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很蓝。 我躺在海里，裸露在空气中的毛皮微冷，放松全身，静静随浪花摆荡。 海水很温暖，听人说，跟母亲的羊水一样温暖。 我躺在海里，望天，轻轻闭上眼。 无预警，有东西遮蔽我的视野， 接着，我感到全身被一股不可逆的力量，从海水面哗啦一声抬起来。 那是我跟狮子的第一次相遇。 --- 「喂，小猫，人生多美好，为什麽自杀呢？」声音厚沉沉的。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仰躺在狮子的一只脚掌上， 狮子就这麽托着我，用剩余的三只脚，悠闲地从海里慢慢渡步到陆地， 然後用他的大舌头舔乾我被海水浸湿的每寸毛皮， 我实在可以离开，离开这只搞不清楚状况的狮子， 但是阳光好暖，况且现在是我的睡眠时间， 我微眯着眼，任由粗糙的舌头梳着我的背， 海风飘来咸咸的气味，远方不知名的鸟鸣，像风筝般忽远忽近。 --- 我再度闭起眼。 --- 第二天清晨，我踏着轻巧的步子，来到海滩，展开例行性的刷洗。 我将沾满淤污的爪子泡进海里，等海水将黏固的毛泡软， 接着将爪子踏入细砂，顺水流方向来回磨蹭， 等脚爪中的污秽全部经由海水带走後，我走进那片温暖的海域。 突然，一只熟悉的脚掌，很快地将我捞到岸上来。 「嘿，又见面了，小猫。」 狮子的语气里有着惊讶，还有些说不出所以然的情绪。 此後，我常常在这片海域碰见他，那只狮子。 --- 狮子说，他是从海岸走到底，那座城市来的。 每天清晨，狮子总是踏着轻快步子，沿河堤漫步而来， 在沙滩上拱起身，伸展着毛皮下布满的壮硕， 慵懒间隐隐藏匿蓄势待发的气息， 透露出万兽之王独一无二的阳刚美学。 随後，狮子轻盈跃上消波块，在堆叠的六角型水泥块间来回快速移动， 连续转圈弹跳，摆动起跳後翻，单手支撑跑跳，敏捷确实练习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 无视於旁人的专注，犹如机械般精准完成一系列移动。 --- 「嘿，小猫，我回去了。」 每当完成练习後，狮子总会用他那厚实脚掌，揉着我的头， 对於这头精力充沛的大个子，我确实生不出生气的情绪， 只能任由他揉乱我梳理好的毛发，挥着手，与我说再见。 每天的每天，相同招呼语。 随时间推移，狮子渐渐渗进我的例行生活之中。 ---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呢？ 也许没有想像的久吧。 --- 这天，一如往常的相遇，咸涩海风，例行练习， 澄澈大眼却首次参杂着其他情绪。 狮子说：「因为工作因素，我必须离开。」 我说：「恩。」 狮子的眼神透露出千言万语，最後只选择轻轻对我说：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我没有说话，只是直直望着他。 --- 伴随一阵冗长沉默，大眼里的光芒逐渐黯淡下来。 狮子朝我伸手，又轻轻放下。 他对我说：「再见，小猫。」 然後转过头，缓慢走出我的人生。 --- 我开始习惯向东走。 穿过高低起伏的街道，看着潮来潮往的人群， 暗夜中默默守护着散居各地的家族， 随着海岸线消逝，我的歇息地逐渐从沙滩变成某户人家的屋顶， 设置角落的破损水龙头，成为我清洗身体的根据地。 --- 陆地人群大部分是和善的， 鱼贩店老妇时常将坑疤铁碗装满碎鱼骨肉，摆放在地任我食用， 边和串门子的邻居闲话家常。 廖太太的儿子失业了，量贩店这阵子面包特卖，最近腰骨特别酸， 听说市长好像要办个什麽活动，让你女儿多喝点牛奶才能长高。 吃完食物，我顺着石阶一跃而上， 沿着连绵的屋顶，找到温度最舒适的屋瓦砖，侧躺下来。 夜在我微眯休憩时悄悄降临，当我睁开眼时，除了满天星斗，街道早已空无一人。 以休憩地为起点，我开始每晚的例行巡视。 --- 正如我先前所言，陆地人群大部分是和善的， 善是恶的对立，会让人感到善的存在，便是因为世上总有恶聚集。 虽然微弱却凄厉的猫叫声划破天际，我朝声源处快速飞奔而去。 那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全身被淋满沥青， 双眼被黄色胶带捆住，被困在网状铁笼里无助哀嚎， 站在牠身旁穿着西装的男人，正欲将点燃火柴扔进铁笼里。 我朝那男人扑去，伸出爪子，朝他裸露手背奋力一抓， 在火柴落下同时，我将他的西装裤趁势一拉，火落到布料上，瞬时冒出火光， 男人大惊失色滚地，企图扑面自腿间燃起的火， --- 我藉机抓上他的脸，咬向他的鼻子。 「滚开，死猫！」男人一灭完火，随即朝我振臂一挥，将我甩了出去， 我被他那强劲手势打飞，重重撞上砖墙，男人抚着腿，开始朝巷外跑去， 我迅速踏上堆放的杂物堆，顺着凸出铁窗跳跃，闪至他跟前，朝他双眼抓去。 「啊啊啊！」摀住双眼的男人痛苦朝前挥舞拳头， 我朝左後方一跃，闪过攻击，朝他的喉咙狠狠咬下， 只要攻击就会露出破绽，咬住他脖子的我，也因此暴露自身所在， 男人死命捏住我的脖子，抓着我挣扎滚过一袋袋的垃圾堆，令我感到一阵头昏目眩， 但我并不松口，这是一段无声的耐力赛，谁只要多撑过一口气，谁就能存活下来。 --- 渐渐男人松开他的手，软趴趴垂落在地。 我喘着气，朝铁笼走去， 原本还有微弱悲鸣的小猫，此刻吐着舌头，无力倒在铁笼里， 我可以杀死残害生命的人，但永远救不回一条生命。 我靠在墙边休憩一阵子，男人死前挣扎的手劲终究还是伤了我， 我慢慢渡出窄巷，污水让一张广告单黏滞我的脚边，我却无力将它除去。 --- 直到缓慢走回水龙头下方，我才正眼看见那张纸。 那是市长邀请特约马戏团前来城市演出的宣传单， 狮子生气洋溢的脸，就这麽大刺刺印在宣传照片之上。 --- 经过几天休憩，我沿着城市火车站朝活动方向走， 过不了多久，红黄相间的大帐篷映入我的眼帘。 我说服自己，只是出於好奇，然後尾随着人们进去。 帐篷内部空间比想像中的小， 我穿过黑压压人群，走向舞台侧旁木箱， 表演正式开始。 --- 抛接球的小丑、来自四面八方的空中飞人、倒立行走的大象、 骑脚踏车的猴子、服装艳丽海豹挺着大球串场。 当狮子上场时，我的心中隐隐五味杂陈， 许久不见，他还是老样子，总是充满朝气，半点没变。 狮子雄赳赳地踏进舞台，在训兽师指挥下，跳过一个又一个的火圈， 突然一个原本垂吊在空中的巨大火圈划地一声掉下来。 「当心！」我情不自禁喊出声，狮子即时跃过那枚火圈， 接着又瞬间左右跳摆，越过剩下的障碍。 --- 原来是表演，我松一口气。 但那突兀的叫声终究引起注意，狮子讶异望着我，脸上写满喜悦与惊讶。 「嘿，小猫，好久不见。」待表演一结束，狮子随即在布幕旁朝我招手。 「带你参观我的工作场所，来。」 狮子用他那柔软厚实的掌，将我小心翼翼由地面提起， 放在他的背上，朝後头走去。 舞台外的世界是一驾驾并排停列的马车与火车厢，驯兽师、魔术师、跳舞女郎、 杂耍艺人等等工作人员，互相交谈嘻笑，穿梭在彼此的专属火车厢前。 --- 狮子带我走向最大一辆马车，朝我解释道：「这是我家。」 又朝一旁不断在兽栏里来回渡步的黑熊指了指，介绍道：「这是我的邻居，黑熊。」 「嘿嘿，美丽小姑娘，要不要来根香肠阿。」黑熊从左走到右，抖着脚朝我伸出拇指。 「谢了黑熊，不用麻烦啦。」 狮子笑着拒绝黑熊的提议，带我走进马车中，放下布幔，才向我解释道： 「黑熊他，恩，该怎麽说好呢，我听大象说因为他被前任训兽师虐待的关系。」 狮子伸出手掌，在耳边转了转，续道：「黑熊的脑袋可能有点小麻烦，这样。」 「恩。」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 无预警地，狮子突然伸掌，将我拥入怀中。 「我好想你小猫。」 「恩。」 我倚在狮子温暖的怀中，他那蓬松鬃毛不断搔动着我的鼻尖，令我不禁小小打喷嚏。 「哈哈小猫，你真得好可爱。」狮子调皮心起，故意将鬃毛不断摆动， 我直接将双手压在鬃毛上，制止他的幼稚行为， 狮子突然伸起掌，摸了摸我的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我。 --- 认真状态下的狮子，不是我能处理的范围， 我将狮子身体略推开一些，朝他说道：「我走了。」 狮子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焦急： 「要走了？你住在城市里？在这工作？你…」 还会跟我碰面吗？ 瞧见狮子欲言又止的表情，我的心情不知为何变得大好。 「会在这待一阵子，有缘的话，还会再见吧。」 我轻快地踏出马车。 --- ＊ ＊ ＊ 100码。 那人正朝这里走来，破旧皮靴与地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不动声色顺着固定绳朝棚顶走去，跃出帐外後，躲进暗处， 那人很快走进屋内，伸手朝狮子背脊一拍。 --- 「嘿，老兄，最近很忙？」 那人穿着轻便牛仔套装，头戴皮帽，腰挂长鞭，名叫凯恩， 在他父亲退休後，於今年初正式接手，是狮子目前的专属训兽师。 虽然狮子曾说，凯恩的皮鞭只是装饰， 尽管他俩关系亲密，我始终无法打从心底喜欢这名人类。 「听说你最近交了一个小女朋友？」 凯恩将手指插进狮子的晚餐，胡乱搅拌後抽出， 嗅了嗅指尖，一脸厌恶地将手指朝帐篷布擦去。 「我还没被认可呢，」谈起小猫，狮子露出微笑，「她是个好女孩。」 --- 「在身份家世不明的情况下？我可不那麽认为，」 凯恩挖了挖鼻屎，随意一弹，不以为然道： 「老交情了，那种来历不明的小骚货，随便抓都一大把， 玩玩可以，要想认真，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话说回来，你们俩尺寸差这麽多，」 凯恩刻意前後摇摆下身，动作猥亵轻挑道， 「可别把人家玩坏呀。」 面对凯恩的挑衅，狮子淡淡一笑，不着痕迹支开话题， 「团长好像在找你。」 --- ＊ ＊ ＊ 回程路上，我第一次认真思考，被人类豢养的可能性。 我在野外出生，没有父母，依靠偶然的善意长大， 现实教会我，如何躲避有心人士的追捕，如何在异味冲天的垃圾堆里寻找食物， 如何乞讨，如何战斗，一个人很好， 从没想过如何与人类和谐相处，会成为我必须面对的课题。 但现在我必须思考。 --- 鱼贩老妇对我很好，依据这几天观察，在这座城市里，她的亲人并不多， 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我的生活也许能够维持现状，没有什麽改变。 到达鱼店时，天色已经变得相当暗，屋内一反常态，没有点灯。 我绕去後门，沿花架跳上厨房外的白木窗，推开窗门，经流理台旁侧，走入屋内， 老妇人躺在她最喜爱的竹藤椅上，单手悬挂在外， 地面上有碎裂四散的玻璃瓶，与几乎乾固的牛奶痕迹。 现在我面临抉择。 --- 斜对街的木匠汤姆，是老妇的长期顾客之一， 傍晚六点，依据平日习惯，此刻他应当在家，擦拭维修完成的木制品， 如果前往求救，老妇将能获得最快且即时的救助资源。 我叼起老妇的别针，没有朝对街走去，反倒朝花圃方向直奔， 经过圆环後，一栋装饰华美的别墅，耸立在我眼前。 「我知道这只猫，她最近常出现在玛丽安的鱼店里，我曾经看过她。」 打扫庭院的私役，很快发现我的存在，在他们察觉事有蹊跷後， 一部分的人兵荒马乱地被派遣往玛丽安的住处。 --- 可怜的玛丽安，没有丈夫，没有亲人，但不要担心， 在这个城市里，你还有我们这些朋友， 包含木匠汤姆，包含市长的管家－霍普金女士。 玛丽安被送往最近的医院，在这座城市里，她没有亲人， 曾经及时拯救她的小猫，此刻即将遭受没有人喂养的威胁， 喔，不不不，我们怎麽可以让这种事发生？ 玛丽安的小猫就交给我来处理，霍普金女士语气坚定， 她将住进华宅，跟其他府上的猫一样，有间属於自己的寝室， 在这里，她永远不必为三餐担忧。 --- 她将成为市长的猫。 当我趴在丝绸软垫上，被仆役捧进马戏团贵宾室，与市长同坐， 猝见，凯恩不可置信瞪着我，露出满脸惊吓的神情时， 我知道，我赌赢了这次的战役。 -- 无法成为手边停驻的雨滴，我只好送你整片海洋。 恩比柿 http://nbis.pixnet.net/blog ￣￣￣ 365天，给你天天好听的沉默之声。 -- 虾咪!?感谢提醒 我来找找...可以偷偷问提示吗？ Q__Q <--喂喂 害羞 超感谢!!!!!! (赠送 高级香肠一根!!) ※ 编辑: iscor 来自: 220.135.93.14 (12/16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