛亲族之间很热
闹,但他根本不是能够拿上台盘让父母拿斤秤两炫耀的货色,普通的出身,普通
的成长,普通的工作,但所有的普通加起来不必然是另一个普通。普通的人生往
往因为分母太多,以至於任何一个普通都充满了变数,资优生往着成功的特定类
型而去,而普通人呢?在光谱上,属於普通的范围竟然那麽大。而他的落点,是
在最接近黑暗的边缘。
被区公所解雇那天,他甚至心情并不特别低落,倒彷佛是终於等到这麽一天
。负责的课长痛心的跟他说,「阿弟仔,我跟你爸妈也熟了二十几年,你也算是
我看着长大的,怎麽就不肯安分一点好好做人呢?」他凝视着课长的眼睛,他五
十几岁了,虽说在公所里做了一辈子的公务员,但他是普通的成功者,平顺而没
有意外的走着他的人生。像马戏团娴熟的跳火圈狮子,纵然不知何故跳火圈,但
就只要按着指挥,日复一日的跳着火圈吧,有什麽要紧呢?
他什麽都没有说,拿起最後一个月的薪水袋,那也是最後一次,他拿的是自
己挣来的钱。
後来阿弟就再也没有出去工作,他底下的一个妹妹嫁人了,母亲拿出私房钱
买了一部车让他弟弟开计程车维生,虽然辛苦,但也过得去,有个小香坠似的女
朋友,三天两头往家里住,眼看着熬不了两年就会结婚了。只有阿弟成天睡在里
床,房间里一迳放着音量低微的台语老歌,〈望你早归〉百听不厌,那个古老的
年代人生让人安心,就这样,守着一个远去不知死活的人,却能情致缠绵的之死
靡他。普通的人世里没有这些。日子愈过愈没有过头。听母亲念叨,阿弟割过一
次腕。当着姑姑的面,吃过晚饭水果,他跪在客厅里对着母亲说,「真的活得很
累,妈你就饶了我吧。」拿着水果刀就往腕上划,姑姑尖叫着抢下来,伤口子深
三公分,血流了一地。初时是找不到其他工作,找找心灰了,也就不想工作,整
个往灰败的路上走去。
起初就是借一点花用,走在西门町热心的小姐跟他推销现金卡,「不用任何
资料审查,只要身分证就可以借钱哟,免手续费,动用才收利息,要不要办一张
来用?」他拿着那份资料,想着前一天跟母亲要钱的景况,「你当我提款机啊?
要吃不讨赚,每天在家里鬼混,出去几天不见人,回来就只是要钱,我是前辈子
欠了你多少?你投胎来讨债。」气忿之余还抽他几个耳光,做母亲的心痛孩子没
有出息,打起来不惜力,只想把他打醒。他倒不怎麽吃痛,就漠漠的站着受了。
反正没有人看得起他,连家里的弟弟妹妹都嫌弃。初两年大家还热心着帮找工作
,到後来眼看不中用了。大家都采取视若无睹的态度。
把一个人视为一个空洞,是比不存在还要更冷漠的存在,因为明明是存在,
而要用漠视把这个存在消泯,涂去,然後那个存在却始终触目。
他填了资料交出身分证,轻易用一张卡就可以拿到钞票的心情无比畅快,不
必面对任何人的脸色,不必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就这样轻巧的,拿一组密码取出
彷佛本就是份内的钱。
并不觉得用了那麽多,模模糊糊的,直到催债上门来逼着要钱,他才知道利
息滚到了三十几万。木肤肤的没有太具体感,只是有点受委屈的不平,明明没有
用掉那麽多钱。他微弱的跟母亲抗议一下,并没有借那麽多,真的,就是常常动
点小钱去吃吃喝喝,有时住住有冷气可以洗热水澡的汽车旅馆,不过就是拿钱买
一点小小的温饱和自由。
催债的先只是电话和上门来吵闹,渐渐的,看家里并没有拿钱出来还的意思
,就有些恶意的在门口泼粪和喷漆。他看着母亲哭,还不忘诅咒他,「你到底要
讨债到什麽时候?我没有钱,真的没有,如果知道今天你会是废物,我当初根本
不该拚死生出你,你现在为什麽不快点死掉好了,快点死掉,最好能够找个好死
法,给车撞死我还能捞点赔偿。」母亲的脸像恶鬼一样,在他看来,母亲对他的
憎恶甚至是超过拿不到钱的讨债公司/银行。像一个发着恶臭的脓包,即使是从
自己体内长出来的,也没办法消除那种嫌恶感吧。
「到底後来有没有还钱?其实三十多万不算太多。」我问母亲。母亲正在炖
煮一锅我爱吃的红烧肉,一边帮我打点刚海运回来的行李,出国五年,终於念完
博士学位,接到IBM 的聘书就赶快打包回来。「谁还?你姑打定主意就是不理会
,这几年阿弟也太不像话了,三天两头就吵闹,起头三千两千还能对付过去,後
来喝了酒就闹,闹完就睡公园像个游民给你姑丢脸。逼着去工作也不肯,想不通
怎麽就有人情愿没出息。捅出这麽个洞,谁肯收拾?」母亲放下手里正在摺的衣
服。「阿弟也真可怜,那天下午讨债公司来闹过之後,你姑又打了他几下,叫他
去死,其实哪个母亲真狠得下心要自己儿子的命,谁知道晚上就在衣柜里吊死。
你姑吓得大哭大叫,连解他下来都没有。」
我想像着悲苦吊死在衣柜里的阿弟,姑姑啼哭一阵之後就好了,固然是心头
肉,但是养到这步田地已是肉中蛆,她想想也是解脱。至少讨债的人再来,姑姑
拿出当年奶奶拿菜刀逼娶幼女的气魄,「人都死了!你们还想怎样!再来我就跟
你们拚了。」红着眼的姑姑,终於拿着死人出了一口气,死掉的儿子比一个活着
的废物让她舒坦多了。
他拿着领带细细的打结,仔细的,彷佛在打扮这个衣柜。他想,大概不会太
痛吧。而且这种死,大概连十几字小标和豆腐乾大小的报导都不会有。他惋惜着
没办法给自己安排一个更体面有意思的死法。就这麽一次机会,他也仍旧像他的
一生一样窝囊。
最後在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是公园,油桐花开的季节是四五月,几片雪白的花
瓣飘落在他污脏的脸上,那个瞬间,他认为自己像雪一样的乾净,像婴儿一样的
纯洁。
【2005/09/04 联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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