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htra (武英殿大学士尔雅)
看板prose
标题鲜花的废墟(一)
时间Fri Aug 26 15:10:08 2005
鲜花的废墟
【张承志/文】
那人披一件黑红两色的摩尔袍子,远远地形单影只。好像科尔多瓦古蹟招人
做深省状;到了这儿,人就突然中了魔症,陷入沉思……
科尔多瓦,我多想写上这麽一个题目:科尔多瓦时代。因为唯有它,唯独说
它是一个大时代,没有一丝夸张。
可是此刻看见的,只是普通的一座城市。它只是一座不大不小的现代都市。
有古蹟,更有高楼大厦,和别处不一样,但也差不多。
鼓动我去描写的,是读来的激动消息。从书上,或从考古的遗址。但纪录和
残存的古代,与视野里的现实风马牛不相及。就像我们已经寻不见开封还有什麽
《清明上河图》的碎片;就像我们即将看不到古北京甚至喀什噶尔的十九世纪的
市街———在科尔多瓦逗留久了以後,我便陷入了怀疑论:究竟什麽是历史?究
竟存在过历史吗?历史就是历史资料麽?
尽管有遗址;堆砌的残块,重彩的拱门。经过实证的劳作,在考据和发掘之
後它已被确认———难道它就可以顶替鲜活的历史吗?
科尔多瓦时代……你真的曾经存在麽?
不仅被怀疑攫住不得挣脱,我甚至落水於幻觉的深潭,已是没顶,还在下沉。
科尔多瓦即是老城
顺着黄锈斑斑的罗马石桥,走到尽头便是老城入口。如桥头堡一般,这儿也
矗立着一座罗马式的凯旋门。我停下来,背後是瓜达尔基维尔的粼粼细流,前方
便是古城科尔多瓦。
凯旋门残破不堪,青色的基座,与石质黄软的罗马桥不像是一种石头。它似
乎从远处运来,但估计也在阿拉伯时期被大加修缮。资料上说,它和La Mezquita
(清真寺)并列,是科尔多瓦的装饰和骄傲之一。
冬日的下午,汽车如水不停歇地穿过桥面。这种故意让公车通过古桥、使罕
见的文物逐日磨损的安排,惹人怀疑当局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一个独行的游客
躲避着汽车,站在凹入的半圆桥栏里。他眺望瓜达尔基维尔河,没有与我搭讪,
那人披一件黑红两色的摩尔袍子,远远地形单影只。好像科尔多瓦古蹟招人做深
省状;到了这儿,人就突然中了魔症,陷入沉思。
老城保存着安达卢斯时代的、密巷如同蛛网的布局———当人们兴致盎然说
到科尔多瓦时,没有谁指的是新市区,所谓科尔多瓦即是老城。
和西班牙所有的城市一样,这座大名鼎鼎的城市有个中心(centro),攒尖
的小巷簇抱着一座主教堂。须知,这是能在西班牙排位前五名的一座主教堂,居
民们称它做拉.麦兹基塔,关於它的话後面再说。这儿是全城的绝对中心,密密
的巷子如溪流,汇向它如汇入中心的大湖,而这个湖的出口,从罗马桥通向外界。
心里有些焦急。没有奇遇也没有抵达盼望的深处。没有如西海固那样的特殊
遭遇,没有碰上钥匙般的人。增加了数不清的新鲜知识,但没有大的惊喜和发现
。而出发之前,事先读过的两大古蹟,它们是科尔多瓦城的两座镇城之宝———
其中一个罗马桥,已经走过了。
这座桥最初是罗马时代的遗物,後来在伊斯兰时代大加扩建,一共有十七个
孔。桥身扭着优雅的弧,锈石黄斑累累。
说几句离题的话。自从那天在瓜达尔基维尔河上看到了这条美好的桥身弧线
以後,就开始回味中国的元代石桥。虽然还没有抽出时间,访问几位专家、仔细
查些资料———但我猜,马可波罗看到的元朝,一定曾大受罗马建筑艺术的濡染
。所以,比如浙江余姚的元代石桥,还有北京通州的八里桥———就与西班牙的
罗马桥似曾相识。它们都用优质的石头砌筑,也都有这种不易解释的、异样的弧
线———我想闻名天下的卢沟桥也不会差得太多:它也应该是这种流脉的一个产
儿。也许谁会说,它的桥身弧线拖曳得有所不同,但那正是罗马式石桥的迷人之
处。桥身随着河宽随意扭转、加长或改变坡度;兼之石筑的质感,使它们有股说
不出的韵味。
借助语言
究明安达卢斯的历史
大石桥,导引着参拜者走向科尔多瓦的入口。它跨过安达卢西亚着名的瓜达
尔基维尔,加西亚.洛尔卡有这样的诗句:「为了帆篷的船队,塞维利亚有一条
路。」他说的是一条水路,指瓜达尔基维尔河。这条河对西班牙变成一个殖民帝
国意义重大,它先做为内河通向塞维利亚,再从那个港口通向大西洋。
瓜达尔基维尔(Guadalquivir)这个名字来自阿拉伯语al-Wadi al-Kabir,
意即大山涧或大河。
———这个语言例子,可以做一个科尔多瓦的开头。它能引着人从桥头开始
,遍数涂天敷地的阿拉伯语借词。而辞汇和语言,它们是爬上一个文化的脚手架。
我很喜欢这种「问词儿」的学习,它打开着一个又一个新鲜的领域。没准儿
,若想究明安达卢斯的历史———借助语言,倒是比相信记载或发掘遗址,显得
更扎实和更富实证。西班牙语被那个时代濡染浸透,居然有超过百分之十的阿拉
伯语借词。谁要是有决心穷究每一个词类,对关键字概括的每一个领域都深挖细
品———他一定会一次次为文明的奇蹟叹息,会一次次在新的天方夜谭里沉醉。
专家们的大部头总结说:在今天,西班牙木匠的行话,大都是阿拉伯语。至
於各种彩色瓷砖(眼下西班牙的高级瓷砖,正在北京的家居装修市场占着最显赫
的位置)———乃是阿拉伯的文化遗产。资料中说:彩色瓷砖,在西班牙语中叫
做azulejo,而形成它语源的阿拉伯语是al-zulayji。在现代的收藏家看来,西
班牙穆斯林的光瓷,仅次於中国瓷器。
还有海军军语和国际海洋通用语:英语中的admiral(西班牙语中的almirante)
,海军上将,来自阿拉伯语amir,长官。arsenal,兵工厂,来自阿语dar al-sinah
,工厂。cable,海底电缆,来自阿语habl,绳子———不胜枚举,个个词都提
示着阿拉伯昔日的制海权。
至於音乐术语领域,更是展示阿拉伯人贡献的殿堂。琵琶,al-ud,经西班
牙语laud,变为英语lute。三弦,rabab,经西语ra-bel,为英语rebec或者ribibe
,无疑它也是维吾尔双弦乐器热瓦甫的来源。由穆斯林传入欧洲的乐器,还有在
当今的摩登时代最走俏的吉他———这个词原为希腊语,经阿拉伯语的qitarah
,变成了西语guitarra,再成为英语的gui-tar 。此外,诸如号角、铜鼓、竖琴
,例子数不胜数,都是常见乐器和常用名称,所以更使人感慨闻所未闻、更给人
振聋发聩的惊叹。一个个着迷地排列着,我简直觉得,滔滔而来的语言学证据,
简直是在建构一个令人头晕的神话世界!……
沉湎於语言是最引人入胜的,但是纠缠於语言又最使人疲惫。
这种想着心事、满脑子都是关於借词、音位、语词背後的文化,念念叨叨如
在梦游的办法,真是不能推荐。我很快就走累了,时时寻地方坐下歇一会儿。
远处是陌生的新城区,高楼林立。近处能看见一些参差的屋顶,和高出众楼
平顶的那座主教堂———拉.麦兹基塔。它是语言旅行中最有趣的一站,虽然它
并不属於借词范畴:它是天主教的「主教堂」,但人们却称它拉.麦兹基塔。而
拉.麦兹基塔就是La Mezquita ,清真寺。一听就知道,它只是把阿拉伯语的母
形(masjid)稍稍变了一点音。这是一个阿拉伯语的最常见词。
我坐在桥头,偷窥一眼背後,那个黑红袍子的独行人已经不见了,河水空寂
地流着。它是梅里美小说中,考古学家初逢吉普赛女郎的大河,而我在这儿只遇
见一个不说话的摩尔。
大寺雄踞背後,它是科尔多瓦第一号镇城之宝———强人所难的科尔多瓦,
又把人从语言一把扯到了建筑学跟前。
西方穆斯林建筑:
科尔多瓦清真大寺
现存最早的和最壮丽的一件古蹟,是科尔多瓦清真大寺。……一千二百九十
三根柱子,像真实的森林一样,支撑着清真寺的房顶。每个枝形灯架上点一千支
蜡烛,最小的灯架上,点十二支蜡烛。……它今天通俗的名称是拉.麦兹基塔(
la Mezquita),这显然是阿拉伯语masjid(清真寺)的讹误。
马蹄形的弓架结构,成了西方穆斯林建筑的特徵。这种式样,在西方以摩尔
式弓架结构着称,无疑在阿拉伯人征服之前已经存在於西班牙;但是西班牙的穆
斯林,特别是科尔多瓦的穆斯林把这种式样用於建筑和装饰,并推而广之。阿拉
伯人的科尔多瓦还有一件新颖的贡献,就是以交叉的弓架结构和可见的、交叉弯
梁为基础的圆顶体系。几乎定规地采用马蹄形弓架结构和圆顶,在穆代哈尔人手
中,这种融合的艺术达到了很完美的程度,而且变成了西班牙的民族风格。……
我掂量着它的身架线条。
政权易手之後,以前四面八方一共十九个随意进出的门被封闭,以致被日本
作家讽刺说,黄琉璃瓦屋顶的主教堂尖塔,是一个建筑的「瘤子」。而它的堵死
了十九个门的外观,如一座监狱。想着这些我独自笑了,也许日本人对美的和谐
太敏感。我有石头至上的倾向,它通体都是一种软质的、棱角磨淡、印着水漶的
黄石头,这使得建筑望上去异常雄壮。当然,对挑剔的完美主义眼睛来说,捅漏
朴素的瓦顶的尖塔、堵死十九个门的外墙———添加的蛇足使得它不太耐看;但
它依然是一座使人凝神屏息的伟大建筑。
在中国,我暗自猜度着,大概唯一一座泉州的花岗岩圣友寺,勉强能与它相
提并论。
今天我不进去。要在准备饱满的时候,再正式迈入门槛。我不想飞蛾投火一
般,刚到了这座城市,就迳直投向这座大寺。我望着它,估算着已知的消息分量
。我甚至打听好了:可以利用周日天主教的弥撒之际,混入大门省下票钱。我还
知道一千二百九十三根着名的柱子已被砍伐删削,如今剩下不足九百根。
我把视线从大寺的影子挪开。双腿先是疲乏,此刻已麻木了。老城里悄悄涂
上了一抹暮色。我得抓紧时间,随便先找个地方看看。(一)
【2005/08/21 联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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