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oider (别时茫茫江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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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分享] 张爱玲〈金锁记〉(3)
时间Thu May 25 12:16:52 2006
次日清晨,七巧吩咐老妈子取过两床毯子来打发哥儿在烟榻上睡觉。
这时芝寿也已经起了身,过来请安。七巧一夜没合眼,却是精神百倍,
邀了几家女眷来打牌,亲家母也在内。
在麻将桌上一五一十将她儿子亲口招供的她媳妇的秘密宣布了出来,
略加渲染,越发有声有色。众人竭力地打岔,然而说不上两句闲话,
七巧笑嘻嘻地转了个弯,又回到她媳妇身上来了。
逼得芝寿的母亲脸皮紫涨,也无颜再见女儿,放下牌,
乘了包车回去了。七巧接连着教长白为她烧了两晚上的烟。
芝寿直挺挺躺在床上,搁在肋骨上的两只手蜷曲着像死去的鸡的脚爪。
她知道她婆婆又在那里盘问她丈夫,
她知道她丈夫又在那里叙说一些什么事,
可是天知道他还有什么新鲜的可说!
明天他又该涎着脸到她跟前来了。
也许他早料到她会把满腔的怨毒都结在他身上,
就算她没本领跟他拼命,至不济也得质问他几句,
闹上一场。多半他准备先声夺人,借酒盖住了脸,找点碴子,
摔上两件东西。她知道他的脾气。末后他会坐到床沿上来,
耸起肩膀,伸手到白绸小褂里面去抓痒,出人意料之外地一笑。
他的金丝眼镜上抖动着一点光,他嘴里抖动着一点光,
不知道是唾沫还是金牙。他摘去了他的眼镜。……
芝寿猛然坐起身来,哗啦揭开了帐子,这是个疯狂的世界。
丈夫不像个丈夫,婆婆也不像个婆婆。
不是他们疯了,就是她疯了。今天晚上的月亮比哪一天都好,
高高的一轮满月,万里无云,像是漆黑的天上一个白太阳。
遍地的蓝影子,帐顶上也是蓝影子,
她的一双脚也在那死寂的蓝影子里。
芝寿待要挂起帐子来,伸手去摸索帐钩,一只手臂吊在那铜钩上,
脸偎住了肩膀,不由得就抽噎起来。帐子自动地放了下来。
昏暗的帐子里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然而她还是吃了一惊,
仓皇地再度挂起了帐子。
窗外还是那使人汗毛凛凛的反常的明月──
漆黑的天上一个灼灼的小而白的太阳。
屋里看得分明那玫瑰紫绣花椅披桌布,大红平金五凤齐飞的围屏,
水红软缎对联,绣着盘花篆字。梳妆台上红绿丝网络着银粉缸,
银漱盂,银花瓶,里面满满盛着喜果。帐檐上季下五彩攒金绕绒花球,
花盆,如意粽子,下面滴溜溜坠着指头大的琉璃珠和尺来长的桃红穗子。
偌大一间房里充塞着箱笼,被褥,铺陈,
不见得她就找不出一条汗巾子来上吊。她又倒到床上去。
月光里,她的脚没有一点血色──青,绿,紫,冷去的尸身的颜色。
她想死,她想死。她怕这月亮光,又不敢开灯。
明天她婆婆说:「白哥儿给我多烧了两口烟,
害得我们少奶奶一宿没睡觉,半夜三更点着灯等他回来──
少不了他吗!」芝寿的眼泪顺着枕头不停地流,
她不用手帕去擦眼睛,擦肿了,她婆婆又该说了:
「白哥儿一晚上没回房去睡,少奶奶就把眼睛哭得桃儿似的!」
七巧虽然把儿子媳妇描摹成这样热情的一对,
长白对于芝寿却不甚中意,芝寿也把长白恨得牙痒痒的。
夫妻不和,长白渐渐又往花街柳巷里走动。
七巧把一个丫头绢儿给了他做小,还是牢笼不住他。
七巧又变着方儿哄他吃烟。长白一向就喜欢玩两口,
只是没上瘾,现在吸得多了,也就收了心不大往外跑了,
只在家守着母亲与新姨太太。
他妹子长安二十四岁那年生了痢疾,七巧不替她延医服药,
只劝她抽两筒鸦片,果然减轻了不少痛苦,病愈之后,
也就上了瘾。那长安更与长白不同,未出阁的小姐,
没有其它的消遣,一心一意的抽烟,抽的倒比长白还要多。
也有人劝阻,七巧道:「怕什么!莫说我们姜家还吃得起,
就是我今天卖了两顷地给他们姐儿俩抽烟,又有谁敢放半个屁?
姑娘赶明儿聘了人家,少不得有她这一份嫁妆。她吃自己的,
喝自己的,姑爷就是舍不得,也只好干望着她罢了!」
话虽如此说,长安的婚事毕竟受了点影响。
来做媒的本就不十分踊跃,如今竟绝迹了。
长安到了近三十的时候,七巧见女儿注定了是要做老姑娘的了,
便又换了一种论调,道:
「自己长得不好,嫁不掉,还怨我做娘的耽搁了她!
成天挂搭着个脸,倒像我该她二百钱似的。
我留她在家里吃一碗闲茶闲饭,可没打算留她在家里给我气受!」
姜季泽的女儿长馨过二十岁生日,长安去给她堂房妹子拜寿。
那姜季泽虽然穷了,幸喜他交游广阔,手里还算兜得转。
长馨背地里向她母亲道:「妈想法子给安姐姐介绍个朋友罢,
瞧她怪可怜的。还没提起家里的情形,眼圈儿就红了。」
兰仙慌忙摇手道:「罢!罢!这个媒我不敢做!
你二妈那脾气是好惹的?」长馨年少好事,哪里理会得?
歇了些时,偶然与同学们说起这件事,
恰巧那同学有个表叔新从德国留学回来,也是北方人,仔细攀认起来,
与姜家还沾着点老亲。那人名唤童世舫,叙起来比长安略大几岁。
长馨竟自作主张,安排了一切,由那同学的母亲出面请客。
长安这边瞒得家里铁桶相似。七巧身子一向硬朗,
只因她媳妇芝寿得了肺痨,七巧嫌她乔张做致,吃这个,吃那个,
累又累不得,比寻常似乎多享了一些福,自己一赌气便也病了。
起初不过是气虚血亏,却也将合家支使得团团转,
哪儿还能够兼顾到芝寿?后来七巧认真得了病,卧床不起,
越发鸡犬不宁。长安乘乱里便走开了,把裁缝唤到她三叔家里,
由长馨出主意替她制了新装。赴宴的那天晚上,
长馨先陪她到理发店去用钳子烫了头发,
从天庭到鬓角一路密密贴着细小的发圈。
耳朵上戴了二寸来长的玻璃翠宝塔坠子,又换上了苹果绿乔琪纱旗袍,
高领圈,荷叶边袖子,腰以下是半西式的百褶裙。
一个小大姐蹲在地上为她扣揿钮,长安在穿衣镜里端详着自己,
忍不住将两臂虚虚地一伸,裙子一踢,摆了个葡萄仙子的姿势,
一扭头笑了起来道:「把我打扮得天女散花似的!」
长馨在镜子里向那小大姐做了个媚眼,两人不约而同也都笑了起来。
长安妆罢,便向高椅上端端正正坐下了。
长馨道:「我去打电话叫车。」长安道:「还早呢!」
长馨看了看表道:「约的是八点,已经八点过五分了。」
长安道:「晚个半个钟头,想必也不碍事。」
长馨猜她是存心要搭点架子,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打开银丝手提包来检点了一下,借口说忘了带粉镜子,
径自走到她母亲屋里来,如此这般告诉了一遍,
又道:「今儿又不是姓童的请客,她这架子是冲着谁搭的?
我也懒得去劝她,由她挨到明儿早上去,也不干我事。」
兰仙道:「瞧你这糊涂!人是你约的,媒是你做的,
你怎么卸得了这干系?我埋怨过你多少回了──
你早该知道了,安姐儿就跟她娘一样的小家子气,不上台盘。
待会儿出乖露丑的,说起来是你姐姐,你丢人也是活该,
谁叫你把这些是是非非,揽上身来,敢是闲疯了?」
长馨咕嘟着嘴在她母亲屋里坐了半晌,兰仙笑道:
「看这情形,你姐姐是等着人催请呢。」
长馨道:「我才不去催她呢!」兰仙道:「傻丫头,要你催,
中什么用?她等着那边来电话哪!」长馨失声笑道:
「又不是新娘子,要三请四催的,逼着上轿!」
兰仙道:「好歹你打个电话到饭店里去,叫他们打个电话来,
不就结了?快九点了,再挨下去,事情可真要崩了!」
长馨只得依言做去,这边方才动了身。
长安在汽车里还是兴兴头头,谈笑风生的,到菜馆子里,
突然矜持起来,跟在长馨后面,悄悄掩进了房间,
怯怯地褪去了苹果绿鸵鸟毛斗篷,低头端坐,拈了一只杏仁,
每隔两分钟轻轻啃去了十分之一,缓缓咀嚼着。
她是为了被看而来的。她觉得她浑身的装束,无懈可击,
任凭人家多看两眼也不妨事,可是她的身体完全是多余的,
缩也没处缩。她始终缄默着,吃完了一顿饭。
等着上甜菜的时候,长馨把她拉到窗子跟前去观看街景,
又托故走开了,那童世舫便踱到窗前,问道:
「姜小姐这儿来过么?」长安细声道:「没有。」
童世舫道:「我也是第一次。菜倒是不坏,可是我还是吃不大惯。」
长安道:「吃不惯?」世舫道:「可不是!外国菜比较清淡些,
中国菜要油腻得多。刚回来,连着几天亲戚朋友们接风,
很容易的就吃坏了肚子。」长安反复地看她的手指,
仿佛一心一意要数数一共有几个指纹是螺形的,几个是畚箕……
玻璃窗上面,没来由开了小小的一朵霓虹灯的花──
对过一家店面里反映过来的,绿心红瓣,是尼罗河祀神的莲花,
又是法国王室的百合徽章……
世舫多年没见过故国的姑娘,觉得长安很有点楚楚可怜的韵致,
倒有几分喜欢。他留学以前早就定了亲,只因他爱上了一个女同学,
抵死反对家里的亲事,路远迢迢,打了无数的笔墨官司,
几乎闹翻了脸,他父母曾经一度断绝了他的接济,使他吃了不少的苦,
方才依了他,解了约。不幸他的女同学别有所恋,抛下了他,
他失意之余,倒埋头读了七八年的书。他深信妻子还是旧式的好,
也是由于反应作用。
和长安见了这一面之后,两下里都有了意。长馨想着送佛送到西天,
自己再热心些,也没有资格出来向长安的母亲说话,只得央及兰仙。
兰仙执意不肯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跟你二妈仇人似的,
向来是不见面的。我虽然没跟她红过脸,再好些也有限。
何苦去自讨没趣?」长安见了兰仙,只是垂泪,兰仙却不过情面,
只得答应去走一遭。妯娌相见,问候了一番,兰仙便说明了来意。
七巧初听见了,倒也欣然,因道:「那就拜托了三妹妹罢!
我病病哼哼的,也管不得了,偏劳了三妹妹。
这丫头就是我的一块心病。我做娘的也不能说是对不起她了,
行的是老法规矩,我替她裹脚,行的是新派规矩,
我送她上学堂──还要怎么着?照我这样扒心扒肝调理出来的人,
只要她不疤不麻不瞎,还会没人要吗?
怎奈这丫头天生的是扶不起的阿斗,恨得我只嚷嚷:
多咱我一闭眼去了,男婚女嫁,听天由命罢!」
当下议妥了,由兰仙请客,两方面相亲。
长安与童世舫只做没见过面模样,又会晤了一次。
七巧病在床上,没有出场,因此长安便风平浪静的订了婚。
在筵席上,兰仙与长馨强行拉着长安的手,递到童世舫手里,
世舫当众替她套上了戒指。女家也回了礼,文房四宝虽然免了,
却用新式的丝绒文具盒来代替,又添上了一只手表。
订婚之后,长安遮遮掩掩竟和世舫单独出去了几次。
晒着秋天的太阳,两人并排在公园里走着,很少说话,
眼角里带着一点对方的衣服与移动着的脚,女子的粉香,
男子的淡巴菰气,这单纯而可爱的印象便是他们身边的栏杆,
栏杆把他们与众人隔开了。空旷的绿草地上,
许多人跑着,笑着,谈着,可是他们走的是寂寂的绮丽的回廊──
走不完的寂寂的回廊。不说话,长安并不感到任何缺陷。
她以为新式的男女间的交际也就「尽于此矣」。
童世舫呢,因为过去的痛苦的经验,
对于思想的交换根本抱着怀疑的态度。有个人在身边,
他也就满足了。从前,他顶讨厌小说上的男人,
向女人要求同居的时候,只说:「请给我一点安慰。」
安慰是纯粹精神上的,这里却做了肉欲的代名词。
但是他现在知道精神与物质的界限不能分得这么清。
言语究竟没有用。久久的握着手,就是较妥贴的安慰,
因为会说话的人很少,真正有话说的人还要少。
有时在公园里遇着了雨,长安撑起了伞,世舫为她擎着。
隔着半透明的蓝绸伞,千万粒雨珠闪着光,像一天的星。
一天的星到处跟着他们,在水珠银烂的车窗上,
汽车驰过了红灯,绿灯,窗子外营营飞着一窠红的星,
又是一窠绿的星。
长安带了点星光下的乱梦回家来,人变得异常沉默了,
时时微笑着。七巧见了,不由得有气,便冷言冷语道:
「这些年来,多多怠慢了姑娘,不怪姑娘难得开个笑脸。
这下子跳出了姜家的门,趁了心愿了,再快活些,
可也别这么摆在脸上呀──叫人寒心!」
依着长安素日的性子,就要回嘴,无如长安近来像换了个人似的,
听了也不计较,自顾自努力去戒烟。
七巧也奈何她不得。长安订婚那天,大奶奶玳珍没去,
隔了些天来补道喜。七巧悄悄唤了声大嫂,道:
「我看咱们还得在外头打听打听哩,这事可冒失不得!
前天我耳朵里仿佛刮着一点,说是乡下有太太,外洋还有一个。」
玳珍道:「乡下的那个没过门就退了亲。外洋那个也是这样,
说是做了几年的朋友了,不知怎么又没成功。」
七巧道:「那还有个为什么?男人的心,说声变,就变了。
他连三媒六聘的还不认帐,何况那不三不四的歪辣货?
知道他在外洋还有旁人没有?我就只这一个女儿,
可不能糊里糊涂断送了她的终身,我自己是吃过媒人的苦的!」
长安坐在一旁用指甲去掐手掌心,手掌心掐红了,
指甲却挣得雪白。七巧一抬眼望见了她,便骂道:
「死不要脸的丫头,竖着耳朵听呢!这话是你听得的么?
我们做姑娘的时候,一声提起婆婆家,来不迭地躲开了。
你姜家枉为世代书香,
只怕你还要到你开麻油店的外婆家去学点规矩哩!」
长安一头哭一头奔了出去。七巧拍着枕头□了一声道:
「姑娘急着要嫁,叫我也没法子。腥的臭的往家里拉。
名为是她三婶给找的人,其实不过是拿她三婶做个幌子。
多半是生米煮成了熟饭了,这才挽了三婶出来做媒。
大家齐打伙儿糊弄我一个人……
糊弄着也好!说穿了,叫做娘的做哥哥的脸往哪儿去放?」
又一天,长安托辞溜了出去,回来的时候,不等七巧查问,
待要报告自己的行踪,七巧叱道:「得了,得了,少说两句罢!
在我面前糊什么鬼?有朝一日你让我抓着了真凭实据──
哼!别以为你大了,订了亲了,我打不得你了!」
长安急了道:「我给馨妹妹送鞋样子去,犯了什么法了,
娘不信,娘问三婶去!」七巧道:「你三婶替你寻了汉子来,
就是你的重生父母,再养爹娘!也没见你这样的轻骨头!……
一转眼就不见你的人了。你家里供养了你这些年,
就只差买个小厮来伺候你,哪一处对你不住了,
你在家里一刻也坐不稳?」长安红了脸,眼泪直掉下来。
七巧缓过一口气来,又道:「当初多少好的都不要,
这会子去嫁个不成器的,人家拣剩下来的,岂不是自己打嘴?
他若是个人,怎么活到三十来岁,飘洋过海的,
跑上十万里地,一房老婆还没弄到手?」
然而长安一味的执迷不悟。因为双方的年纪都不小了,
订了婚不上几个月,男方便托了兰仙来议定婚期。
七巧指着长安道:「早不嫁,迟不嫁,偏赶着这两年钱不凑手!
明年若是田上收成好些,嫁妆也还整齐些。」
兰仙道:「如今新式结婚,倒也不讲究这些了。就照新派办法,
省着点也好。」七巧道:「什么新派旧派?旧派无非排场大些,
新派实惠些,一样还是娘家的晦气!」
兰仙道:「二嫂看着办就是了,难道安姐儿还会争多论少不成?」
一屋子的人全笑了,长安也不觉微微一笑。
七巧破口骂道:「不害臊!你是肚子里有了搁不住的东西是怎么着?
火烧眉毛,等不及的要过门!嫁妆也不要了──你情愿,
人家倒许不情愿呢?你就拿准了他是图你的人?你好不自量,
你有哪一点叫人看得上眼?趁早别自骗自了!
姓童的还不是看上了姜家的门第!别瞧你们家轰轰烈烈,
公侯将相的,其实全不是那么回事!
早就是外强中干,这两年连空架子也撑不起了。
人呢,一代坏似一代,眼里哪儿还有天地君亲?
少爷们是什么都不懂,小姐们就知道霸钱要男人──猪狗都不如!
我娘家当初千不该万不该跟姜家结了亲,坑了我一世,
我待要告诉那姓童的趁早别像我似的上了当!」
自从吵闹过这一番,兰仙对于这头亲事便洗手不管了。
七巧的病渐渐痊愈,略略下床走动,便逐日骑着门坐着,
遥遥的向长安屋里叫喊道:「你要野男人你尽管去战,
只别把他带上门来认我做丈母娘,活活的气死了我!
我只图个眼不见,心不烦。能够容我多活两年,
便是姑娘的恩典了!」颠来倒去几句话,
嚷得一条街上都听得见。
亲戚丛中自然更将这事沸沸扬扬传了开去。
七巧又把长安唤到跟前,忽然滴下泪来道:
「我的儿,你知道外头人把你怎
么长怎么短糟踏得一个钱也不值!你娘自从嫁到姜家来,
上上下下谁不是势利的,狗眼看人低,
明里暗里我不知受了他们多少气。就连你爹,
他有什么好处到我身上,我要替他守寡?
我千辛万苦守了这二十年,无非是指望你姐儿俩长大成人,
替我争回一点面子来,不承望今日之下,只落得这等的收场!」
说着,呜咽起来。
长安听了这话,如同轰雷掣顶一般。她娘尽管把她说得不成人,
外头人尽管把她说得不成人。她管不了这许多。
唯有童世舫──他──他该怎么想?他还要她么?
上次见面的时候,他的态度有点改变么?很难说……
她太快乐了,小小的不同的地方她不会注意到……
被戒烟期间身体上的痛苦与这种种刺激两面夹攻着,
长安早就有点受不了,可是硬撑着也就撑了过去,
现在她突然觉得浑身的骨骼都脱了节。向他解释么?
他不比她的哥哥,他不是她母亲的儿女,
他决不能彻底明白她母亲的为人。他果真一辈子见不到她母亲,
倒也罢了,可是他迟早要认识七巧。这是天长地久的事,
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
她知道她母亲会放出什么手段来?迟早要出乱子,迟早要决裂。
这是她的生命里顶完美的一段,
与其让别人给它加上一个不堪的尾巴,不如她自己早早结束了它。
一个美丽而苍凉的手势……她知道她会懊悔的,
她知道她会懊悔的,然而她抬了抬眉毛,做出不介意的样子,
说道:「既然娘不愿意结这头亲,我去回掉他们就是了。」
七巧正哭着,忽然住了声,停了一停,又抽搭抽搭哭了起来。
长安定了一定神,就去打了个电话给童世舫,世舫当天没有空,
约了明天下午。长安所最怕的就是中间隔的这一晚,一分钟,
一刻,一刻,啃进她心里去。次日,在公园里的老地方,
世舫微笑着迎上前来,没跟她打招呼──
这在他是一种亲昵的表示。他今天仿佛是特别的注意她,
并肩走着的时候,屡屡地望着她的脸。太阳煌煌的照着,
长安越发觉得眼皮肿得抬不起来了,
趁他不在看她的时候把话说了罢。
她用哭哑的喉咙轻轻唤了一声「童先生」。
世舫没听见。那么,趁他看她的时候把话说了罢。
她诧异她脸上还带着点笑,小声道:「童先生,
我想──我们的事也许还是──还是再说罢。对不起得很。」
她褪下戒指来塞在他手里,冷涩的戒指,冷湿的手。
她放快了步子走去,他愣了一会,便追上来,回道:
「为什么呢?对于我有不满意的地方么?」
长安笔直向前望着,摇了摇头。世舫道:「那么,为什么呢?。」
长安道:「我母亲……」世舫道:「你母亲并没有看见过我。」
长安道:「我告诉过你了,不是因为你。
与你完全没有关系。我母亲……」
世舫站定了脚。这在中国是很充分的理由了罢?他这么略一踌躇,
她已经走远了。园子在深秋的日头里晒了一上午又一下午,
像烂熟的水果一般,往下坠着,坠着,发出香味来。
长安悠悠忽忽听见了口琴的声音,迟钝地吹出了
「Long,Long,Ago」─
「告诉我那故事,往日我最心爱的那故事。许久以前,许久以前……」
这是现在,一转眼也就变了许久以前了,什么都完了。
长安着了魔似的,去找那吹口琴的人──去找她自己。
迎着阳光走着,走到树底下,
一个穿着黄短裤的男孩骑在树桠枝上颠颠着,吹着口琴,
可是他吹的是另一个调子,她从来没听见过的。
不大的一棵树,稀稀朗朗的梧桐叶在太阳里摇着像金的铃铛。
长安仰面看着,眼前一阵黑,像骤雨似的,泪珠一串串的披了一脸。
世舫找到了她,在她身边悄悄站了半晌,方道:
「我尊重你的意见。」长安举起了她的皮包来遮住了脸上的阳光。
他们继续来往了一些时。
世舫要表示新人物交女朋友的目的不仅限于择偶,
因此虽然与长安解除了婚约,依旧常常的邀她出去。
至于长安呢,她是抱着什么样的矛盾的希望跟着他出去,
她自己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肯承认。
订着婚的时候,光明正大的一同出去,尚且要瞒了家里,
如今更成了幽期密约了。世舫的态度始终是坦然的。
固然,她略略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同时他对于她多少也有点惋惜,
然而「大丈夫何患无妻?」男子对于女子最隆重的赞美是求婚。
他割舍了他的自由,送了她这一份厚礼,
虽然她是「心领璧还」了,他可是尽了他的心。这是惠而不费的事。
无论两人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微妙而尴尬,他们认真的做起朋友来了。
他们甚至谈起话来。长安的没见过世面的话每每使世舫笑起来,
说:「你这人真有意思!」长安渐渐的也发现了她自己原来是个
「很有意思」的人。这样下去,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连世舫自己也会惊奇。
然而风声吹到了七巧耳朵里。
七巧背着长安吩咐长白下帖子请童世舫吃便饭。
世舫猜着姜家是要警告他一声,不准他和他们小姐藕断丝连,
可是他同长白在那阴森高敞的餐室里吃了两盅酒,说了一回话,
天气,时局,风土人情,并没有一个字沾到长安身上,
冷盘撤了下去,长白突然手按着桌子站了起来。世舫回过头去,
只见门口背着光立着一个小身材的老太太,脸看不清楚,
穿一件青灰团龙宫织缎袍,双手捧着大红热水袋,
身旁夹峙着两个高大的女仆。门外日色昏黄,
楼梯上铺着湖绿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级一级上去,
通入没有光的所在。世舫直觉地感到那是个疯人──
无缘无故的,他只是毛骨悚然。长白介绍道:
「这就是家母。」
世舫挪开椅子站起来,鞠了一躬。七巧将手搭在一个佣妇的胳膊上,
款款走了进来,客套了几句,坐下来便敬酒让菜。长白道:
「妹妹呢?来了客,也不帮着张罗张罗。」七巧道:
「她再抽两筒就下来了。」世舫吃了一惊,睁眼望着她。
七巧忙解释道:「这孩子就苦在先天不足,下地就得给她喷烟。
后来也是为了病,抽上了这东西。小姐家,够多不方便哪!
也不是没戒过,身子又娇,又是由着性儿惯了的,说丢,
哪儿就丢得掉呀?戒戒抽抽,这也有十年了。」
世舫不由得变了色。七巧有一个疯子的审慎与机智。
她知道,一不留心,人们就会用嘲笑的,
不信任的眼光截断了她的话锋,她已经习惯了那种痛苦。
她怕话说多了要被人看穿了。因此及早止住了自己,忙着添酒布菜。
隔了些时,再提起长安的时候,
她还是轻描淡写的把那几句话重复了一遍。
她那平扁而尖利的喉咙四面割着人像剃刀片。长安悄悄地走下楼来,
玄色花绣鞋与白丝袜停留在日色昏黄的楼梯上。停了一会,又上去了。
一级一级,走进没有光的所在。七巧道:
「长白你陪童先生多喝两杯,我先上去了。」佣人端上一品锅来,
又换上了新烫的竹叶青。
一个丫头慌里慌张站在门口将席上伺候的小 唤了出去,
嘀咕了一会,那小 又进来向长白附耳说了几句,长白仓皇起身,
向世舫连连道歉,说:「暂且失陪,我去去就来。」
三脚两步也上楼去了,只剩下世舫一人独酌。那小 也觉过意不去,
低低地告诉了他:「我们绢姑娘要生了。」
世舫道:「绢姑娘是谁?」小 道:
「是少爷的姨奶奶。」世舫拿上饭来胡乱吃了两口,
不便放下碗来就走,只得坐在花梨炕上等着,酒酣耳热。
忽然觉得异常的委顿,便躺了下来。卷着云头的花梨炕,
冰凉的黄藤心子,柚子的寒香……姨奶奶添了孩子了。
这就是他所怀念着的古中国……
他的幽娴贞静的中国闺秀是抽鸦片的!他坐了起来,
双手托着头,感到了难堪的落寞。他取了帽子出门,
向那小 道:「待会儿请你对上头说一声,改天我再面谢罢!」
他穿过砖砌的天井,院子正中生着树,一树的枯枝高高印在淡青的天上,
像瓷上的冰纹。长安静静的跟在他后面送了出来。
她的藏青长袖旗袍上有着浅黄的雏菊。她两手交握着,
脸上现出稀有的柔和。世舫回过身来道:「姜小姐……」
她隔得远远的站定了,只是垂着头。世舫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就走了。
长安觉得她是隔了相当的距离看这太阳里的庭院,从高楼上望下来,
明晰,亲切,然而没有能力干涉,天井,树,曳着萧条的影子的两个人,
没有话──不多的一点回忆,将来是要装在水晶瓶里双手捧着看的──
她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爱。芝寿直挺挺躺在床上,
搁在肋骨上的两只手蜷曲着像宰了的鸡的脚爪。帐子吊起了一半。
不分昼夜她不让他们给她放下帐子来。她怕。
外面传进来说绢姑娘生了个小少爷。
丫头丢下了热气腾腾的药罐子跑出去凑热闹了,
敞着房门,一阵风吹了进来,帐钩豁朗朗乱摇,帐子自动地放了下来,
然而芝寿不再抗议了。她的头向右一歪,滚到枕头外面去。
她并没有死──又挨了半个月光景才死的。绢姑娘扶了正,
做了芝寿的替身。扶了正不上一年就吞了生鸦片自杀了。
长白不敢再娶了,只在妓院里走走。长安更是早就断了结婚的念头。
七巧似睡非睡横在烟铺上。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
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
她知道她儿子女儿恨毒了她,她婆家的人恨她,她娘家的人恨她。
她摸索着腕上的翠玉镯子,徐徐将那镯子顺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
一直推到腋下。
她自己也不能相信她年轻的时候有过滚圆的胳膊。
就连出了嫁之后几年,镯子里也只塞得进一条洋绉手帕。
十八九岁做姑娘的时候,高高挽起了大镶大滚的蓝夏布衫袖,
露出一双雪白的手腕,上街买菜去。喜欢她的有肉店里的朝禄,
她哥哥的结拜弟兄丁玉根,张少泉,还有沈裁缝的儿子。
喜欢她,也许只是喜欢跟她开开玩笑,
然而如果她挑中了他们之中的一个,往后日子久了,生了孩子,
男人多少对她有点真心。七巧挪了挪头底下的荷叶边小洋枕,
凑上脸去揉擦了一下,那一面的一滴眼泪她就懒怠去揩拭,
由它挂在腮上,渐渐自己干了。七巧过世以后,
长安和长白分了家搬出来住。七巧的女儿是不难解决她自己的问题的。
谣言说她和一个男子在街上一同走,停在摊子跟前,
他为她买了一双吊袜带。也许她用的是她自己的钱,
可是无论如何是由男子的袋里掏出来的。……
当然这不过是谣言。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
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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