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earenata (HauSiaulism)
看板poem
标题[读诗] 陈黎 最後的王木七
时间Thu Sep 16 00:01:55 2010
七十日了
我们死守在深邃的黑暗
聆听煤层与水的对话
周而复始的阒静如录音带永恒
钜细靡遗地播回我们的呼吸
玫瑰在唇间
虫蛆在肩头
偶然闯入的萤火叫我想起
来时的晨星
基隆河蜿蜿蜒蜒
四脚亭的枫树寒冷如霜
错杂的血脉
神秘的母亲
我们如是温暖地沈浸在伟大的
地质学里
铁铲,煤车,炸药,恐惧
俱随时间的缆索滑进睡眠的蛛网
白夜,黑夜
黑夜,白夜
我们的心跳渐次臣服於
喧嚣的马达
愈抽愈急的古水……
基隆河浩浩荡荡
无尽的蝙蝠拍打过惟一的天空
在全然的自恋当中
我惊讶地听到有人叫唤我的名字
跟着铙钹,钟磬,木鱼,啜泣
「木七!木七!」
「木七啊!木七!」
你问我那一声突然爆起的巨响吗?
十一点四十分
大地哭她久别重逢的婴儿
泪水引发一千万水暴的马匹
疯狂地急驰,追逐我
在曲折湿黏的坑道
踢倒拖篮
踢倒木架
在我们还来不及辨认的时候
群啸而过;
我看到它践踏过万来的肩胛
我看到它践踏过阿馨的额头
而我们甚至不敢逃跑
当我们发现更多的马匹自四面八方涌来
啃啮我们的眼鼻
吞噬我们的手脚……
这突来的一切,多像
去年春天电影上看到的一样啊
而我们却来不及细揣它们的悲伤:
被落磐击坏左脚,在矿场边踽踽独行的
阿伯啊,我羡慕你
被瓦斯灼伤脸颊,在煤堆里打滚如常的
少年啊,我敬佩你
但我难道不曾听见你们大声的笑语吗?
当,吞着最後一口香烟,你们坐在清晨的木头堆等待入坑
当,锄着一粒粒的煤渣,你们让汗水滴进午餐的便当盒
啊甚至在那些深渊一样暗浊的酒瓶的夜晚
在那些煤矿一样黑硬的骰子的蛊惑里
我难道不曾看过你们高叫
看过你们惊惧,颤动吗?
七十日了
我们如此坚实地躺卧於死亡的胸膛
在深邃亮丽的黑暗里
我们的梦
是更亮丽深邃的黑暗
闪烁的地图
永远的国
淑宪,火土:
你看到新落成的我们的矿工新城了吗?
齐整的大楼
蓊绿的林荫道
肇基,清祥就住在水源兄隔壁,靠近
最大的水族馆
电影院,美容院比邻而立
诊所,歌厅,超级市场,半分钟路程
三貂村的李春雄如今搬到金芝麻D厦
上天里的郑春发迁进了阿波罗21楼
深澳坑路整街规划成大公园
枫仔濑路早变为大家最喜欢的高尔夫练习场
你几时也过来参观新装潢的寒舍?
游泳池边是停车场
客厅在前头
厨房在後栋
二楼,三楼是我六个女儿的卧室
(星期二,星期四,艺专欧教授来教她们钢琴)
(星期六,大家去写生)
(礼拜天早上,跟着她们的母亲一起去做礼拜)
你可是猜疑我们把脚踏车藏到那里去了
我们考到执照已经一个多月啦
饭厅的旁边是浴室
浴室的旁边是酒橱
酒橱的旁边是电视
电视的後面是小犬的书房
(必禄吾儿:
22日你从马祖打回的电报
我收到了。电视上播报的王木土的确就是爸爸。)
阳光遍照的奶油面包。
不必是
清晨五点出门的王木七了!
不必是低矮破败的屋檐
不必是拥挤不堪的眠榻
不必是捉襟见肘的被褥
不必是嗷嗷待哺的茶碗
倚门而望,虑患如井的妻子,她们粗厚的两手
以及
在每一件洗过、补过复弄破、弄脏的衣服上
无能消失的忧愁的煤垢;
放学的钟声
那见不到清醒的父亲,下午六点钟
在阴暗的工寮玩捉迷藏的孩童;
煤尘,奶粉
虎视眈眈的落磐
爆炸,借贷,矽肺症
周而复始的梦魇。
周而复始的录音带。
记忆啊,让我
彻底地把你们洗掉
当,一个九岁的小孩
我在睡梦中看到黑脸的父亲从矿地回来
一语不发地殴打我的母亲;
当,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困惑地看着赤膊的父亲在井边
暗自哭泣--
那仍是年幼的你吗?当一把黑伞
在暴雨的夜晚把妹妹送进
远方的医院
七十日了
你们仍然把难过的疾病送到远方的医院吗?
羸弱的母亲
年迈的老祖母
曲折的耳朵
中断的脊椎骨七十日了
你们仍然把难过的灵魂送到远方的羽毛球场吗?
我们守在湿黑的岩层,静待
阳光的开采
聒噪的马达,砂包,抽水机
幡旗在昏暗的空中不自主地招摇
俞添登
第一个从右三片跑出来叫我们的俞添登
俞添登
上颚四颗金牙,右脚缺第二指的俞添登
你们终於认出他的脸庞
认出他的勇敢
认出他的愚昧了吗?
离开痛苦的伤口
离开绝望的深坑
离开焦急,哀愁,等待
离开银箔,纸灰,哀号
让受惊的孩子们回到教室
让晕厥的老祖母回到摇椅
锄镐必须工作
蜜蜂必须微笑
我们在此等候
因为骄傲的冠冕不肯碎裂它们世袭的宝石
我们在此等候
因为肥胖的乳牛不肯脱下奶油和膏药的衣裳
在黏土间颤抖的陶工啊
你们将知道
在刀石间困睡的石匠啊
你们将知道
对着稿纸振笔疾书的作家
对着摄影机大声疾呼的议员
我们在此等候
因为同样卑微的我们的父兄
我们在此等候
因为不能不宿命的我们的子民:
垂死的废流,黑色的阶梯
凹洼的岩层,黑色的庙宇
巨大的墨水池,黑色的哀歌
沸腾的沟壑,黑色的唱诗班
呜咽的月亮,黑色的铜镜
粗重的麻布,黑色的百叶窗
纠缠的铁道,黑色的血脉
失火的矿苗,黑色的水坝
黑色的窗牖,水之眼睫
黑色的谷粒,水之锄铲
黑色的指戒,水之锁链
黑色的脚踝,水之缰辔
黑色的姓氏,水之辞书
黑色的搏动,水之钟摆
黑色的土瓮,水之忧郁
黑色的被褥,水之愤怒
(记忆啊,让我彻底地把你们洗掉……)
七十日了
你问我草地的颜色,落日的
方向吗?
蜿蜿蜒蜒的基隆河浩浩荡荡
幡旗飞扬
幡旗,在飞扬
我看到你们黑小的躯体,在晚风中
支撑着新织的麻衣
我看到你们锡白的嘴唇,晶莹的泪珠
那般硕大,遥远地
滴向我
「陈满吾妻:别後无讯
前次着凉都痊癒了吗?
在这麽黑急的雨夜,我如何想像
疲乏的你,立在窗前
愁不能眠地回顾刚刚入睡的
我们的女儿
彷佛是一万年前的爱情了
我看到幼小的你,结着一只大蝴蝶
跑到我们泥泞的矿区玩耍,
然後是羞怯、高大的你,
然後是你愤怒的父亲严厉的
双眼:
『矿工的孩子?!』
是的,矿工的
孩子……
彷佛是十万、百万年前的誓约了
我看你洗衣,缝衣
育我的孩子,姓我的姓
而我们从来不曾储满那三个
奶粉罐子的钱币
漫漫的长夜
愈挤愈窄的睡眠
而也许我们再也不要什麽
奶粉罐子了
东西那麽昂贵
你的身体又那麽虚弱
阿雪还一直痛着肩膀吗?
必禄的来信我看到了,他
身体强壮我很高兴
退伍後,你可以带他到矿场
找头家
公司方面一定会给他工作做的。
雨衣的口袋里有我买回来的一包莲子
务必记得取出;
我寄在春武伯那儿乾电池四粒
瑞竹路林阿川上回欠我一百五十元
你有空不妨找他拿
可以为小蕙运动会买一双新球鞋
你饭要多吃,衣服少帮洗
这麽黑急的雨夜,可别忘了闩好
家里的门窗……」
後记:
一九八O年三月廿一日,瑞芳永安煤矿四脚亭枫仔濑路分坑因涌水,发生了近年来
最大的矿场灾变;上午十一时四十分,右三片坑道(距坑口约800公尺)突然大量涌水,
水流湍急,当时正在坑内工作的工人除王淑宪、吴火土等十人於千钧一发之际自本斜
坑中通风道及时逃出外,其余王木七、俞添登、吕阿馨、杜万来、余清祥、许肇基、
郑春发、李春雄、徐水源等三十四人皆不幸葬身坑底。积水判断系自其他旧坑道古洞
水以及基隆河河水渗入,灾变後矿务局虽即调数台抽水机日夜不断抽汲,然一以坑内
落磐不断,抽水不易,二以坑内进水较抽出者为多,水势仍不断上升;三月廿一晚间
水涨至距坑口130公尺处,至三月廿四日竟涨至距坑口仅 53.7公尺。後经海军蛙人以
砂包将基隆河进水口堵截,水位始开始下降;四月四日距坑口91.4公尺,四月十四日
距坑口150.3公尺,四月廿二日大幅降至距坑口215公尺,至五月十日,终发现屍体一
具:头部只剩头骨,身体肌肉消蚀大部份--证实系第一位跑出右三片,复转回呼叫
左三片同伴因而不及逃出的掘进工俞添登。
此诗的「说话者」王木七,五十一岁,永安煤矿掘进工,住瑞芳镇吉安里大埔路
一七三号。据报载:其长子王必禄在马祖服役,三月廿二日拍回一封紧急电报,谓看
电视报导,家乡煤矿灾变,一位被误报名为王木土的矿工罹难其中,特地大清早打电
报回来问「父是否安康,来信告知」。王木七家中除妻王陈满外,尚有未成年的六女
一男,最小者尚在国小就读。
一九八O.五
http://www.hgjh.hlc.edu.tw/~chenli/poetry3.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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