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amadevas (蔗尾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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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聊聊] 爱她的诗?她的人?还是爱诗人?─Sylvia Plath
时间Mon Aug 27 23:08:06 2007
1963年2月11日,美国女诗人Sylvia Plath(1932-1963,以下简称S.P.)於英国伦敦
的寓所引煤气自杀。就在几年前,她发现丈夫泰德.休斯(Ted Hughes,後来成为
英国桂冠诗人)的婚外情愤而离婚,蜗居伦敦靠写稿抚养两个子女,艺文界对这件
绯闻记忆犹新。如今彷佛像遗书一般,S.P.在出版了自传式的小说《钟形瓶》(The
Bell Jar)之後,就突然自杀。S.P.的人生虽然短暂惊愕,她的诗已成为英美文学
的经典,泰德.休斯在1981年为她出版诗全集,立刻荣获普立兹奖(Pulitzer
Prize)。另一方面,英美读者对她的私生活依旧着迷,1998年,泰德.休斯出版
诗集《生日信》(Brithday Letters),怀念过去与S.P.的点点滴滴,马上就为畅
销书。转眼间四十年过去了,究竟诗人S.P.的魅力何在,让读者们如此追忆呢?
文坛耀眼的明星
英语现代诗博大精深,我当然称不上是老练的读者,但可惜的是,我也不再是纯真
的新手了。不过读S.P.的诗,我还是想问个蠢问题:「我到底是爱她的诗?她的人?
还是爱诗人?」这个问题并不深刻,然而假如考虑到像S.P.等被人冠上「自白诗人」
(confessional poet)的称号(类似「私小说」的概念),考虑到S.P.个人生命中的
精神崩溃和自杀经验已融入她的创作美学,考虑到S.P.不幸自杀身亡後留下的流言
绯语和众多诗迷,考虑到专业评论家不断以心里分析、精神病学来探讨S.P.的生命
与作品;上述的问题也并不肤浅。
无可讳言,现代都市化社会的读者,欣赏文学作品与面对文学家的时候,除了偶然
的严肃思考之外,大多是抱着休闲娱乐和追逐明星的态度,不免对「作家」有些
「倡优所畜」的意味。而S.P.在文学界绝对是闪亮的明星。她十二岁接受智力测验,
IQ 160以上,具有天才的智商。(锺玲,1994:75) 她的学历十分优异,毕业於卫斯理
女中(Wellesley High School)、史密斯学院(Smith College,美国最具规模的女子
学院),争取到「富尔布莱德学者」(Fulbright Scholar)的荣誉和奖助,留学剑桥
大学纽汉学院(Newnham College,亦是着名的女子学院),并取得硕士学位。她在剑桥
结识才华洋溢的诗人泰德.休斯,并在热恋後结婚。她的诗在英国初试锋芒就获得好评,
例如,A. E. Dyson担任《批评季刊》(Critical Quarterly)诗奖评审时,初识S.P.的
作品,大加赞赏之余(S.P.获得那年度的首奖),Dyson回忆着当时的感觉:「这是令人
兴奋的事情;让人立刻如此确定文坛上又新出现一位重要诗人,这种情况非常罕见。」
(Newman,1971:204)
泰德.休斯在《生日信》中,回忆了自己对SP的第一印象:
众多女孩们当中。或许我注意到你。
或许我曾对你评头论足,觉得似真似幻。
注意到你的长发,微微卷曲—
你的维若尼卡深红色发带。它无法掩饰什麽
它衬托出金发。以及你的露齿而笑
你夸张的美式笑容
在面对相机时,评审们、陌生路人、大惊小怪的人们。
接下来怎样我忘记了。然而我记得
那些照片:「闪亮的学者们」。
——〈富尔布莱德学者〉(Fulbright Scholar )
Fulbright正好是「全然闪亮」(full bright)的谐音,正如泰德.休斯的形容,年轻
的S.P.佻挞、耀眼、才华洋溢,她与泰德.休斯婚姻也曾令人艳羡。然而泰德.休斯
的婚外情、离婚和独自支撑单亲家庭等一连串的挫折,令S.P.在文学创作中探索自己
的亮丽表面下,隐藏着的幽闇情绪。她毫不保留地揭露自己八岁丧父的痛苦、狂热的
恋父情结、大学时代精神崩溃与自杀未遂的往事(1953年秋季)以及离婚後的精神焦虑。
无论读者愿不愿意面对,S.P.本人与嗜血媒体,已将她的私生活展现在读者眼前。因
而有学者争论像S.P.这样的「自杀者」,写出烙印着负面情绪的作品,究竟这样的文
学作品,又对人生有何助益?(张芬龄,1992:257-9) 如此一来,阅读S.P.的诗,
就必须先理解,甚至必须先化解她的精神崩溃与自杀问题。
平凡人S.P.:天蠍座的完美主义者
1932年10月27日,S.P.生於美国麻塞诸塞州的小镇。她的父亲Otto Plath是德国裔
移民,是波士顿大学的蜜蜂专家;母亲Aurelia Schober Plath是中学教师。S.P.
八岁的时候(1940年)父亲因糖尿病并发症而过世,这件事带给她很大的打击,後来
她在《钟形瓶》中写到:「为什麽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打从九岁起,我就再也没有
过纯然欢愉、无忧无虑的心情了呢?」(郑至慧 译,1999:92) 当S.P.的母亲告诉
她父亲的噩耗後,她曾写了一张誓约,要她母亲签名:「我发誓绝不再改嫁。」
(张芬龄,1992:211) 可以说,S.P.既崇拜父亲,又憎恨父亲弃她而去,让她失去
她极为珍惜的家庭幸福。在此有必要回顾一下S.P.成长时代的美国社会背景。
二次大战後,美国社会趋於保守,妇女也回归家庭,许多女孩在二十岁以前结婚,
约有四百万女性在十七岁就结婚,产生所谓的「战後婴儿潮」。早婚再加上生育众
多子女,导致女子受高等教育机会受到忽视,上大学的比例较以往下降,在一九五○
年代中期与一九六○年代,有六成的女大学生在毕业前辍学嫁人。另一个促使妇女
以家庭为重的因素是,一九五○年代移居新兴郊区的风潮。到一九七○年代中期为止,
全美四成的人口,约八百万人移居新兴郊区;妇女在丈夫上班後,必须花费大量时间
承担家庭劳务,包括独立整修房屋、开车接送子女上学、开车采购生活物资等等,也
使家庭主妇得不到亲戚的帮助,必须承担所有照护和教育子女的责任。另一方面,美
国社会仍对职业妇女充满歧视。直到1956年,着名的《生活杂志》(Life)的文章还引
用一位精神分析师的戏谑言词说:「纽约市的专业妇女已大鸣大放,难怪纽约市的
精神分析专家也满坑满谷。」将妇女的野心扭曲为精神病,并宣称会导致丈夫情绪
不安、子女变成同性恋等等。(卡洛.海墨维兹,1993:253-5)
值得注意的是,S.P.念的都是女子学校,或许这使得上述的社会价值,格外被S.P.及
其同侪所重视,所以S.P.在单亲家庭的缺憾感下,力求表现完美。例如,她有洁癖,
她曾对剑桥大学的室友杭特(Nancy Hunter)表示:「如果有人弄乱我的物品,我会觉
得像在精神上被强暴似的。」另一种洁癖,则是S.P.的处女情节。正如她在《钟形瓶》
中所述:「我十九岁的时候,贞操是个热门话题。」(郑至慧 译,1999:99)
她也曾在日记中写到:「顷刻间一到淡蓝色的光斜斜照在空房间的地板上。我知道那
不是街灯,而是月光。在这样的夜晚,还有什麽事情比身为一位洁净、良善、青春的
处女更美好的事情呢?[1950年7月3日]」 (Plath,2000:8) 矛盾的是,S.P.对自己
的体态缺乏自信,害怕变成嫁不出去的老处女。她大学时代的密友玛西亚.布朗
(Marcia Brown)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她不会穿衣服,举止笨拙、常发窘;她的男友之一,
当时就读耶鲁大学的迈龙.罗兹(Myron Lotz)则认为她个子瘦长,可说是骨瘦如柴,
容貌并不出众。所以当她与Ted Hughes结婚後,曾对一位好友说:「你简直无法想像从
那种可怕的社会压力下解脱的感觉有多美妙」(锺玲,1994:73-4) 由此可见,S.P.
其实一直是个保守、重视家庭主妇价值的女性。
这种完美主义,最後竟导致悲剧。例如,S.P.大学时期必须选修物理课程,她虽然不
擅长运算,也讨厌老师的上课方式,但仍然勉强用功,得到全班最高分。但事实上,
物理课令她长期的沮丧,同时她还因许多事情受到挫折,纵然在旁人看来根本算不上
是失败。比如说,她想担任校刊《史密斯评论》的小说编辑,但只争取到执行编辑;
她想参加哈佛大学暑期的小说写作班,却未获录取。(黄静云,2000:206-7) 这些事情
再加上长期以来累积的压力,使她在大三那年(1953)企图自杀,并住进了疗养院——
事实证明,她的确是忧郁症患者。
女诗人SP:「拉札洛夫人」
经历了这次精神崩溃之後,S.P.从忧郁症的阴影中恢复过来。S.P.复学之後,仍然成绩
优异,毕业时申请到「富尔布莱德学者」的奖助,赴英国剑桥留学。接下来就如上文所
述,她遇到了泰德.休斯,经历了人生中最幸福、也最悲惨的一段时光。然而这段人生
历练,无论是幸福或悲惨的部分,让SP蜕变为女诗人。平凡人S.P.,是个保守、对容貌
缺乏自信、完美主义却又容易自暴自弃,深受忧郁症折磨的年轻女子;但女诗人S.P.,
勇於揭发个人与集体的黑暗面,将痛苦昇华为对文明的反省,〈拉札洛夫人〉这首诗,
就是最好的范例。
S.P.父亲是普鲁士移民,母亲则有犹太人血统,事实上两次大战让美国对德国充满敌视,
S.P.在《钟形瓶》中写到:「我母亲小时候在美国说德文,因此第一次世界大战时,
学校里的孩子冲她丢石头。」(郑至慧 译,1999:45) S.P.个人经验与家族史回忆,
在诗中成为庞大的象徵。事实上,廿世纪的欧洲被历史学者马克.马佐尔沉痛地称之
为「黑暗大陆」(Dark Continet),或许SP发现欧美文化与她一样,也经历了丧父的焦虑
(如尼采宣称:「上帝已死」,或传统农业文化的消逝),也经历了精神崩溃以及自杀
未遂(两次世界大战、纳粹与共产党的集中营等等)。(马克.马佐尔,2002)
S.P.将自己八岁丧父、廿一岁自杀未遂的惨痛经验,譬喻成欧美的文化危机,并假想了
自己第三次自杀与「复活」的经历。(当时美苏冷战与核子竞争正达到颠峰) 我想正是
因为SP触动了欧美文化深层的痛处,又勇敢表露自己的心理状态,挑动了英美读者的
神经,再加上她自杀之後,精神分析的文学批评蔚为显学,所以使她的诗与生活,持续
受到瞩目。
读者与诗能有的「纯友谊」吗?
我毕竟还是狡猾地假借各种理由,说了许多S.P.私生活的闲话,在触犯作者隐私方面,
我的确难辞其咎。这是一个颇为吊诡的情况。当我们阅读一首诗的时候,无论诗的内容
是崇高、超越,或猥亵、琐碎,无论诗带给我们激励或反省,我们应仅止於诗本身的
美感。但我们无法假装诗的诗人毫无联系,因为我们阅读一首诗,明明就是在阅读一个
人的思想!当我们去探索诗人,会发现那个人其实平凡无奇,甚至颇为糟糕。同时诗人
无论生前死後,同样需要隐私权,而我们正颇为不堪地侵犯了诗人。但假如我们不这麽
探索,我们就看不到,一个人虽然平凡、虽然充满缺点,当她选择成为诗人的时候,
却超脱了日常生活,以其才华、美感,吐露自己的心志,创造出令全人类动容、深思的
一首诗。
参考资料:
Plath, Sylvia, Hughes, Ted, ed., The Collected Poems [1981], New York:
HarperPerennial, 1992.
__________, The Bell Jar [1963], London: Farber and Farber, 1999. 中文
译本可参考:
郑至慧译,《瓶中美人》,(台北:先觉出版社,1999)。
__________, Kukil, Karen V., ed., The Unabridged Journals of Sylvia Plath,
New York: Anchor Books, 2000.
Newman, Charles, ed., The Art of Sylvia Plath: A Symposium, Bloomington &
Lond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71.
Hughes, Ted, Birthday Letters, London: Farber and Farber, 1998.
张芬龄,《现代诗启示录》,(台北:书林书店,1992)。
锺玲,〈我看来黄得像中国佬:西尔维亚.柏拉丝的颜色意象与自卑情结〉,
《中外文学》,第23卷.第5期,1994.10,页61-78。
黄静云,"The Woman Is Perfected": Purity and Death in Sylvia Plath's Works
and Life,《勤益学报》,第十八期,2000年12月,页205-212。
卡洛.海墨维兹(Carol Hymowitz)、米雪儿.威斯曼(Michaele Weissman) 着,
彭婉如译,《美国妇女史话》(A History of Women in Amarica),(台北:扬陞
文化, 1993)。
马克.马佐尔(Mark Mazower) 着,齐思贤 译,《新黑暗大陆》(Dark Continet:
Europe's twentieth century),(台北:时报文化,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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