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是跟祖母一起住。 祖母说我妈妈坏，19岁生了我之後懒得带我，接着没多久就离家出走， 闹着要跟我爸离婚，说我爸抱着我这个小婴儿去求情，我妈还是坚持要离婚。 邻居的孩子们笑我没妈妈，我哭着回家跟祖母告状， 却被祖母再骂一顿，说我没用，居然为了这种话哭。 国小的时候，邻居的孩子们跟我说，他们的妈妈说我像「落翅仔」， 当时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回家後问祖母，祖母说我不检点才会被那样说，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落翅仔」是很难听的一种骂人的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麽我从国小就一路成绩名列前茅，领着校长奖毕业， 但却会因为没有妈妈就要被讲得这麽难听。 所以，我从小就不喜欢我的妈妈。 虽然，她曾经数度从台中下来找我，但我反应都很冷漠。 虽然，她曾经想尽办法要把我从幼稚园抱走，把我从祖母家骗走， 可是，我一点都不喜欢她，因为她让我的童年变得很难受。 一直到我念大学了，接到系办小姐的电话，说有位自称是我母亲的人打到系办找我。 当下我也是很激动，反应很大，觉得这女人是何苦不放过我， 可是，另一方面，我的心里也有一种亲情的渴望， 而且，其实我到了那个时候，已经有点能理解为什麽当初她要抛下我。 我祖母跟我姑姑都不是很好相处的人，如果我是当年19岁的她， 也许我也会想要走，我不想要我的人生就一辈子这样被束缚着了… 所以，我回拨了我妈妈留给系办小姐的电话号码，我跟她相认了。 没想到，我还满喜欢她的，她都用一种朋友的态度来对待我，不会给我很多的压力， 相较於我爸，我比较喜欢我妈。 讲到我爸，我对他的陌生程度不亚於我妈。 虽然说，当年我的监护权是判给了我爸， 不过，我的记忆中，这个爸爸出现的片段少得可怜。 依稀记得，当我还念幼稚园的时候，每次都好期待爸爸从高雄回来新营看我， 每次都一定要跟爸爸一起睡觉，也记得打雷的时候，爸爸抱着受惊吓的我… 不过，後来爸爸带了一个新阿姨回来，说那以後会是我的新妈妈， 小小的我不太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只知道我还满喜欢那个阿姨的， 所以我很开心地说「好」… 然後，爸爸跟新妈妈结婚的那天，我穿得好可爱满场跑， 不过，事前就被交代说，那天不能在别人面前叫我爸爸「爸爸」。 为什麽？我也忘了那天我是叫他叔叔还是舅舅， 总之，我在大庭广众下被藏起来了！我的身份变成秘密了！ 原来，爸爸没让新妈妈家的人知道他结过婚，还有个前妻生的孩子。 爸爸曾经对着还在小一的我保证说，他要去跟新妈妈的家人坦白我的身份了， 但是，直到在我高三，他跟新妈妈离婚的时候， 新妈妈娘家的人还是从来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我到底是做了什麽，有这麽见不得人？ 爸爸与新妈妈结了婚後，越来越少回来新营看我跟祖母了， 我生日的时候，吃着祖母买给我的鳝鱼面，孤单但却有种幸福， 而那份幸福是我的父亲没有参与过的，时至今日，他不知道我的生日，我也不知道他的。 过春节的时候，我跟祖母两个人在家里看着很无聊的特别节目， 爸爸不知道在高雄忙什麽，他不会打电话回来，祖母跟我也不会打去吵他。 中秋节什麽月圆人团圆的，团圆在一起的也总只有我跟祖母而已。 我的父亲，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缺席率很高，我不明白原因。 国中的时候，还会在寒暑假时要求去高雄住几天， 可是去过几次之後，发现那是他跟新妈妈还有新妈妈生的弟弟妹妹的家庭， 我是客人，我融不进他们那个四人家庭。 到那时候，我才稍微了解为什麽祖母总是不希望我去高雄住我爸那里， 也许她知道我心里会受伤吧… 刚开始发现原来我被摒除在爸爸的家庭生活外的时候，我很伤心， 动不动就躲在棉被里静静地哭到整个枕头湿成一片。 偶尔爸爸带着新妈妈生的妹妹回来新营，看着他们父女俩手牵手离开的背影，我好难过， 当天晚上，一定又是躺在祖母身边，但却翻身在被窝里静静地哭哭哭哭哭哭… 有一次在姑姑家，也是看着爸爸跟新妈妈生的妹妹两人快乐离开的样子， 躲回房间里说要睡觉了，但又在被窝里哭，谁知道姑姑跑进来翻开我被窝想跟我开玩笑， 却意外发现哭成小泪人儿的我，吓了一跳的姑姑问我怎麽了，我怎麽也不说。 後来有一次，姑姑跟我爸爸说这件事情，而我当时也在场，我低头默默， 我的爸爸却连一个字都没对我说。 这样的状况，亲人怎能不渐行渐远？ 我逢年过节就一次写四张卡片给他们高雄一家人， 但我从没得到一个谢谢一个很乖的称赞，只有一次因为他们搬家了却没告诉我跟祖母， 所以那年的圣诞卡片寄到了他们旧的家，我爸爸就打电话回来骂了， 说我真是不懂事，过年过节的也不知道要捎个问候去。 我到底是做了什麽要承受这种莫名其妙的冷落跟责怪？ 我到了高三，爸爸跟高雄那个妈妈离婚了，他搬回来新营住， 但我已经是跟他坐在隔壁半小时也讲不到五句话了。 我也不习惯家里突然出现这个名字叫做爸爸的「远房亲戚」，也不太知道怎麽跟他互动。 可是，这种疏远的情况，责任倒是落到了我身上。 爸爸说我不对，说我是个不会嘘寒问暖的女儿。 姑姑说我不对，祖母也说我不对… 一句「亲情浓於水」我就该拥抱所有我爸带给我的伤害吗？ 我将近20年来的成长路都没有他的陪伴，我凭什麽要很爱他， 我凭什麽要能够跟他很熟很自然地互动？ 把这个疏远的责任推到我身上，不停地骂我，不停地怪我， 是因为大人不能拉下脸来承认自己的错误，所以找我当标靶吗？ 我从小的受伤，积累的眼泪，一直到我国中了以後才找到一个方法让自己不再难过， 虽然这种亲情经验的的确确已经成为我心里的一块阴影。 但是，现在又死命地拉着我要去谈什麽可笑的父女亲情？我真的不能接受！ 为什麽，他们就不能像我妈妈一样用和缓的方式让我去慢慢接受呢？ 这样逼着我只会让我更想逃而已啊，难道他们真的不懂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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