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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之瞳 於是两个多月来,伊德常常在下午时分出现,像个孩子好奇地探索着周遭的 一切。他会跟着纪雷的朋友出现在学校对面的田地里,白天时就边散步边望着远 方大度山的山形线和高广的蓝天,到傍晚就顶着着金橘色的夕阳边骑着别人家的 水牛赋归,平凡如追逐着田梗中的麻雀也觉得很有趣。更不会忘记在水般清凉的 大风刮起时停下来欣赏和享受起伏的黄褐稻浪及浓郁的稻香。当然也会作些有辱 斯文的小事,像是偷摘田园里的瓜或蕃薯来煮汤和焢窑之类的,不过纪雷都会跟 伊德说他路过的时候也常帮忙抓田里的菜虫所以没有关系。(重点是伊德还都真 的信了!) 他也曾经跟着他们去距离村里有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市中心去逛街。只是跟那 些孩子相反,伊德却并没对繁华的街道和商场感觉到有趣。比起I-PAD和最新的 游戏机,他的反应却远不及对稻杆上的蜻蜓和沟渠里的虫那样惊奇;当孩子们在 百货公司的电子产品商展大楼流连忘返之际,他却整天频频打呵欠,似乎这些东 西完全引不起他的兴趣。 纪雷的小学其实只是个四百人的小学校,而且人数也还在减少中,听说校长 还想出让每位老师都兼当业务去作跨学区招生的点子。校地的组成就是座两百公 尺的椭圆形红沙操场、三座两到四层楼的斑驳校舍、一小块铺着白沙地的游艺场 和七八棵不时随暖风轧轧嘎响的椰子树。除些之外就没别的了,甚至从学校正门 就可以直接看到後门了。图书馆是座有着特别四角翘曲的中式仿古屋顶的两层红 色建筑,二楼是老师们的办公室兼作行政处室用,一楼才是放书的地方。 这天伊德提早了半天到海堤,由纪雷先领他到学校的图书馆,当他往门外指 着他的母亲时,伊德的反应又提醒了他每每都要再解释一次的事。 「你是说…她是你妈妈?」伊德下意识地吐出了这句。 「恩…是呀!不过每次见到陌生人都是这样啦!习惯了!」纪雷抓抓头,大大的 眼珠往旁边一撇,有点无奈地说! 纪雷的母亲约一百六十公分高,身材纤细高眺。有着一张白皙可和伊德媲美 的瓜子脸及一双油黑的大眼睛,正叮着柜台上的借阅纪录本和面前一群一年级的 小学生讲话!她的长发从耳下挽起,只留下额前左右各一片的长浏海,模样非常 清秀年轻,如果没人特别讲明,可能会有人把她当成来作义工的大学生。 「嗯,但是她跟你肤色差很多,而且比我想像中的年轻多了!不说的话,我还以 为她是你姊姊…」 「我的肤色是像我爸爸啦!他黑得跟炭一样,不过和我爸大学毕业就结婚了!你 叫她苏就可以了!」 说罢,纪雷就拉起伊德一贯的灰色长袖进图书馆。入口很窄,不过就是五六 片玻璃门那麽宽。苏看到自已的孩子进来并不奇怪!倒是瞧见伊德後她马上就知 道这是儿子的﹃朋友﹄而开始动作起来!她趁着面前的孩子们还没因见到伊德 的白发而在图书馆里喧哗就老练地用手势让他们从右手边的出口离开!他们鱼 贯而出,有好几个还回头向老师招手才走,苏也侧着头向他们微笑。 苏马上从柜台後走到伊德的身边:「你应该是雷的朋友吧!第一次来吗? 」她的脚步和声音、笑容都很轻灵有朝气,不管怎样,都很难想像已经是个妈了。 「嗯!我们是在海堤上遇到的。」 「是啊。你不像我们学校的学生,不然你这麽特别,我作老师的不可能不知 道的。」 「恩。但是我跟纪雷认识有两个月了…」 「是小书的哥哥在补习班的朋友!」为了避免作老妈妈的问东问西,纪雷很 聪明地丢了个最省事的答案。 「喔。是这样呀。」 「放完书包後,我就要跟他的同学们一起去踢球了。」伊德只是缅腆地笑着。 「是啊!跟同年级的一起吗?应该也是第一次吧?」苏的表情突然转为低沉 的温柔问到。 「不!已经好几次了。」 「喔…是这样喔!所以有人放学後没到图书馆放书包也没回家就直接跑 去玩罗?」苏圆圆的大眼转而眯着注视着右下角直往伊德身後挪过去的孩子。 「不!纪雷…嗯…我是说他人很好很善良,是我说﹃太想﹄出去玩他才这 麽作的!他还会念诗给我听呢!」正当苏的右手要去揪纪雷的时候,伊德赶紧补 上这一句。 「诗!果真是个好孩子呢!老实说我不喜欢让他上安亲班就是希望可以 用自己的方式教他,是什麽样诗呢?」苏的表情转而高兴和自豪。纪雷又逐渐从 伊德的背後钻了出来。 「是英文诗呢!」 「是英.文.诗.呢…」苏转而倒吸了一口气,这下子眼神和角度却比刚 才更加锐利,却只是默默地注视着纪雷。那表情好像正在说「你怎麽老是在跟老 妈作对呢!」 「妈,我没有。是他弄错了…」雷这下被苏用双手从伊德身後直接搂了出来。 「是喔!我怎麽不知道我的儿子这麽小就会读英文去了!我不是说用不 着这麽急着学的吗!」 「妈!你好奸诈喔!打从一开始就在套伊德的话!」 「那是因为你跟那群朋友什麽都跟说好了,就算问他们也没用,你以为我 不知道吗?」 「可是老爸就说没有关系的嘛!」 「是你爸还是我是老师?喔!对啦!你跟他都一样黑!」苏边抓着纪雷的 头发边挽着他的脖子往自己的怀里玩,纪雷则一个劲地想逃出来。 「哪有这样的,黑又不是罪!你很奇怪说!那你当初干麽嫁给他呀!」 「什麽呀!已经学会顶嘴了呀!人在国外,也完全没有变得跟妈妈比较 好呀!」。 「才不是呢!」 虽说苏确实有些不满,但看在伊德的很里却又不全然是那回事。某种程度 上,倒像是姊弟在闹着玩的感觉,而且言谈间可以感觉出他们跟纪雷的老爸并没 有因为人在国外而生疏。伊德看着,突然想到自己也离家很久很远了。 「那今天踢完球後,伊德要来我们家吃饭对吧。」 「嗯,是呀!承蒙款待。」 「那我会在家里作好饭等你们。难得有客人来,不然家里只有我跟他真的好 冷清。你也小心,别让自已受伤了。」苏说着,把纪雷放开。她的眼神很温柔, 就在这一瞬伊德觉得她不再像一般的大姊姊了。因为这种感觉在他将要开启这趟 长途旅行前,也从自己的母亲身上感觉到。 说完,苏就继续在图书馆整理书架的工作。伊德则和纪雷往操场上的球场上 跑去,因为他们也看到铭、邦、小书他们都在那等他们很久了。 所谓的踢球,其实是他们自己发明出来,叫作「足垒球」的活动:方式和棒 球都相同,只是在操场上换成用脚踢球罢了。原则上由固定班底里随意找两个人 当队长来「选秀」,一队各七个人,可想而知就是分别镇守一、二、三、本垒四 个垒包、投手(虽然这麽称呼,但实际上是在投手的位置上把足球像保龄球般沿 地面掷出)、一二垒、二三垒间又各一内野手。一开始只是纪雷和几个同学们无 意间的乱踢,後来不知哪个人突发奇想跟棒球结合在一起,一群人就这样开始莫 名地沿用下来了。同学们有的下课要回家帮忙、上安亲班,或打篮球、回自已家 的店帮忙的,大家各有各有的活动,所以要凑到十四个人基本上是很吃力的(纪 雷称其它的活动为他们足垒球的「潜在竞争者」),所以有时便先把两个内野手牺 牲掉或只留一人,把原本守一三垒垒包上的人往後到一二垒和二三垒间来兼作内 野手,这样便十个人也玩得成了。但即使都已经如此克难了,还是常凑不齐人数, 所以即使隔壁班的、朋友的朋友甚至女生不介意想加入,纪雷他们都是很欢迎 的。而得分也没什麽好计较的!因为常常两队的人数要互相支援,所以即使熟识 的人也常变拆成两队(女生倒对这很计较,这是纪雷他们一直很难理解的。), 便没什麽非要哪一方赢才能高兴。能凑足人数来踢,就很足够了! 小学生的脚力是很有限的,所以除了像邦这种高上纪雷一个头的之外,「打 击」时,是被允许助跑来增加踢球的力道。说来有点讽剌,因为伊德已经有高年 级学生的身高,所以一开始是列入不被允许的「选秀状元」,一被挑中还被屡屡 安在重点第四棒。但踢上两三场後大家才发现伊德一点都没有「王脾」的架势, 因为他跟球的架势实在是太.秀.气了,他会觉得自己像大明星一样很高兴地上 场,但却没办法狠下劲来像邦身往前倾腿抬到腰後半天高地把球踢得老远(他 说,他觉得那样的姿势很勇猛,但他就是作不出来)不只如此,他眼脚的动作协 调度也不佳,总是在球快速地滚过他的脚边时,他才正准备起脚,要不就是双腿 半跪着频频对着投手傻笑,手指比着「一」,暗示着「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常常换来投手也只能尴尬地着他笑着。基本上他的功用除了能多吸引几个女孩子 来凑凑人数之外,其实跟个人头差不多。还是在上场前,纪雷跟他一起模拟跑个 两三次才让他免於不被三振的命运。至於球能飞得多高?同组的都知道跟对方的 垒手兼同学心战喊话来放水还比较有用些!最常用的口头禅就是「他不来下次说 不定就凑不到人了!」後来,纪雷总是会笑着跟其它人说:「这也是种另类的王 脾嘛!」 没有必要真的分输赢,大家享受的都只是当下的紧张和汗水。每次踢完後, 伊德却反而更有精神似的,对於大家拿他笨拙的姿势和发色开的玩笑,像是「小 丑」或「白毛的」(台语),他也一点都不介意。他的长相和打扮再加上年纪都很 特殊,使得大家都很喜欢往他身边靠拢,他很懂得倾听和应对,除了常成为大家 的笑点之外,大夥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文静、温和的绅士,除了运动神经差点之 外,真的是个很成熟的大哥哥。(这也是几个纪雷班上的女孩子很喜欢在他身旁 绕的原因)但就跟纪雷在一起时相同,伊德鲜少谈到自己的事,笑而不答,只是 像让纪雷当起自己的经纪人那样,大家也就听信纪雷说的他是个白子,但心里却 又觉得他应该不仅如此,他像股温柔的风息,吹得人很舒服,却又说不出打哪儿 来。 跳越回廊的风很轻,却忘了什麽… 夏日的傍晚总是很慢才到来,踢完球下午五点多的天空,仍是非常的明亮, 只是暑意已渐消。虽然这两人已认识个把月了,但伊德能有空来纪雷家作客,这 还是绝无仅有的一次,而且相约待会还要一起看流星雨。他们离开学校後,越过 通往海堤的那条大路,穿越无数蜿蜓的巷弄和老式的红砖平房,来到最里面一条 勉强只够两人并肩而入的蛇巷内,走出後有一片豁然开朗的空地,空头左边有一 处像三合院的平房,就是纪雷的家。 这里同时也是住宅区的尽头,三合院的後方就没有任何房子,巷子开口的 右手边就是一望无际的稻田,但最紧临房子这一处纪雷家的田地,除了一小方地 留着自已种些高丽菜、豆苗和搭设的简朴棚子之外,其它的部分都早已弃置了。 「我回来了!」纪雷从屋外就闻到四溢的肉味和菜香,走进客厅後大声地跟 苏说着。 「好!饭菜才刚作到一半呢!你们先看电视好了!」没有看到本人,但是急 促的声音感觉得出来苏正为客人的到来张罗的不可开交。 一如所料,纪雷家内部的陈设也很简单,打开轻薄而咯咯嘎响的纱窗木板 门後,就可以看见约八个榻榻米大的长方形空间,木板门旁就是鞋柜和电视及角 落的神龛,旁边还挂着两个老人家的大头照,从自已学到的知识来判断,伊德猜 得出来那应该是纪雷过世的祖父母。往内一点就是三张茶色的木藤椅和一个有着 玻璃桌面的竹编长桌和後头圆形的餐桌!更内进的左侧很明显的就是厨房,菜肴 的香气和苏的声音就是从里头传来的。右侧有还两个小房间,应该就是充当起居 室了。 「所谓的电视,就是这个像小面板的东西吧!」伊德指着门边的电视说着。 「干麽说的好像你从来没见似的!这还是刚买三个月的。还有,这已经是二 十寸的,不许你说这是个小面板!」纪雷随手拿起遥控器转开频道,打开新闻。 他对伊德有点怪又不会太怪的行径已经很习惯了。 「伊德,你好像对我们很感觉兴趣的玩意儿都不太有兴趣,但我们一点也没 感觉的东西,你倒是都玩得很起劲!」 「哈!你是说上次的电玩展吗?也许,那些东西我已经都很习惯了。更高段 的东西我也见过不少了。」 「真不知该说你是幸还是不幸…伊德,你真是个异类!」 「我会把这句话当作夸奖的!」伊德说着,让纪雷也笑了。他的注意力只 停留在电视上约三秒钟,确定那只是另一个长得不一样点的古董後,就把目光移 开了。 「纪雷,快!那个,那个是什麽啦!」随即在客厅斑驳的角落看到一个令他 瞠目结舌的玩意!伊德发呆了数秒之久确定「那东西」是真的後,急切地揪着纪 雷按着遥控器的手说着。 「唉,大惊小怪!那不是﹃就只是﹄我家养的鹦鹉吗?牠叫Chrris。」纪雷 继续切换着频道,「故意」装作瞒不在乎地说着。 「你好!你好!你好!」在餐桌的後方有只高约六十公分,蓝黄相间、原本 正弯腰缩头的大鹦鹉在大宠子里啄食着菜叶和种子,被伊德吓到了,正大声地 叫着。 「没有关系的!伊德!你可以慢慢摸。而且我保证牠绝不会咬你或射出毒液 之类的。」纪雷依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电视萤幕。话语中带着一丝笑意。 「啊!真的吗!」伊德听不懂纪雷的幽默。他只是双眼睁得大大的,一寸 一寸小心翼翼地往鸟宠挪移自已的步伐,当牠俯身张翼的时候,他还不自觉地往 後倒退了几步。伊德从那一贯的灰色的长袖中抽出一对像厚棉的手套戴着。 「天呀!来!Chris!来!」在一旁看到这举动的纪雷真有点难以接受,他 转而走向Chris的笼子,打开门,他熟练的手势轻轻地勾摸着牠翅膀的边缘,一 边将牠一步一步地牵引出来,一边享受伊德在一旁崇拜到五体投地的眼神。 好不容易走出笼子的Chris似乎非常兴奋,牠很高兴地伸展牠那浅蓝色的翅 膀,牠对伊德也感到很好奇,直叮着,看它发出鹦鹉呱噪大声的啼叫,那声音连 二十尺的蛇巷外都能被清楚地听见。伊德则只是呆站在五步外招手,觉得这真是 非常奇特的经验,他好像打从心底觉得下一秒就可以和牠聊起天来了!纪雷索幸 牵起伊德的手摸起Chris的翅膀。在小主人的引导下,Chris很明白这位是家里的 客人,牠只是静静地端详着伊德不敢乱动,任他感受自己羽毛的质感。 「你这样戴着手套摸还会有感觉吗?」 「嗯,没问题的,这种手套的构造很特殊所以我还是感觉得到。牠的纹理 好特别呀!这些羽毛是一片一片叠上去长出来的吧!」感受着羽毛底下的体温和 微紊的心跳,伊德想着Chris说不定也很紧张! 「一定要带着手套吗?」 「嗯…」伊德只是专注地看着Chris,这一瞬间就像是个忘了神的生物学家, 已到了完全不能分心多作解释的程度。 「名字!名字!Chris」纪雷催促着Chris。 「名字?名字?名字?」牠大大地展开了宽达近一公尺的浅蓝双翅,大声 地对着伊德叫着。 「伊德!我叫.伊.德.」 才刚说完,Chris就张开暖完身的双翼,飞(跳)到竹椅上的一处横栏杆上 头,边叫着「欢迎!欢迎!」边横着移动,然後又紧接跳飞到门口的面板前,注 视着电视,但中途还不时地回头看着他,就好像躲在远方偷偷地看着。但是因为 这一来一往的偷看实在是太规律了,将牠的意图暴露无遗而显得很可爱! 「伊德,你吓着牠了,虽然牠是我家最大只,但Chris也是我家最害羞的。 他跑到电视前只是个幌子!」 说着,Chris就在两人的前面左走走右晃晃,中途不时舒展翅膀,露出蛋黄 色的肚子,要不就是随性地用牠那特大的嗓门对着伊德叫着,但黑色的眼珠却总 是停在两人这边。纪雷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两个「人」好像隔着无形的玻璃墙彼 此端详对峙,不知是谁看谁,同时把对方当成动物园里的娇客!瞬间的画面好像 Chris正抗议着「看你巴望着我的眼神,好像饿很久了。该不会是想把我剥皮煮 来吃吧,真可怕!」而伊德的思考则几乎活生生地在纪雷耳边﹃具象化﹄成:「怎 麽会有这麽特别的鸟啊!怎麽能长得这麽大只,真想把牠抱一抱,搂一搂,但是 牠不会冷不防地咬我一口吧!﹄ 这份安静的气氛僵持到纪雷看不下去了,他走过去再次把Chris牵过来, 而伊德也「终於」鼓起勇气蹲下来摸着牠的头和身子(虽然还是带着他的「卫生」 手套,至少纪雷认为这手套的功用是如此),还有牠那自傲的金黄色长尾巴。伊 德很开心,倒是Chris的表情很不自在。Chris并不真地那麽讨厌陌生人,但牠一 点也不习惯伊德手套那看似厚绵但碰到後却像是塑胶或静电网之类的触感。牠打 从还是懵懂未知的雏鸟,就待在纪家了,是只温驯有家教的鸟,所以牠即使不太 习惯也还是强忍着,只是一味地转头,中间还不时地望着纪雷,一副局促不安的 心慌样,彷佛正在想着「完了!这下子要蒸要炸真的都随便这家伙了!」 「真了不起!这只鸟多大了!是怎麽养的?一定很不好照顾吧!」 「十三岁罗!这种鹦鹉最多可以活到六十五岁喔!而且我妈还会特别找书 看,要养到毛色这麽漂亮的没几只呢!」纪雷言语里透露着一丝骄傲。 「本来下午的时候我都会带牠出去走走的,不过今天踢球去了,所以只好给 我妈代劳了。」 「啊!这!这又是什麽啦!」正当Chris开始想展翼拨开伊德的上下其手 时,一只黑鸟扑撞到伊德的背上,吓得他边狂拨肩膀边往旁逃窜,也同时结束了 对Chris的「凌迟」。 「这只啊!是我家的八哥啦!叫作苏菲,她的个性比较活泼啦!」黑鸟熟练 地停在纪雷的右手腕上,还不停地大叫着「啊啊啊!伊德!欢迎光临!欢迎光 临!」 「我知道这种鸟!牠也叫作乌鸦吧!」 「不是啦!你看牠的翅膀两边各有一道白色的斑纹,在天空飞的时候,就像 有一个「八」的形状,而且牠的体型也没有那麽大只!」纪雷拨开苏菲的黑翅膀, 好给伊德看那白色的斑纹。至於害羞的Chris,早已趁混乱的当头逃到门边去了! 「哇!好可爱!而且她好像不太怕我呢!」伊德静静地摸着苏菲,一副感 觉到很满足很新鲜的表情。苏则是眯着眼很享受的样子。 「这只鸟不用笼子关着吗?」 「恩,不用呀,八哥在田里很多的,Chris就比较危险,真的会有人偷的! 苏菲也不是我们自己抓来的,有次我家烤肉就自己飞来不走了,我妈很爱鸟,就 把牠收留下来了。苏菲会认家,不会飞走的!」 比起害羞的Chris,苏菲反而什麽都不怕,牠左走右走,最後还主动地飞到 伊德的肩膀上头,对於他好奇的眼神,好像反而觉得自己是个模特儿似的,倨傲 地伸展双翅,大方地让人观赏。 「伊德,来,这样!」纪雷要他学着一个勾手的手势,苏菲就应势地飞到 伊德的手腕上,这个动作让伊德笑得很开心。牠对伊德那质感怪异的手套的反应 和Chris相反,牠的脖子和嘴不时地往那它贴靠,感到很新鲜。 「来来来!要开饭了,把苏菲带到外面去喔!」苏端着托盘,站在离伊德和 苏菲三步外的距离殷勤地说着。纪雷随手从电视旁拿起一袋豆子和菜叶吹起口哨 就把苏菲带到外头去。Chris看到食物也跟着跑出去,但马上就被赶回屋里了。 「我在里面就听见八哥的叫声了,你很喜欢苏菲喔?」 「不会!Chris也很漂亮,只是牠好像不太喜欢我。」对苏的提问,伊德 有点尴尬地笑着。 「不会呀,可能Chris比较害羞吧,你多来几趟熟了就不会了。」 「啥!是真的吗?」 「嗯…我家还有一只更漂亮的鸟喔,而且更活泼!」看到伊德兴奋的眼神和 语气,苏有点炫燿地说着。 「嗯,雷,也把查理斯带出来吧。」 「是喔!可是现在不是都应该在睡觉。」 「不会啦!我刚刚有听到叫声,应该是醒来了。」 「好呀!」纪雷说着,伊德就的眼睛又泛起期待的神釆,活像是漫画式的水 汪汪大眼,专注地朝他离去的身影期待着。 不一会儿,纪雷就从苏的房间抱来一个约九十公分高的笼子,令伊德眼 睛一亮,里头是一只约二十多公分高,有着红色腮红、金黄色冠羽,精神奕奕, 跳上跳下的白色鹦鹉。 「啊!好漂亮,这只给我的感觉跟Chris和苏菲都不一样!」 「啊!真的吗?」 「嗯!有种贵气的感觉!」 「这只呀!叫作玄凤。也是鹦鹉的一种,你可以叫他查理斯!」 「这只是我妈御用的喔!只放在她房间,超尊贵的!」 「嗯!也还好啦!只是查理斯是我从小养大也跟我一起嫁过来的,所以也比 较亲!」说着,查理斯早就迫不及待地等在出口了,苏才一打开笼门牠就一跃而 上她的指环。 「来!查理斯,这是伊德。」苏从笼口的小食槽挑出了几片米穗放在伊德 的掌中,牠马上就啃咬了起来。那掌中急促而微痒的啄食节奏,让伊德笑得很开 心。 「来!查理斯,快开饭了,拉首大提琴给我们听吧!」 「啊!鸟也会拉琴?」伊竖起耳朵听着。 苏用指环扣一扣牠脖上上的羽毛,查理斯就盘低了身子,半张着双翅 ,像在运功似的,接着就用一长串口哨吹出一套旋律,鸟的声音本身就偏高,但 听得出来查理斯有刻意放低放慢,尽牠的力气去模仿大提琴的样子。牠肉肉的脖 子跟着节奏鼓动着,中间金黄的冠羽和身子也随之尽性摇摆,看的出来牠跟一旁 的伊德一样地沉迷尽兴。 「恩,这个旋律是…」 「是马友友喔…纪诺很喜欢他的Morricone和Gabriel's Oboe,你刚才听到 的是这两个旋律的组曲。」 「真了不起,我不知道你们这的鸟还会唱歌!」 「是我教的好罗!如果是雷带大的话,就只像Chris只会叫人的名字和﹃ 你好﹄而已!」 「什麽呀!妈!是鸟的特性不同好吗?要不然你想办法让查理斯也讲讲话 呀!哪有金刚鹦鹉会吹口哨和唱歌的!」 「恩!不好意思,大人没教好,小孩子爱顶嘴…」停了半秒,苏自己辩不过 ,就转过身,还特别拉高音调去跟伊德讲。 「哼!只会靠身高欺负我…」 「怎样,要不然今天不给你放饭喔!你瞧今晚有哇沙米炸虾、起士猪排、炒 三杯和麻油鸡…」 「给你嬴啦!」纪雷有点不甘心,但他拿起筷子的速度远比他的赌气更快, 接着就是盛起一大碗的白饭和夹起一只大炸虾。 在用晚饭的中途,纪雷前十分钟不到光靠虾卷和油鸡就啃完一大碗白饭了, 动作快得连说话的空档都没有!伊德太斯文,自己的小孩倒快到简直像在清盘 底,苏看了真是一身冷汗,中途还频频把那油鸡和三杯从雷的面前搬走!很少准 备很这麽丰盛,但也真怕因为这样把自己的孩子弄到送肠胃科去了!伊德则很明 显地对有骨头的食物都不善长,只像是品美食似地细嚼慢咽的吃了几块酥脆的肉 排和炸虾就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对沙拉、炒菠菜和山药汤倒是比较有兴趣。比 较特别的是他总是往查理斯那边看,而且大部份时间都是专心地在倾听着什麽的 样子。除此之外,他和苏的交谈比较多,话题都是绕在鸟的事情、纪雷的爸爸和 他们家日常的起居上头。三十分钟不到,纪雷就已经三碗白饭下肚,桌上盘底净 空。 「你真的很扯!我不记得我有生过像个饿鬼般的孩子…」 「没办法,因为平常都吃得很简单嘛!有时还是中午的营养午餐就包回来吃 了!」 「嗯!这是因为我不想浪费嘛。爸爸没出国以前也都这样呀!」苏有点愧疚。 「可是中午和晚餐都吃一样的,就很乏味了…」 「我知道啦!可是偶尔想吃些特别的,一次煮太多又吃太久,附近没餐馆 和外卖,跑到市区又要一小时…」 「对呀对呀,连达美乐都没有呢!」纪雷假装帮腔说。 「你知道就好…」 「凡正结论就是,你是一个懒惰的女人。」纪雷话锋一转,直攻苏的心虚处! 「难怪爸爸会很想出国!哇!」说时迟那时快,苏就把雷从脖子一把勾过 来拼命地揉捏他的脸颊。 苏把自己的脸也凑过去在他的耳边用古怪的音调大声吼着:「没看到难得有 客人来,你也不会表现得像有点教养的样子吗?要是你跟我在同个班级,包准你 有得受的了!」 「哈!难怪主任不给你教!还有,校长大人英明!」 「是吗?是吗?你以为你真的能继续逍遥下去吗?明年我就升主任了,你不 知道吗?」 「什麽?不会吧!」纪雷一股气地往外冲,一边揉着右边的脸颊,一边不 甘心地说着。 「呵呵!这下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那我不就只剩校长这道防火墙了…」 「难说,她也想退休了,如果我们再招不到一定的学生人数的话…」 「不会吧,那真的很恐怖…」纪雷想像他如果每天每堂课都跟自己的老妈 见面,那一定凡事被叮得死死的,零食不能买、上课不敢偷讲话,最惨的是一定 会变成班上的笑柄,那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悲剧呀! 「所以呀,你有几个有在上安亲班的朋友,赶快把他们拉来我们学校呀!不 然人太少我直接升校长,你就怎样也跑不掉啦!」苏愈接愈离谱,但是看 到雷一脸当真的模样,还真有点恶魔式的成就感!这应该就是所谓的「里人格」 吧…。至於在旁边的伊德则被这对母子有趣的言行和表情动作弄到快笑翻了。 「不会吧…」 「那你刚才还说我是个懒惰的女人!呵!」 「…妈,我帮你把骨头和中午的剩肉倒给来福吃。」说着,雷就开始收碗 盘上的残渣。 「喔,不错嘛!平常都看电视到忘记的说!」 「你有空一定要常常来!」纪雷拿着托盘经过伊德的身边小声快速地说着。 「哼!还敢贫嘴!」苏有点骄傲地说着,对於自己最终的「逆转胜」有点沾 沾自喜的味道! 「来福?那是什麽?」 「是隔壁家的土狗,不过自从他们搬家,把牠丢着後,牠就常常跑来我们 要东西吃,久了之後就留在这里了。那时牠还小吧,差不多…这麽大只!」苏用 两个手掌比了个大小,疑惑着说道。 「不过牠都是自己到处晃,偶尔才会回来。不知道算不算是我家的狗呢? 」苏迳自说到这才开始想着,好像她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伊德想这对 这麽个有趣的一家人也许一点也不重要吧,毕竟家里都已经有三只鸟了,也不会 希罕多只狗吧! 「来福还是没有回来耶?」 「还是要再晚一点,我觉得最近牠好像变挑食了?」 「再不回来,就会被小书他家的猪仔给偷吃掉!」 「其实我觉得小P只是想跟牠玩而已!不是真的想跟来福抢饭吃吧!」 「啊!是吗?」 「我先去洗碗,在流星雨出来之前,你们先慢慢聊!」说着,苏就走进厨 房了。 伊德专注地坐在鸟笼前,对着牠比着一些奇怪的手势,边学着玄凤的叫声 ,弄得牠也趋前应和着。牠也比之前更活泼地弹跳着,甚至到最後有点激动到脚 都伸出笼子外头。 「查理斯…」 「怎麽了?你们平常不会这样跟牠说话吗?」伊德注意到纪雷对着自己发 呆的眼神,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什麽?跟鸟说话!」 「啊!是呀?牠不是说牠最近肚子有点不舒服,好像是之前红萝卜太甜吃 太多的关系。」 「伊德,你又来了!人怎麽可能听得懂鸟讲的话,这种事连三岁小孩也 知道!」 「不会呀!我只是抓到几个牠一直重覆的高低音再丢回去给牠,再看牠的动 作确认几次就大概抓得出来意思了。看!就像这样!」伊德边说着边模仿查 理斯的叫声,逗着牠又乱跳了一阵。 「另外…像这个。两种音的意思是不是差很多!」这次伊德搭配了手势, 兴高釆烈地学着查理斯的啼声用口哨又叫了一阵。但对纪雷来说,完全听不出差 别。 「伊德,别闹了!我带你到房里去,那里面的东西有趣多了!」纪雷挽着 他的手臂就往他的房间冲。 「喂!我是说真的,如果你们平常都不跟牠们讲话,那还养那麽多只鸟干 嘛呀?」伊德倒是被纪雷拉得有点莫名奇妙。 「啊不就带牠们出去散步、喂牠们吃东西,嗯…有啦,我小时候还会拿玩 具逗牠们玩,不过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 「就…就这样…」 「对啦!不然你还要跟牠们踢球和聊我老爸喔!」 「嗯…我不确定…说不定我待得更久後…」说着,伊德又往旁边的Chris 那装了一声鹦鹉的叫声,同样又让牠惊着叫了一阵。 「好啦!会学鸟叫很厉害,但幽默感不是这样子装的啦!」 纪雷把他抓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去,第一个动作就是打开电脑放MP3。这 间原本是他父亲纪诺的书房。他负笈留学後,苏就把这里留给雷用。只大约两个 榻榻米大的地方,一个书桌、衣架、一尺宽的木头落地书柜、几张椅子就是所有 的摆设。 「看!这是我爸看的书。但是比我上次给你看的诗更深,可能你也看不 懂了。」 「杜斯妥也夫斯基、屠格涅夫、莎士比亚、爱默生、济慈…嗯…我全部不 认得,哈!但是…我喜欢惠特曼!」 「嗯…﹃自我之歌﹄嘛。我爸也是,他说在读所有的诗之前他喜欢先读惠 特曼,他说在了解宇宙万物之前应该先了解的是自己,然後才有办法在你往外面 的花花世界探寻和学习的时候,找到跟你频率对应而且真正需要的东西。否则, 你会虚耗掉宝贵的生命,到死之前才惊觉之前都只是瞎忙!他说的我都会背了, 他说你必须先认识自已,才不会随波逐流,迷在花花世界里,到老了才发现徒然 浪费了自己与生俱有的的才华,而一事无成。」 「啊:很有意思…」伊德才正准备接下去附和的时候,又紧接着被下一句 话打断。 「但是…我完全听不懂!我反问我老爸,如果这样子的话,那我还上学干 嘛?如果什麽都照﹃我自己﹄的想法的话,我应该是在外头踢整天的球,而且想 办法让全班的人也这样作!不过,这又很怪,因为这样子的话我跟小混混有什麽 差别?所以我觉得我比我老爸聪明才对!」 「嗯!也不能这麽说啦!」伊德想说什麽,却又讲不出来。 「唉…不过我当然知道不可能是那样啦!」 「嗯…我想,他想说的是…每个人与生俱来便有非凡且独特的意志或热情 。我们学习外在的知识,是为了学到将它们实现的工具和方法,也就是你在学校 学到的那些,就像踢球的规则,大家都必须这样走,否则人人都照自己的高兴乱 踢,就没人懂你在干麻了!但那终究只是前人所订下来的前题,每个人的独特性 不应该被埋没。否则,就活像为了能让飞机跑道乾净却下令把所有的飞机都抓去 停飞报废一样了。」 「就是像因噎废食那样吧!」 「恩,是呀!所以…我们不应该只是从死人的眼里去看世界,就是这个意 思吧…我们独特的意志和热情,不应当被既有的世界给框住,那终究只是走在前 头的人所留下的遗物。他们留下规则,但是灵感的源头是我们自已! 既然我们来了,就要有不同的样子和剌激,否则让之前的人永远活着就好了。但 这样我们就不会有新发明、新制度、新文化,打从一开始就都停在磨石头生火的 年代了!」 「嗯…伊德,我想真正比我老爸还聪明的人其实是你。」 「啊!过奖了!」伊德虽然刚刚那样说,但他心里想着真正要作到并没有 那麽容易呀! 「不过,你们要学习的东西可真多呢。虽然一切都不难,但是走进去一看 发现所有的东西都会分割、复杂化了,不论是语言、文字、文化、观念。在我眼 里,你们学的都是那麽细碎、零散,那是一点都不统一,一点都不美的东西…」 伊德望着墙上悬挂的那幅世界地图,明明只有高中低纬的星球,却被分割成两百 多国家,各自发展成不同的面貌,诞生两百多个歧异的世界。 「伊德,我听不懂…」纪雷想着他不愧是个地理学家,能把很难的道理讲 的得透彻,却又能同时又讲出另一段让人摸不着边的道理。 「不过,也许是你们都早就习惯的缘故吧。这就是老人所创造的世界,他 们遗留下来的规则。」 纪雷觉得跟伊德聊天,放古典乐比较适合,随手在电脑的选单一点:「你 喜欢马友友吗?查理斯学的就是这一首,因为我爸在写论文的时候,常常歌放着 就把牠放在旁边,久了牠就自已模仿自己跟着哼了。」 「啊啊!这是MORRICONE吧。」一阵低沉浑厚的大提琴声自喇吧中缓 缓流泄出来。听着原曲,伊德的眼睛一亮,闭着眼头歪着,专注聆听,还不时随 着旋律意味深长地微点摇摆。纪雷一回头就知道抓到他的胄口了,就像对惠特曼 对比於电玩展,伊德的好恶很明显,但不是出於言词,而是在你发觉之前,他早 就率先兀自地乐在其中了。 「再来是Gabriel's Oboe!」纪雷觉得如果不是流星雨的话,他今天应该 可以过过当DJ的瘾。苏光是从纪诺那挖出来的CD,则可以够他听上半辈子。 「啊!好特别的旋律,这种好像是用来描写某个情境,像是宗教的情怀之 类的,总之,真的很棒的感觉…」 「原来你看过﹃教会﹄这部电影了?」 「什麽?你是说哪一部呀?」 「不然你怎麽会知道Gabriel's Oboe这首配乐的场景呀?这是描写十八世 纪的耶苏会教士跟一整个南美洲村落一起殉教的真实故事。」 「恩…我是真的没看过耶!就自己感觉到的而已。」 「伊德,你真的是个怪咖!」纪雷看着他天真而疑惑的表情,也知道他不会 说谎。 就这样,纪雷也点了一些名曲,像是卡农、波丽露之类的,纪雷也听的很 过瘾,纪雷这个DJ也玩「他」玩得很尽兴,因为他活像是个音乐小丑,在放卡 农的时候,他可以一个人入神地流着眼泪发呆;放着波丽露,他可以很忘情地手 舞足蹈地跳起慢舞来;放着R&B时,他又可以踏着迷幻诡异的舞步随性摇摆, 切到RAP,却可以瞬间跳到椅子上弹着一把不存在的空气吉它狂野地晃首摆脑。 两个人就这样一直玩着,直到苏送水果进来时才发觉竟然已经八点多了! 就这样纪雷穿着长外套和换上长裤,和伊德拿着小折凳和蚊香、工作灯、 水壶和星图到田梗间的小篷子去。虽然只有七八分钟的路程,但离平房区愈远, 夜就愈黑,最後伸手不见五指,惟一的光源只剩下夏夜的繁星和从田梗的水草中 飞窜而出的萤火虫!但纪雷靠着工作灯还是可以很熟练顺利地摸出田间的道 路,最後他们到了一处略高的泥土地上,约有三四个榻榻米大,上头有着蓝白条 纹相间的大篷子,用灯一照,里头只有着三五张陈旧的大摇椅和一张小桌、几个 破旧的茶壶、瓮罐、棋盘之类的。不时漂来的酒味则来自纪雷之後紧接着倒进田 里的米酒瓶。夜凉如水,洗尽肌肤上白天的躁热。伴着田蛙和夏蝉的鸣叫,躺在 嘎嘎响的大凉椅上,大口随性地喝着冬瓜茶,好像一切白日的步调都松懈缓慢了 下来,这是一个恬静、彻底无争、无忧的时空。 夏夜的星空本来就是这座岛上最适合观星的时节,尤其在这没有光害遮蔽 的田间,天上的星子更是清晰的叫人赞叹!斗大的星子亮得好有立体感,彷佛每 颗都是精心雕琢的钻石,被特地放在这块黑色的长夜中被衬托闪耀! 「伊德,这还不算什麽。你有看过群星的光落在海面上的样子吗?我在後山 看过一次喔!」纪雷看着伊雷一路上都是头仰着天空,这麽说着。 「嗯!看过几次。星光打在海面上,天上有星,海上有光,光跟着起伏的波 浪走,很漂亮!那种流动的幻觉,好像一下子前面有无数星光渔火同时点起,有 时还会好几串星光都打在一起,那时候好像在海上铺出了一条光的走廊。海风吹 过来的时候,我好像可以想像自己躺在海中间,被星空拥抱到怀中。」 「真的假的!我是看过!但没你说的那麽夸张!」 「嗯…不好意思!其实我应该说是在﹃船上﹄看到的!哈哈!这个经验你 就没有!」 「啊!真好!可以在全世界到处跑!不过,为什麽不肯跟我妈说这个,又没 有关系。实习的地理学家?」 「嗯…反正我不想解释嘛!我是个懒小孩!哈哈!」其实伊德很明白这个理 由只能拿来骗小孩。一旦大人追问细节,马上就百口莫辩了。 「伊德,你相信有外星人吗?」纪雷望着星罗棋布的星空,很自然地问。 「嗯…这个问题,大家都问过几百遍了。」伊德说着,暗自地骄傲着,老 头子说的对,他天生就是作研究的料,现学现卖! 「那你到底觉得有没有嘛?」 「当然是∣没有了!!除非你叫一个亲自跑来我面前!」 「伊德…我爸讲过一句话:﹃人最大的罪恶,就是没有想像力!﹄…」纪雷 厥着嘴说。 「哈…有啦有啦!」 「没有就没有罗!」 「没有才有鬼呢!」 「喔!不愧是地理学家,这麽的有自信!为什麽一定有?」 「这个嘛…这个问题不是我回答不出来,而是问题打从一开始就问错了!」 伊德别过头来看看纪雷,其实他一直觉得他是个很特别的孩子,虽然还 是很孩子气,但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但这也是他珍贵的地方,他会去想些 大人也没兴趣或思考的问题:他也怀疑火星或金星人存不存在!但他会先去弄懂 那些大气和地壳成份,好让自已知道就算有,那大概也不会是跟我们一样的生 物;比起关切土卫六上有没有人造建物,他对上面原来会下起甲烷雨比较有兴 趣。他总觉得,在自己离去前,想留给他什麽更珍贵的礼物。 但这只是个开始,其实无形中纪雷也带给他什麽,只是他没有发觉。 「哪里错了?大家都嘛这样问!」 「所以罗,问问题的方式显示一个人的思路,所以问问题的方式错了,也表 示思路是错的。正确的问法和思路应该是:﹃宇宙这麽大,怎麽能没有外星人 呢?﹄你换个方式来想想,如果我们要找到对方,一定是用对方的思路出发,猜 测对方会出现在哪里。如果人家都已经有能力跟我们或别星的人打交道了,就根 本不可能会去问﹃有没有﹄的这个问题了。所以罗,你的这个问题显示你的思路 是错的,用这种思路去作事,当然就是找不到了!」 「看似是对的,但伊德,我总觉得你的话怪怪的…这样说吧,我假设我是老 爸,那我…那我会说…那你怎麽确定在他们有能力跟其它人打交道之前没跟我们 想过一样的问题?还有你怎麽确定所有的外星人都已经跟别的行星的人遇见了 呢?」纪雷看来有点伤脑筋!但他确实抓到了伊德的把柄。这就像捧球漫画里的 投手再神,只要打者够黏,也是有可能从界外球打成安打的。 「…嗯…这个嘛…抱歉!我错了!」伊德有点惭愧,也许没什麽大道理,遇 不遇得到外星人也许只是运气之差。 「所以…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呢?」 「那…我想,我还是会相信有吧!」 「真的呀…其实你刚才讲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你想讲的其实就是﹃同理 心﹄吧?」 「啊!也对啦!」伊德笑着,纪雷有时候就是会莫名冒出一句有深度的回 问,这就是他觉得纪雷特别的地方。他敢打赌,他再大个一两岁,就不会接受自 己什麽﹃地理学者﹄的幌子了!但讽剌的是,也就是因为纪雷还不懂,自己也才 能放心地和他相处到现在! 「那麽,假设真的有的话,为什麽我们到现在还没有遇见呢?」 「嗯…这个嘛…」 「是因为我们比较太落伍了,所以被讨厌了?因为好像电影都这样演。」 纪雷有点悲伤地说。 「嗯…也许吧!我不想推翻你的话,可是你有想过吗?这颗行星跟宇宙里其 它的行星有很不同吗?还是说像我们这样有生命的行星在宇宙里有成千上万 呢?」 「我觉得是後者!」 「所以罗!那这颗行星的生命的演化有什麽道理会跟别的成千上万的文 明大相迳庭呢?如果这宇宙里己有无数文明彼此接触、交换彼此的想法,有什麽 道理只有我们会被孤独地遗留在角落?还是你觉得这颗行星上的人比起宇宙其 它地方的人特别邪恶、特别万恶不赦,所以没有人想理会这里的人?」 「当然不是了!」 「是啊!我也在想,一个能够创造出卡农和拍出教会的人们,绝不会是个 天生就丑陋邪恶的人,更何况你们一定还有更多更美更好的事物还没被发造或创 造出来。 「嗯…没错!就是这样!」 「虽说会有两百多个国家是有点扯了!哈!所以我想他们早就已经来过 了,留下足迹了!并且改变过什麽了!只是我们并不知道,又或许是太习惯了! 因为前面的人说那一定都是假的,又或许说没证实过的东西不能相信之类的 吧!」 「恩…虽然有点听不太懂?但我相信你说的话!」 「不过,那为什麽他们不愿意真正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呢?」 「嗯:怎麽说呢?我想原因可能有很多吧!也许距离太远,又也许他们不喜 欢跟其它人来往,又或许他们只是单纯地忽视而已!但不管是哪种,都是大家不 想突破现状的原因吧。」 「喔…所以我们天生比较衰就是了…」 「也不尽然,在我的眼里,这世界已经很乱了,难道你认为一颗小小的行星 都已经分立成两百多个国家了,再走到繁华的花花宇宙後,不会变得更乱吗?也 许,从另一个角度来想,保有小小的与世隔绝的角落反而出乎意料的是件好事 喔?」 「才不呢!我才不认为守在这种小小的地方是件好事呢!而且你刚才不也 说我们不应该是惟一会发展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地方!所以这根本不应该是与世 隔绝的理由,这只不过是你安慰人的话而已!」 纪雷的声音透露着不甘而大声了起来,伊德也只是笑着,如果不认识的人 大概会以为他们在吵架吧!就在这时,天边开始有几颗流星雨划过,还有一颗爆 开,化成像烟火一样漂亮的火流星,瞬间照亮了伊德左半边的天空。流星雨开始 进入了极大期,黑夜中田野的地平线上没有遮蔽,他们特挑的正对着辐射点的位 置就算一下子看到有两三颗流星擦出也不稀奇!看得纪雷惊呼连连,伊德则只是 默默地观赏着! 「啊!流星雨好多颗,而且星星也好清楚喔,好像手一伸就可以抓到一大 把!但是事实上,我们却连随便一颗都到不了!真沮丧!那星海里面真的有外星 人吗?」 「说不定也有某个外星人看着地球正想着同样的问题喔?」伊德笑了。 「伊德,你可以看到多远呀!今天的射手座刚好是我的星座,我可以看到里 面很多六等的星喔,班上我算是很厉害的了!」 「星等?我对这个没什麽概念?像哪一颗呀?」 「那颗呀,在银河的南边,有个像斗状的六颗星,在斗头的两边又各有两颗 星,叫作M22和M23。我们班上只有我的眼力可以看到这两颗!」纪雷把身子 向伊德那边挪,用手举起他的手臂向他指出那两颗星星。 「嗯!它们是星团,不是星星嘛!」 「骗人!伊德,你对星星也有研究嘛!不然你怎麽会知道!」 「因为我看得出来呀!里面还包含很多恒星呢!而且这个区域也有很多 像这样的星云!你刚才说那两个星团还太亮了,在斗头的旁边也有十几颗呀!不 过暗得多了,那个你也看得见吗?」这次换伊德举起纪雷的左手指着另一个星团。 「没有呀!我什麽也看不到…嗯…又好像是有,我不是很确定,你真的有 看到什麽吗?」 「当然了!不信你待会回家翻书!这麽明显你还看不见,这样子不能说你的 眼力好喔!」 「恩,我是说在我班上啦!不过也许伊德你的眼力更好吧!」 「哪里!我还算差的了!要是裴若的话,能看到更远更多呢!」 「裴若?」 「我也有我的夥伴喔!我可不是只有一个人来这的!」 「真的!可是一直没听你说过。」 「因为我有不想说的理由嘛!」伊德说着,脸朝着纪雷微微地笑着。 「…怎麽了,我的脸上有什麽奇怪的东西吗?」他发现纪雷对着自已一直漠 然的发呆。 「不是,伊德…我是说,你的﹃眼睛﹄很奇怪!好像之前也看过,只是我 想以为我看花了!」星空很黑,周围也没有光,但伊德的瞳孔却在漆黑中从圆形 缩成像猫一样又尖又细的长椭圆,金黄色的虹膜则散发出比往常更耀眼的色泽。 就像一块黑绒布在背後衬托着一颗金黄色的宝石那麽显眼! 「啊!你是说这个吗?﹃你们的﹄眼睛不会这样吗?」伊德边笑边指着自 己的眼睛说。 惊吓中,纪雷却有鼓连自己也感到异常的震定。 他知道,那不是﹃人﹄的眼睛! 「伊德,你…」 「现在,你终於知道我刚刚都不是在跟你说着玩的吧…不过,不管我的眼力 再好,也知道方位,我还是不可能在这片星河中望见自已的故乡。因为,那是远 在被银河遮蔽的另一头!」 「我…一直不知道…」相对於伊德的笑容,纪雷的眼珠睁得斗大,如果不是 因为己经跟这个人相处了三个月,他一定会以为﹃现在﹄只是梦境! 「抱歉…但纪雷,事实上,要不是因为遇上你,我不会留三个月这麽久,该 是我又要启程到下个星系的时候了!在此之前,我想要留给你一个礼物!明天中 午,到後山的山脚下,这次换我告诉你,﹃我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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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44.74.213
1F:→ typered:对白多到让人不耐烦!抽掉对白整章空洞 05/17 22:58
2F:推 gowaa:这表示对白推动剧情吗? - - 05/18 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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