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htra (武英殿大学士尔雅)
看板prose
标题鲜花的废墟(三)
时间Fri Aug 26 15:40:38 2005
鲜花的废墟
【张承志】
我想这个寓言对中国人不具备讽谏的意义。因为在饿字当头时,中国人不会
犹豫太久。不管是为道德,为爱情,还是为祖国。他们一般说来是吃了再说主义
者,没有食生活的禁忌。
大概我只在儿童时代接触过拉封丹寓言。所以,在科尔多瓦,在大寺的外墙
之外,靠着瓜达尔基维尔的河岸琢磨古老的寓言,是有趣的。
———说不定,阿拉伯语原本里,那头驴子并非选择於两堆乾草之间,也没
有对一堆乾草唏嘘不已。牠可能独自一个离开了,扔下了草,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疑在那个凶年,牠这麽做就是选择死。但恰恰唯有这样的行为,才能给世界续
写新的寓言,让人猜测因果,让人吮咂含意,让人倾听遗言。我想那才是穆斯林
的思路,因为那才像他们的行为。
眼前只是现实,不是欠收的凶年,也没有乾草和驴子。只有热呼呼涌来的声
浪,只有不好也不坏的现代科尔多瓦。只有制造噪音的狺狺摩托,只有冲毁道路
的泛滥车流,只有楼、车、人,只有噪音、疲乏、心烦。不仅不存在拉封丹和他
的驴子,而且什麽都不复存在,什麽都看不见了。
三绕两转,又回到了大寺前面。阴暗的街上,参差亮了几盏橙黄的灯。我不
想就这麽进去。我舍不得就这麽一进了事。站在外面,隔着大门的铁栅栏,我远
远瞧着里面的橘树园。不,不必急着进去,我想。
我围绕着大寺慢慢踱步———我喜欢用「大寺」称呼它。傅雷译梅里美《卡
尔曼》,言及这座名刹的敲钟人时,用的就是「大寺司铎」一语。那麽我也选择
暧昧,不明言它的宗教所属。
橘树园是它的外庭,一张入门券要六个半欧元。我犹豫了一阵之後决定:到
最後离开科尔多瓦之前,再正式参观大寺。
在那个日子之前,我还能在这个———看一眼满地古蹟、看两眼巨细皆无的
历史名城,独念着资料的咒语,躲闪着摩托和汽车,寻寻觅觅地再走些角落。
妇女的文化风貌,往往是文明和社会精神的尺度。安达卢斯层出不穷的着名
风流女性,使後世艳羡和惊叹。比如一○八七年辞世而去的、才貌双全的女诗人
韦拉黛,是科尔多瓦的公主。她在家里建立了後世望尘莫及的最高诗歌沙龙。大
臣和文学家为了争夺她的爱情,或者攻城拔地,或者一卷留名。史家说,就在她
的前後,追随着这种阿拉伯的风习,讴歌美丽妇女的诗歌潮流,浸漫了西南欧洲
的文化土壤。那个潮流再也没有中止。直至今日,虽然值得讴歌的美人愈来愈少
了,但「赞美」,依然是文学大河的一道主流。
就这样,书籍和诗歌,它们不但做为人们求知和抒发的手段被传习,而且居
然演变为社会的时髦,成了宝贵的时代风尚。诗是时代放飞的鸽子。诗在那个时
代滑翔;一本大着的结论是诗,一国兴亡的告诫是诗。惟有诗的含蓄和内力,能
包容人们企图倾诉的东西。惟它的暗示表白,传达了那个时代的世界观。(三)
【2005/08/23 联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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