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inda (??)
看板ntufiction
标题[剪报] 我们只是世界的边缘
时间Sun Apr 24 10:12:12 2005
我们只是世界边缘的边缘
【庄婉华】
2005年小说家与高中校园有约:杨照、苏伟贞在高雄中学演讲「在
生命的中心呼喊小说」。小说就是一种愚人的艺术,fool’s art,
小说的存在,对人类生活的意义就是它能提醒读者去看在我们生活
上可能被忽略的东西,甚至是我们不知道、无法想像它的存在的东
西……
四月一日恰巧是所谓的「愚人节」,一个允许大家用一些无伤大雅的
方式来捉弄他人的日子。一开始,小说家杨照就以半开玩笑的口吻,
告诉全场师生,坐在他旁边的小说家,其实是朱天心而不是苏伟贞。
不过,当然没有人上当。
●上帝创造笨蛋有祂特别的用意
因为是这麽特殊的日子,所以他要从愚人节开始谈。他说,西方将四
月一日称做「April fool's day」,翻译成中文,就变成「愚人节」,
只是「愚」变成动词,指捉弄他人,但是在西方愚人节是为「愚人」
设立的节日,源起於中古世纪东正教的社会中,它真正的意思并非如
现在普遍认知与理解的「愚弄他人」,而是要去感知、纪念、认识、
拥抱这个社会上的傻子、愚人。
在每个人的生活经验中,一定碰过聪明的人,也会碰到愚笨的人,这
些「愚人」在社会中展现出来最特殊的一点是不相信一般人相信的事
情,不了解一般人应该了解的事情,也不用一般人认为正当的、好的
方式过日子。而一般人因为已经太习惯生活中存在的规律、规矩,因
此当看到有人不遵循规律或者规矩来说话、行动的时候,第一个反应
往往是瞧不起他们,第二个反应则是因为瞧不起而忽视他们。在东正
教的影响下,俄罗斯的社会文化中持有一种信念,认为这一群愚人就
是因为跟一般人不一样,所以他们很了不起,很珍贵,很稀奇。因此
在俄罗斯不只有四月一日的愚人节,还有很长远的「圣愚」(Holly fool)
的传统,也就是「神圣的笨蛋」,因为他们认为笨蛋是有道理的,他
们之所以用不同的方式来看待这个世界,恐怕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一般
人看不到、感知不到的东西。所以上帝创造笨蛋有祂特别的用意,其
中最有可能的用意就是提醒大家,很多看不到的东西并不是不存在,
只是被蒙蔽遮掩了,应该有些人来提醒我们去听、去看、去感受没有
能力挖掘、理解的东西。
而小说就是一种愚人的艺术,fool's art,小说的存在,对人类生活的
意义就是它能提醒读者去看在我们生活上可能被忽略的东西,甚至是
我们不知道、无法想像它的存在的东西。
●芥川龙之介的痛哭流涕
杨照举了两个故事来说明小说在生活中应该扮演什麽功能。第一个故
事是前辈小说家王文兴的短篇小说集《十五篇小说》中的一篇文章。
描述一个闲来无聊、想做些计画的小鬼,拿着笔开始一个月接着一个
月地画着月历表格,突然间好像有种着魔的力量,让他一年接着一年
一直画下去,在那个下午他什麽事情都没做,只有画月历,画到後来
他突然大哭,因为他发现已经画到他应该死掉的时间了,却还继续在
画月历。这个故事对他产生很大的冲击,让他想到生命经常比自己想
像的还要短暂。故事主角会大哭,是因为意识到自己以为还很长的生
命,没有想到一天画个格子,不用一个下午就可以画完。而再回头想
想,自己可能在每一格中填充什麽东西?当把每天如此累积起来的时
候,无可避免会感到恐慌,恐慌到底人能在一生中,在每一天里面,
把握多少东西,掌握多少东西?
另一个故事的主角是日本小说家芥川龙之介,某天,他看着一本读了
很久都没读完的书,开始思考,如果用这种速度读书,一辈子可以读
多少书?他计算之後,也开始痛哭流涕,因为他必须面对一个事实,
就是即使没有任何意外,他也只能读完三、四千本书,而第二个残酷
的事实是他一辈子再怎麽努力,也读不完他一屋子的藏书。
●愚人节跟小说的精神互相呼应
杨照说他会被小说吸引,会阅读、创作小说,就跟这两个故事主角一
样,内在有一种同样的恐慌与冲动。对大部分的人来说,一生中只能
用一种「身分」活完六、七十年的时间,但是我们感知到的世界如此
广阔、复杂,自我却如此渺小,我们知道我们在这个世界中,偶尔会
误以为我们是世界的中心,但是真实会提醒我们,我们只是世界边缘
的边缘。世界这麽大,有许多事随时在发生,一个人拥有的却只是世
界中渺小、贫乏、孤单的一点点。因为这样的恐慌,因为对生命的野
心,并因而理解到对生命的野心与生命的现实之间存在着如此大的落
差之时,只有小说可以提供解救。想要认识生命的丰富,要特别感谢
人类世界中莫名其妙存在的这一条路,就是有些人被赋予特殊的能力
与权力,藉由想像进入不同的生活,再化作小说的情节与内容,以坦
白、不保留、廉价的方式提供读者藉此知道他人的想法与经历。
愚人节跟小说的精神互相呼应的是,提醒人们不要老是以为自己是世
界中心,而把自己封闭起来,离真正的人生、人生的可能性更遥远。
小说会刺激、提醒我们,唤起我们的好奇,摆脱自我中心,开放自己
去学习更多的经验。因为有小说跟小说家的存在,将这些经验如此简
单的送到我们面前,让人能直接进入、直接吸收。当我们打开杰克伦
敦的《白牙》,我们不需要到荒野,就可以进入动物的心情跟感受中,
在这一点上面,小说是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可以取代的。
●文学与香格里拉
近日才从北京回来的小说家苏伟贞同意杨照的说法,人生不要以自己
为中心。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点。她先以波赫士的话语来对
小说下注解,她认为如同波赫士曾说过的:「小说没有约定俗成的词
汇。」因此也没有立竿见影的方法来即刻表达自己想表达的事件,而
必须经过时间的抽离。举例来说,当她开始写作小说,获得联合报小
说奖的经历,只是让她了解到,这是一种快速到达一个被称为文坛的
中心点的方式,对个人的成长或者人生有什麽影响,刚开始的时候并
不知道,但在前进之中会慢慢了解,虽然,并不见得会出现确定的答
案。而当她回头看写作之路时,她可以很确定的说,好的写作有两个
重点,一是最好保持一个距离,二是要打破成规跟次序。
她说在北京的时候,曾经听到一群人在谈论他们生活中的事件,但有
趣的是,这些事件听起来竟类似、接近文学世界的描述。其中有个人
谈到他在中俄边界绥芬河畔的故乡,因为中俄重新划分边界,当他这
次回老家的时候,他的爷爷领他去一个山头,指着左边的小镇对他
说:「那是我爷爷的墓,现在那个地方却成了外国,而我爷爷变成外
国人了!」讲完之後就嚎啕大哭。因为重整疆域,让他有形的生活产
生变化。另一个故事是一个到北京念书的台湾女孩,趁着暑假,身上
只带两千元人民币,就只身旅游大陆西北,一路上靠着搭便车节省交
通费,有时候遇上不怀好意的大叔,她藉由语言巧妙化解危机,遍走
新疆等地。在一般概念里,大陆西北地方的人是很蛮横的,她却可以
平安完成这趟旅行,因为她打破人生的成规、次序,以及人跟人之间
的距离。而第三个故事听起来有点感伤,描述一个住在传说中的香格
里拉的傻子,有次他接了一笔生意,载客人到昆明,在那里他看到一
个不一样的世界,发现许多香格里拉没有的东西,但是,当他想回到
香格里拉的时候,他以为不管哪一个方向哪一条路,都可以回去,因
为在他的概念中,这世界没有所谓其他的地方,因此他越走越远离香
格里拉,一直到现在,他还在到处问人,怎麽回到香格里拉。
她又特别举出
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来说明为什麽写作必须要
跟人世或者所有事物保持距离。故事中的主角,在十二岁的时候跟父
母发生严重冲突,於是跑到树上去,发誓永远不下来。他就在树上受
教育、读书、谈恋爱、写作、看人类世界的转变、革命的国家改朝换
代。到了六十五岁,当大家以为他生命即将终了之际,却从远方飘来
大汽球,他纵身一跃,跳到汽球里,人们不知道他到底是死亡了,还
是继续漂流,但对那些一辈子跟他保持距离的人来说,他无疑是永生
了。
●小说家提供的服务,就是发现不同的世界
当苏伟贞说完这个故事,杨照反问大家,是否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
性?在他看来,小说是「一连串的谎言」,虽然社会中所有道德规范
都强调「要说真话」,但是小说却给予少数人说谎的执照,「一但取
得那个执照,你就有最大的自由、特权,人们付钱给你,让你去讲一
堆稀奇古怪的事情。」所以,小说有个很重要的命题就是「小说是假
的」,这社会文明给小说作者的任务与特权,就是去欺骗世人,纯粹
的要世人相信明明不存在的可能存在。小说家提供的服务,就是发现
不同的世界。小说好坏最重要的判别就是它是否探索人类可能的边
界,好小说需要永远符合两个条件,一是书写一般人无法理解与想像
的世界,二是要让看起来奇怪的、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能被读者接受。
阅读小说或者懂得利用小说的人,不需要实际去经历,一辈子就比别
人多了很多不同的东西。而对写小说的人来说,透过小说、虚构、幻
想的方式,才能接近内在最真实的部分。「小说其实并不需要真实,
它只是让人了解一些事情,」苏伟贞说,「人生中获得与付出往往并
不对等,我们需要的或许不是长寿而是想知道另外一些事情。」清醒,
或者理智如同我们者,更是应该走入文学之中。
【2005/04/23 联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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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you set out
on your journey to Ithaca,
pray that the
road is long,
full of adve
nture, full of knowled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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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ainda 来自: 140.112.225.187 (04/24 1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