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zs (累,休息,雨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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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Re: 告别不了的滥情主义文化 -- 从阮义忠的摄影谈起
时间Fri May 5 03:40:26 2006
※ 引述《clean ( 寻˙找)》之铭言:
: 看到大家的推文讨论提到了人文摄影
: 让我想推荐大家ㄧ本书
: 兰屿*再见/王信
: (绝版了 但图书馆可借到)
: http://www.wretch.cc/blog/b565656&article_id=2124903
: 摄影人大都想积极突显出自己作品的独特性
: 但我前阵子翻到此书才惊讶20多年前就有人开始对人文摄影有那麽深的省思
: (真想把那些文章扫描下来分享 >"< )
: 顺道聊聊
: 虽然有人提到阮近期的作品商业化了
: 但他早期的作品真的很吸引人
: (他跟关晓荣 郑桑溪....的作品都很难在世面找到了 有人愿意割爱的吗 >< )
很巧的是,郭在其一篇文章中也提过王信。 :P
执着与叛逆的味道 摄影的七○年代
【 郭力昕】( 1993.07.31 )
严格地说,我恐怕没有资格自称为「七○年代人」。在这个年代的头几年,
我还是个懵懂孤陋的中学生;接下来的青春,又先後在台中大度山那座不食
人间烟火的宁静校园和灰头土脸的军营里虚掷掉了。
当然,在大度山上晃荡的那段日子,有许多让我回味无穷、受用不尽的经验,
但那一片纯朴美丽的人文山林,和各种事情都正在萌芽的令人兴奋的七○年代
台北文化圈,毕竟隔着一段距离。
我们只偶尔能有机会在体育馆里看到一场电影社同学安排的《单车失窃记》或
徐进良的《大寂之剑》,或心怀仰望之情地和训导处监听人员一起挤在一间教
室里,聆听刚出狱不久的「偏执的知识人」陈映真先生神采迷人的演讲。至於
因为过度饥渴而偶尔如朝圣般专程上台北赶赴一场「耕莘实验剧团」的公演,
或马友友与张万钧在国父纪念馆的布拉姆斯大、小提琴双协奏曲的音乐会,还
可能刚好碰上黄建业在耕莘文教院大礼堂讲卓别林或维斯康堤的某一部作品,
那就是充满喜悦、可以咀嚼再三的丰富之旅了。
因此,七○年代於我,只是个启蒙、学习、或者顶多遥远地藉「人间副刊」、
《夏潮》、《雄狮美术》等跟着一块儿兴奋的年代,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
参与其间的文化创造的生活。做为一个外文系的学生,我当时主要的兴趣和注
意力总是放在文学、戏剧、电影上,对於其他艺术领域的活动或发展,则相当
无知。在摄影的领域里,那时除了听过庄灵和张照堂,对其他人则大约一无所
悉,想来十分脸红。
八○年初到美国念书之後,却一不小心对摄影发生了兴趣,竟而终至逐渐改行
走到这条路上来。当时和我一起在爱荷华念新闻的一位东海外文系学长,在一
次假期返台後,带回来一本书,是摄影家梁正居在七○年代拍摄的记录摄影集
《台湾行脚》。
还清楚地记得,在那个美国中西部小城的初秋夜里,我一页页翻读着一九七九
年即已出版的《台湾行脚》时,心中难以抑制的激动。对於一个留学异乡的人
,书中一帧帧眼熟而温暖的影像,自然是有着触动思乡之情的作用。但这本书
对我的意义当然不止如此。《台湾行脚》使我头一次这麽具体而有效地确认了
自己与台湾那块土地的深厚情感。书中也邀集了好几位不同领域的学者,撰写
了很具知识与阅读价值的文章;然而,梁正居摄影作品里挚朴坦荡的动人力量
,和它们给予我的冲击,则已不需要任何文字的支撑。
我和我的这位学长,碰巧都是台湾南部出生、成长的「外省」孩子。从书中蒋
勳写的序里,我们得知梁正居也是一位在眷村长大、不折不扣的「外省」子弟
。後来听说,梁正居为了能深入记录农乡和基层劳动人民的生活,硬是下了工
夫,在接触拍摄对象的同时,一点一滴的练就一口流利的闽南语。这对我产生
了很大的感动和启发,而梁正居和他行脚台湾的成绩,自然也成了我意欲仿效
的一种典范。我会选择摄影这条路,固然是受了尤金‧史密斯等西方摄影家们
作品的影响,以及国外老师的一些鼓励,但我知道在精神上一个真正关键性的
驱策力量,其实是梁正居的《台湾行脚》。
之後,我那位擅长蒐集资料的学长,又在爱荷华大学的图书馆里,发现了刊载
於某一期《Free China Review》介绍王信的文章,和几幅她留学日本与较早期
的摄影作品。虽然不过是杂志里零星选用的几张黑白照片,但其中准确有力的
影像语言,已令我们十分动容。
接着,我也才後知後闻地听到一些关於王信的令人敬佩的描述:一位身材娇小
的女子,七○年代初赴日习农时偶然接触了尤金‧史密斯的摄影作品,深受感
动而毅然改行攻读报导摄影,并於返台之後只身前往兰屿记录雅美族人的生活
;对记录摄影的理念与实践极为坚持,且有十分出色的作品等等。後来终於看
到由「纯文学」出版的王信的专题摄影集《兰屿‧再见》,又得知王信已应陈
映真先生的邀请,为筹备中的《人间》杂志训练摄影人才,并担任该刊物的图
片主编。这也是让我在一九八五年夏天兴奋地从国外回来加入《人间》行列的
一个主要诱因。
由於八○年代开始才做了摄影领域里的新兵,我只能在求学和工作中一点一点
补着七○年代的课,而陆续知道了当时一些比较活跃的其他的摄影家,像谢春
德、林柏梁、黄永松、姚孟嘉、苏俊郎及阮义忠等人。他们在不尽相同的摄影
类型里,先後开拓了一定的创作成绩。
如果硬要在台湾的七○年代找出一位代表性的摄影家,我的偏见是,大概非张
照堂莫属了。在我尚不知严肃摄影创作为何物的学生时代,张照堂即已是我听
过的一个响亮的名字。八○年代中期从国外回来迄今,发现八○年代以来比较
优秀的年轻一辈摄影创作者,很少有人不是直接或间接受到张照堂作品的影响
与启蒙。
从艺术创作多元性的角度而言,这并不特别是个好现象,虽然这现象也未必是
张照堂的责任。若暂且撇开这点不谈,先就他的摄影作品来看,我必须承认,
不管你喜不喜欢他的创作概念或影像风格,张照堂确实是一流的艺术家,他的
影像掌握能力与内涵就是高人一等。
和那个年代绝大部份有兴趣摄影的人一样,张照堂在青年学生的时代,也是由
当时台湾摄影文化唯一的「正统」──沙龙画意摄影开始学起的。然而不多久
进入台大,浸淫於各种西方现代艺文思潮之後,他很快地甩脱了沙龙摄影那一
套僵化匠气、毫无艺术撞击力的拍照模式,开始尝试概念性、表现性以及写实
记录性的摄影创作。
我在过去曾一度於叹服张照堂之影像敏锐度的同时,觉得他的摄影作品似乎有
些耽溺於荒谬、嘲讽、疏离等生命情调之中。现在仔细想想那个不安、贫乏的
七○年代,在政治大环境上,仍没有摆脱肃杀、低迷的气氛和没有出口的苦闷
;而摄影小环境里,则依旧供奉着「中国摄影学会」与郎静山等人主导的,在
当时的政治空气下「正确」、「安全」的沙龙摄影文化,亦即至今仍严重误导
或庸俗化了一般人对摄影文化之理解的那种休闲的、匠人的、不涉现实的、怀
古忆乡甚至反共爱国的「玩相机」文化。
在那样困顿的政治与文化环境里,极力捕捉现实中某种荒谬疏离的情境,其实
是艺术家对自己的一种诚实。而张照堂从六○年代起,即一意将摄影创作的思
考及表现形式,从僵滞陈腐的沙龙式概念中解放出来;在那个动辄得咎的威权
时代,此举会招惹多少批评与物议,可以想见。它是一种对保守文化势力的反
叛;这种反叛与反思,本来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创作者多少会自然具备的性格,
但在那样一个年代里,敢於被视为「离经叛道」之异类的勇气,就显得可贵多
了。
张照堂、王信、梁正居、谢春德等这些七○年代的摄影家,其实都有着相当的
执着与叛逆性格。这使得他们不但各自展现了易於识别的某种「七○年代人」
的「型」或「味道」,更重要的是,他们不约而同地在一个讯息和资源皆十分
匮乏的年代,顶着固若牢笼的摄影旧势力或旧观念,势孤力薄地做着一些拓荒
的工作。
九○年代的今天,台湾的摄影创作圈已不断出现更多年轻的好手与多元的创作
方向,也许一些才气横溢的年轻一代摄影者,会觉得七○年代那些摄影家们的
一些作品「不过尔尔」。艺术创造当然是不断往前推进和翻新的,我们固然可
以今日的标准品评昨日的成绩,并证明自己的进步与超越;但是,对於那些在
不同的历史年代里,呈现了开蚀注与启蒙性意义的摄影先行者,应该是值得我
们敬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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