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夜时分，一个黑影在街上静悄悄地走着。见到不远处在垃圾堆中正吃着宵夜的狗群 里有几只机警地抬起头来将注意力转向自己後，黑影提早拐了个弯，回避了一触即发的鸣 吠。又绕过几个街区，转进了一条窄巷，整区杳无人烟的屋群像是一座寂寞的大迷宫，饥 渴地将黑影拥入。 电、汽、水线管路早已被拆除的木造房舍，近期在多方奔走下被认列为古蹟，逃离了 原本要被铲平改建的命运，取而代之的是由经过认证的专业师傅遵循古法翻新补强的全套 整修拉皮服务。房舍此时正饶富兴致地观察着稀罕的访客熟门熟路地在迷宫中左弯右拐。 一盏茶的功夫，黑影又出现在窄巷口，确认四下无人，快步顺着来时的方向消失在街 的尽头。位於迷宫中央的木屋，摇曳的火苗在其中咇啵作响。 於此同时，跟迷宫以镇中心遥遥相对、位於嘉惠听损校区对街的矮房内，四柱线香正 成一横列插在供桌上的三爪香炉中，青烟在闪烁扑动着橙色星子的香头上萦绕盘旋。供桌 後方手持长柄大刀的泥塑像，无能为力地注视着眼前这不祥的烟团，与倾倒在地的几只塑 胶桶。已遍布整屋的液体像一面镜子倒映出窗外皎洁的月，和逐渐靠拢的云。在泥塑像眼 力未及之处，被拗断的管线正噗叱叱地喷着瓦斯，瓦斯量表上的数字疯狂地转动，为即将 发生戏剧性的一幕倒计着时。 随着香头闪光一现，气势磅礡的火球轰碎了窗玻璃，被高高抛出的窗框套中了听损校 区嘉惠楼前所栽种的大王椰子树。矮房没因此得到任何奖励，反倒在奔腾的烈焰中和怒火 外烧的泥塑像一齐无助地等待。 像是接收到起始信号，城镇各地静静地冒出了七、八处大小不一的火事。不一会儿， 消防车闪烁的警示灯与尖拔的笛声才在巷弄间奔走乱窜。 爆炸将住在附近还未入眠、仍盯着一桌文件的卿娍引到大楼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居 高临下的卿娍旋即认出其中两处起火的位址：迷宫与矮房。两处他曾在城市开发规划书中 多次看到、在地政事务所的资料库中调阅蛛丝马迹、甚至亲临附近街坊探寻任何有关线索 的都市开发建设预定地。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使镇上多处同时起火，再加上手中所掌握的资料，卿娍看着被橘色 的火光所衬出层次变化诡谲的云朵，大胆地猜测今晚的燥动不会仅是巧合；有人试图混淆 视听，将缜密的计画隐藏在彻夜的混乱和消防人员的奉献之中。 卿娍思量着是否应立即换装前去掠夺这突发、但也在意料中的事故。稍加考虑後，卿 娍拨通电话，将热腾腾的消息当了份人情送给前一刻正在酣睡的同事。此时的卿娍已没有 多余的心力另辟战线，展开再一场冗长又耗时的追踪报导。 对卿娍来说，此时最要紧的是必须赶在年底的选举之前，将手中的调查报告撰写完成 并发布。坐回桌前，卿娍揉了揉昏沉的头，再捏捏後颈试图舒缓因数月睡眠不足而积累的 疲倦，可惜效果有限，沉重的眼皮和肿胀的眼眶持续做着无声的抗议。 大约半年前，卿娍所在的社会新闻部门收到了匿名情资，指称某校际联盟的听损校区 从创校以来每年持续发生着多起性侵事件，该校却想方设法不断包庇加害者。校内有的教 职员看不过去，私底下通报主管机关，却被学校以违反体制规定、僭越权限等理由惩戒报 复。 由情资中的叙述，卿娍马上联想到由多个含括国小、国中和高中部的连贯式校区所组 成的嘉惠学盟。 嘉惠学盟早在卿娍还在读书时便已存在，是专门为视力、听力、口语、肢体、身心等 方面有障碍或发展较迟缓的学童设立的教育机构，由培训过的专业师资教导学童日常生活 的必要知识，旨在协助他们得以自给自足地融入社会。 由嘉惠集团资助创建的嘉惠学盟刚落成时，获得各界一致好评，为其善尽企业的社会 责任、提供弱势学童奋力一搏的机会而喝采。 起初各校区均稳健地蓬勃茁壮，但随着学盟董事会成员们辞世改替後，原本因私人关 系而进入嘉惠体系的捐款逐步减少，学盟的财务开始入不敷出。 校务基金逐年减少，首当其冲的影响即是所有的开销都被严格控管、各校区开始竭尽 所能精简人员编制。原本三人份的工作改由二人来分担；之前仅需用心备课、认真教学的 教师也被要求在课余期间分担校务行政工作。 随着负担增加，教职员薪资和福利却毫无增长，董事会仅发出一只「时局浑沌，请各 位同仁共体时艰、携手前进。」的声明，企图以拖待变，静候转机。董事会成员的支薪却 讽刺地仍依「规定」年年调升。 觉得前景无望的教职员川流不息地离开嘉惠学盟，应聘而来的新面孔大多先对校内的 真实情况啧啧称奇，再有效率地追随前辈的脚步拂袖而去。留下来的人，要不是以特殊教 育作为人生志业，用满腹的热情和理想去填补逐渐被蚕食的生活，要不然就是已离不开嘉 惠学盟，没能力脱离安逸闲暇或是不愿放弃这块禁脔。 从政治新闻转至社会新闻好些年的卿娍，对流传在同事间关於嘉惠学盟的秘辛时有所 闻，但碍於自己的个人因素，卿娍一直不愿深入探究。这次的匿名情资恰巧成为一个契机 ，使卿娍决定向部内总编辑提出专题追踪报导的请求。 七天之後请求被批准了，卿娍就此踏上一条与自我再次和解的旅程。 --------------------------- -- 大江东去 浪淘尽 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 人道是 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崩云 惊涛拍岸 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 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 小乔初嫁了 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 谈笑间 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 多情应笑我 早生华发 人间如梦 一樽还酹江月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180.217.114.186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novel/M.1540993611.A.39F.html ※ 编辑: Oo7oO (180.217.253.182), 11/04/2018 06:49: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