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ivestars5 (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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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创作] 亚特蓝提斯 水瓶座时代 第一章 夏天
时间Wed May 16 16:46:16 2012
第一章 夏天
这个故事是从一个少年的回忆开始的。
这是一座全新的金属钢骨建筑,总共拥有十层的回廊,和更上方的五十个楼
层,下方则是一处宽约一千尺,往建筑一楼内部延展约两千尺的巨大广场。广场
上除了一整列状似机场闸门的通关口外别无它物!在漆黑中唯一的光源就是上
方天井银河倾泻下来的光芒。在这样高耸的建筑底部往上远远看去,那天河水晶
透明的光泽和巨大形体,逼真的彷佛下一秒就会崩落下来。广场边一大排看似无
尽长的落地窗旁,有一个少年独自望着窗外,除此之外,生冷的金属触觉及气味
是这片广阔中唯一的存在,四周安静到彷佛数十尺外有根针落在地板上也可以被
清楚地被听见!
他的心里很明白,这只不过是即将到来的盛大宴席前的宁静。届时场面之
大,将连上方壮丽的银河也失了它的光釆而沦为装饰。无数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将
到来。这里会站满密密麻麻的人来迎接和交谈,大家对崭新的事物怀着共同的期
待、希望和悸动,他们的心思将前所未有地联结在一起!
但在那时刻来临前,他独自缅怀着过往。否则明天以後可能会忙到连片刻回
想的时间都没有了。於是他像沈睡般地深陷那悠远的回忆之中,那时一个叫作纪
雷的少年在那年夏天所发生的故事,改变了他自已和周围所有人的际遇。
这是关於两个少年同时发现了新世界的故事。
** ** ** ** **
纪雷是一个出生在亚洲东方岛链群正中央小岛中部的少年!那年他才十一
岁,黑黑胖胖的,有双遗传自父亲的灵动大眼珠和异於常人的活泼心志!住在
一个一边靠着广大湿地和稻田另一边依着山的小村里。和少年周围的沉闷和黑暗
完全相反,事情开始於一个连照在田梗上的阳光都叫人觉得剌眼,炙热的夏天!
这是一个放学後的下午。四点多的太阳稍稍褪去它的威力,广大的湿地上只
有几个收蚵架的渔民在张罗网架和数只白鹭在悠闲地散步觅食。纪雷在滑溜溜
的泥地像往常熟练地追着招潮蟹跑。但跟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不但跑跑停停也
不抓蟹,中间不时把目光注视着距离蚵架约二十尺外一个游走的灰色身影。他故
意装作在搜寻地上的东西,实则悄悄迂回地靠近他期盼已久的「猎物」!那灰色
身影的主人完全没警觉到纪雷的诡计,只是一味地凝视着蚵架和远方的水鸟,像
是一个好奇但却畏惧的学者专心地端详观察!
「哈!」纪雷冷不防地从背後大叫,看来在按暗捺数日的观察後,他终於得手了!
那披着灰袍的少年吓得倒退两三步,一屁股跌坐在泥地上!那惊慌异常的举
措让纪雷看了都很於心不忍,想自己是不是作得太过份了!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你好像对我们的湿地很有兴趣…」
「没…没有!我只.不.过.是﹃中.途.路.过﹄而.已!」少年赶紧起身,
在和纪雷静默漫长的相视後,他吸了一口好大的气,然後用他极其特殊古怪的口
音,一个字一个字,刻意咬字清晰地说出上面这句话!彷佛这平凡无奇的几个字
却要花费他多大的力气似的!
就在那静默的对望中,纪雷好奇地看着陌生少年的模样和打扮,因为他…实
在是很有趣∣他高约一百六十公分左右,脸色白皙乾净,下半身是灰色长裤,上
半身也是灰色的长袖薄外套,还刻意地把领子拉到能遮住嘴巴的高度,除了发侧
几对挑染成不同颜色的发线外,满头都是白而修剪整齐的短发,几乎触及眉毛的
浏海下,则是一双蓝色但有着金色虹膜的大眼睛!
「你是白子吗?而且还是个老外?」虽然对方的长相不似当地人,但纪雷毫不掩
饰地展现他的好奇。
「嗯…是.呀…」足足有三四秒,少年才吐出这句话来。在这中间少年只是把眼
睛挣得圆大注视着纪雷,在那眼中尽是好奇却又揉和着一丝不安!
「我看你已经在这晃了三、四天了,你是最近才来的吗?」
「嗯,是呀,因为我还没有看过湿地,想说来走一走,你们这里真的是很有意思!」
少年依旧讲的很慢,他的声音很轻很乾净,却夹杂着奇怪的嗓音,不像当地人的
腔调,却反而像是根本用到某个完全不同的发音部位去了,像是喉头上方之类的。
「你会在这里待很久吗?」
「恩…也许一.阵.子.吧!」
「只是在这里晃,会很无聊吧!你明明连蟹子也不抓呀!」
「蟹子?」
「恩…就是在地上爬的那些!」纪雷随便指了指他脚边的一只招潮蟹!少年看到
了微微地跳了一下,他似乎不太习惯,甚至有点怕。
「它们…有.毒.吗?」他慢条斯理地说,在纪雷眼里显得相当好笑。
「不,没有!如果你能找到只有毒的,告诉我吧!我很期待!」虽没办法看到他
领子後面的嘴型,但从他眯成一线的眼线中,很明显的是在笑着。
「但是跟着我的话,你就什麽都知道,也什麽都不用担心了!但是同时你也要有
东西作为交换才行!」
「那是…什麽?」
「你的名字?我要带着你跑总不能不知道你的名字吧!」
「哈!恩…我叫伊德。」在回答自己的名字时,他特别顿了一下,彷佛在思索着,
要如何用纪雷的语文说出接近自己名字的发音。
「很好,伊德,那…首先就从横越湿地作起吧!这可是要把涨退潮的时间摸得很
熟才敢作的事,否则海水涨起来了,你用跑最快的速度再乘上十倍都赢不了!遇
到我你真的是太幸运了!」纪雷说着便直接拉起伊德的右手往蚵架那头走,结果
伊德依然像石头一样杵在原地。
「我想,刚开始还是在海堤上走走就好了…」
「…啊…就这样而已!可是你不是都已经逛了三四天了!」
「没关系的…有了导游…会.更.不.一.样!」
「抱歉!伊德…你…是女孩子对吧?」
「笨蛋!怎麽可能!」伊德的快速反应连他自己也咋舌!随後是两人同时爆出的
笑声!
「真的!只有今天!我还是想在海堤上走走…」
「嗯…好吧…」
纪雷随即往海堤的方向走去,伊德却总是慢慢的走,因为他总是时时刻刻提
心吊胆着可能突然冒出的蟹子!就连越过堤前方最後的烂泥地时,也是先卷起长
裤管,先一脚出,踏稳了两三秒後才下一脚呈大大的弓字形滑稽地踏上下一步,
中间还不时头往上望,闭眼咬唇,一副很谨慎紧张的样子,等他好不容易步上泥
泞地前的石堆,纪雷老早就在海堤上的水桶前洗完脚穿好鞋等着了。伊德的动作
之慢之秀气,连第一次来湿地玩的女旅客都难望其项背!
「哈!我很快吧!」伊德最後终於来到纪雷的面前,他气喘吁吁,充满兴奋地说。
「恩…是呀…真的是.很.快!」这次换到纪雷吞吞吐吐的了,但看着伊德额上
明显的汗珠,他实在很难不这麽说!
「不过…你那样不热吗?」
「什麽?」
「我是说你的领子。」
「啊,这个,其实是有用意的,不过,现在没关系了!」伊德的大眼眯成两个迷
人的大月弯笑着,右手把脖子前的拉链下拉,露出他的嘴唇和白皙的下巴!秀气
的鹅蛋脸上,那双蓝色的大眼,深而黑的柳叶眉加上一道长而挺的鼻梁,显示他
稚气未脱又带着一丝俊秀的独特气质!
「那:我们开始吧!首先,那是什麽?」在往湿地左方的海堤走的路上,伊德指
着远方高大的白色建物甩他轻快的声音边跑边喊着!好像他恨不得马上越过宽
阔的草丛去拥抱他们一样!
「那个呀,是风车喔!你知道吧!风力发电用的!总共有十八支喔!」
就这样,他俩在海堤上漫无目地的走着!伊德时而快跑,时而停下转圈,时
而仰头大口呼吸,也不时地回过头来对着纪雷笑着!有时他会停下来对着天上的
流云发呆,当一大阵凉风吹过,他会在独自在风中旋转着身子!脸上那享受的表
情好像这是珍贵到世上硕果仅果存的风息!当日照逐渐微弱,白炽的太阳也变成
橙黄的夕阳圆盘,他更是张着大大的眼睛注视着,仿佛明天再也看不到了一般!
在这散步中间,纪雷也会随着伊德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所该有的放声大笑,但他
的这份随兴起舞,不是因为风、夕阳、云朵或风车,很大的原因是伊德,无论是
模样、穿着和谈吐都让他感到新奇的缘故!这就是身为孩子的特权,很多时候,
他们连对彼此傻笑都觉得很有趣!
最後,当夜幕低垂,他的目光透露着水蓝色的疲惫:「那…我想我该走了。」
「嗯!但是,明天我们还会见面的吧!」
「当然!而且,我会特别来等你的!」
这天晚上,纪雷作了一个很古怪的梦:和下午相反,伊德始终不肯打开他的高
领子,最後纪雷看不下去了,就跟他在海堤上扭打起来,结果一拉下来才发现下
面藏着的是一个和他秀气五官完全不对称的怪物般大嘴巴,伊德还左右撑开它,
吐出了个有三十公分那麽长的火红大舌头追着他跑,他就这样被他得叫天不应叫
地不灵。甚至连路上的树和风车都变成了蛋糕和冰淇淋,一穿就碎,根本没办法
拿来躲。但他们两人追到最後,却反而累到摊到地上,大笑直到天黑…
事过很久之後,他才发觉,就因为遇到的人是伊德,才有办法作这麽奇怪的梦!
** ** ** ** **
隔天,纪雷他也跟同班的同学提到有关伊德的事,虽然大家也都觉得很有
趣!不过放学後能来的人依旧只有纪雷一个。因为虽然这附近的人不少都以耕田
为业,不过真的想让自己的下一代也继承本业的可说是少之又少!所以课後补习
相当盛行,像纪雷这样放学後就闲着的并不多!这也可以解释伊德的出现,是纪
雷平淡的生活中多麽有趣的发现了!
没有让他失望,他才刚踏上海堤的顶端,就发现伊德那白色的头在退潮的湿
地上晃来晃去,实在明显!很有默契的,在远方三四百公尺外的伊德也在同时看
见他,并且满怀热情地向他双臂呈一百八十度的大大地招着手!他们一路横从滑
溜的泥泞穿越扎人的云林莞草,看着整片看似白色小石粒的蟹子活泼乱跑,纪雷
一边把他的看家法宝全用出来,从手上有着像火一般的大螯的弧边招潮蟹、藏在
泥里的清白招潮,他都一一抓来现给伊德看,他费了好大的一番劲才说服伊德这
蟹真的没有毒,也不会分泌出什麽有害的汁液!但也就是因为这样,当伊德跟平
常人一样把招潮蟹放在手中把玩时,纪雷心里有种莫名的成就感!反而是泥滩地
里的弹涂鱼,伊德竟然觉得牠们比较令人放心!他说在他上一个经过的地方也有
长得很像的东西,不过凶猛的多了,一不小心还会被咬!我们这儿的他第一眼看
到就知道性情温和多了!但当纪雷问起伊德他上一个经过的地方是哪里,他却又
只是似是而非的笑的没有回答!
就这样,他们走了大约有一个半小时,横越了好大一片结实的泥土地,终於
来到了湿地尽头和大海相接的海滩。事实上在退潮的情况下,从海堤上根本连海
的边都看不到!湿地之大,足足有三百多公顷,其面积之大,时程之久,即使是
自小在此长大的纪雷,也不会随随便便横越。每当走到尽头,听到逐渐逼近的浪
涛声,赤脚踩着泌人的冰凉!那种感动真是无以名状!因为长途拔涉後的疲累,
所以大部份的人都会想休息一下!而设想周到的纪雷早就和伊德一人一支小折
凳全途带着,最後两人就并排坐着望向远方。无止尽的洋面和的浪头、深敞高广
的天空、像白色棉絮般恣意伸展的云朵,浓浓的海水咸味和不时擦过肌肤带着细
砂的海风,这情境彷佛将人自身後遥远的海堤和世界抛离,创造出一个兀自独立
的领域!让人觉得彷佛已经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啊…好广大的海!」
「是呀…连我自己也好久没来了。」
「那大海里面是什麽呢?像刚才的鱼呀、蟹啦里面也会有吗?」
「废话!只是种类不一样而已!」
「我也去过其它有这样大的像海的地方,不过大部份都只是湖而已,有蓝色
的,深黄色的,也有完全连一滴水都没有,水被像奇珍宝一样被展示的地方!很
难想像这里有这样浩潮的水面,而且绵延整个地球呢!一想起来就觉得很了不
起!不是吗?不过我不能说的太多,要不然你一定会听不懂我在说什麽!甚至会
觉得我有点疯疯的,对吧!」
「啥!不错嘛!你确实挺有自觉的。我打从一开始就觉得你怪怪的!」
「呵!」
「不过,伊德,你却又好像去过很多我没听过的地方!」
「恩…这个嘛…」
「怎样?」
「恩…没事!呵!」
「对了!伊德,你是从哪里来的呀?又为什麽来这里?」
「这个呀…」伊德的表情有点困窘。
「这麽简单的问题很困难吗?」
「其实…我不能告诉你,因为…这是…职业道德。」伊德的话从犹豫到愈讲愈小。
「啥?」纪雷下意识地说着,不是因为他对伊德的话起疑,而是因为伊德的
声音突然小到根本听不见。
「嗯!不!其实!其实我的意思是没什麽好说的啦!我是一个实习的地理
学者!因为呀!我从数不清的地方来也会到下一个也数不清的地方去,所以才没
办法跟你说我特别来自哪里和又为什麽来这里!」伊德的脸微微地低着侧看着纪
雷,发觉到他疑惑的嘴形,又猛抬头身坐直地把话连串炮般的一次爆出来。
「我之所以不能随便告诉你,其实是因为我是偷溜出来的!要是让我的老师
知道了,以後你就再也不会在这里看到我了!所以我不希望有人知道或看到我在
这里。」深怕纪雷会觉得很疑惑,伊德又快速地补了这段话!
「是这样呀!不过,你真的是想太多了,因为我根本不可能认识你的老师
嘛!」
「哈哈!说的也是。」伊德深吸了一口气,身子也不再打得那麽直,松了口
气。他说的固然是他不能偷溜出来的原因!不过聪明如他,当然也知道纪雷不可
能遇到他本人。事实上,别说是纪雷!他心想那个老人家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有
人会在後山里看到他。
就在这时候,海边的一阵大风吹来,顺势送来浪头的水滴,像阵小雨一样洒
在两人的头上,在这炎炎夏日中显得格外清凉。遮过天空中早昇的白月轮,苍穹
中的碎云朵也跟着被风往他们的方向吹来,刹时间就好像静定的蓝天也开始缓缓
缓切换它的轨道,而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就是它挪移的巨响。
「啊!那麽纪雷平常都作些作什麽呢?」伊德刻意把话题移开,他觉得像自
己这样一个过客还是避免交待自己的事情比较好,反而他对纪雷的周遭是比较好奇。
「我!当然是在念书了!我的学校就在海堤下方那条小路的尽头!虽然我
的朋友很多,不过也不是每天都能陪我玩,我们孩子很辛苦的,很多人下课後都
到安亲班上课要不就作功课的。」
「所以…你才会觉得遇见我,呵!尤其是这麽个古怪的\家伙,是件很有趣
的事吧!」伊德眺望着远方尽头,有点漠然地说出这句话。
「你真的不笨喔!」纪雷脸微倾,摆出一副有点骄傲的表情说着,两人相视而笑!
「那麽你的家人呢?你们过着什麽样的生活,也种田吗?还是在其它地方工作呢?」
「我妈是学校的老师,兼里面的图书馆管理员,所以我放学後有时就是在图
书馆里待着,虽然没人带,但我会自动念很多书喔!我跟妈妈最骄傲的是 ∣ 我
的爸爸喔!你知道他是作什麽的吗?」
「啊!爸爸?嗯…是,是呀。那你的父亲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我的父亲呀!我的妈妈都说他大学里的﹃资深﹄助教喔!他的专长是西
洋文学和历史!那可不是什麽人都能懂的!」
「为什麽要特别说是﹃资深﹄助教呀,还有,你﹃爸爸﹄是什麽样的人呢?」
伊德又发现了个很有趣的话题!他觉得他的﹃爸爸﹄应该是个有趣的人。」
「因为…他当了很久都还升不上去嘛!」
「喔!所以是﹃资深﹄!」伊德笑着头一沉,觉得这名衔还真有点好笑。他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所谓的「幽默」。
「啊!我才不是在跟你说笑呢!那是因为大学里的教授老头们都看不懂我
老爸的论文!啊!不对,是他们没有那个才华看懂啦!」纪雷有点急切地解释
着,其实他对「资深」这个头衔一点贬意也没有,只是伊德却好像和大部分的人
都觉得这有隐含不好的意思!
「抱歉!我误解了!」伊德想着这就是所谓的「父子亲情」吧!而且他打从
心底赞同纪雷的说法!不知为何,他尤其对﹃教授老头﹄这个用辞特别欣赏!
「所以,就是因为这样,我老爸才必须离开自己的国家到美国去念博士,还
不知道要念到什麽时候才可以回来!听我妈说,文学博士不是这麽好念的!」纪
雷把两只手臂搁在膝盖上,嘴一厥,脸一低,很不高兴地抱怨着!
「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我老爸教我读的诗,你就会知道他是一个多了不
起的人!」纪雷说着翻找他随身带来的书包,像是个红色的大夹子,里面层层叠
叠着一切杂乱翘角的纸张和教科书,参杂着一些像是美劳用的剪刀和酱糊的小杂
物,伊德想到如果他也有个像这样乱的书包,那他大概天天都要被老头子骂了。
好在和纪雷所处的文化不同,所以他根本不须要去担心这些。
「就是这本了,但是我只有翻我看的懂的部份!还不是我妈说她不想我太早
学英文,说什麽怕会影响到中文啦!什麽教育理论那些的!」
「嗯…这是…」纪雷秀给伊德的是一本国小国语课本的空白背页,用小字密
密麻麻但却字迹工整地抄着一大串英文,但中间只有一个段落的部份短句旁边有
中文翻译。
「有中文的那部份,就是我惟一勉强看得懂的。但是我真的不是乱翻的,你
顺便帮我看看吧!」
「嗯…我看看,这是一首英文长诗。一八五五年,美国的诗人沃特.惠特曼
写的。叫作Song of Myself,自我之歌。」其实伊德压根地不知道什麽美国什麽
诗人的,他能认出来,纯粹是因为纪雷在那一大串英文的页角也认真的附上作者
和年代。
I celebrate myself, and sing myself,
And what I assume you shall assume,
For every atom belonging to me as good
belongs to you. …
就这样,伊德开始默念那首长诗。在此之前他只知道诗是形式上一串文字的
集合而已,但是随着愈读愈深,他渐渐了解这些不同、看似无干的字句是在反覆
阐述着同一种深深的意涵。他的思绪最深处似乎有一部份,就像藏伏在深达几万
哩海底的兽突然受到阳光的照耀而活动了起来。他慢慢地感觉到在这字里行间所
隐晦流动的集合意识,但却也像是听着一个故事般地愈陷陷深,即使都已经读完
过後半晌,他还是深陷在其中,最後还是纪雷摇了摇他的肩膀,伊德才从他的世
界中被唤醒过来。
「抱歉,我好像太专心了!」伊德不自觉地揉了揉他的双眼。就在这时,
纪雷也同时发现伊雷的脸上有什麽特别的异样,但他当下意识却觉是自己看走眼
了。事实上,如果那时他能坚持点的话。也许,他就能够发觉为什麽这位朋友那
麽另类的原因吧。
「你比我自已读的时候还要用心,我爸爸如果有你这麽认真的学生,他一定
很感动!那…你觉得我翻得好吗?」纪雷满怀期待地问到。
「啊!抱歉!你是说这一小段吗:
﹃今夜你就留下来与我共度吧,
与我共度一天一夜,
我会向你展现所有诗作的灵感源头。
你将亲睹大地与阳光之绝妙,
此後你再也不会接受第二或第三手的转述,
也不再透过亡者的目光看世界,
更不会让书中的幽灵滋养你的灵魂。
你再也不会透过我的眼睛去凝望世界了。
你再也不会接收我手中的任何东西了。
你将学会倾听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
你将不再是宇宙中默默消失的微尘。﹄
「嗯!翻得不错呀!事实上,我觉得整首诗都很棒!」伊德大声地用中文
念着,在这同时,他的心绪依旧徘徊在那意境。沐浴在又一阵大风的温柔之中,
他反覆思索着为何同样是字,为什麽这样的组成却能让他很感动!他想把每个字
句都解剖研究,沉思着这其中到底有什麽样的魔力,竟让他如此着迷!
那时纪雷小小的年纪并不知道,又也许其实他稍後就知道了,孩子的一首
诗,却可以移动一个世界的天空。
「那你懂诗所想讲的意思吗?」
「嗯…我想,它想讲的是我们要依靠自已去了解和感受这个世界。不要依
靠别人和前人的教导和观察!而且,不只是用眼睛,而是去自己的灵魂,用﹃自
己﹄的心。那样子,我们将感受到前所未有、崭新而美妙的世界!」
「啊!你真了不起!我当初还要听我爸讲上大半天,可是你却几十分钟就自
己看懂了。」
「哪里…也许是很有共鸣吧!事实上,我从小就很聪明我也受到非常优异的
教育,我迟早、也应当要独当一面的,但是教导我的人,不知是太过呵护了,还
是怎样,总还是还把我当成小孩子一样看待。就好像我虽然学得很好,却依旧只
是用前人的眼睛去看世界!拥有一个庞大的资料库,却没有运用它的能力。感觉
就好像我是这些资源的奴隶,而不是主人。」伊德说着,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望向
後山的方向,只是纪雷看不出来。
「啊!原来如此,伊德的家里很有钱,而且是个了不起的家族呢!」
「嗯…这个嘛!算是吧!」伊德只是很缅腆的笑着!心想着如果真只有这样
那就好了。在纪雷的眼中,他宝蓝色的目光又多了一种神秘的高贵气息。
「但是,我相信伊德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你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
「嗯!」伊德点头。其实他自己还没有注意到,在最深的内心底,他其实还
是对自己的能力有着恐惧,但这首诗,就像某个远方的鼓声,呼唤着他最真实的
自我,和他的自信…。这段旅程,本身就是首自我之歌。
「但是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随着拂面的风越来越冷,白色的太
阳也渐渐转为金色的橙黄,在还要考量回程步行花掉的时间,便立刻打道回
府了。他们俩边走边聊着,相约着要在之後下午只有半天课且也不会有人去安亲
班的空档下去见见纪雷的朋友和家人。但总是如此,纪雷说的多,伊德问的更多,
无数的事件和名词却永远都只停留在纪雷这边的故事;伊德反应多,表情丰富,
但所回的话就像一个永无止尽的形容词,只是一味地依附在纪雷的话题上而已。
这可以说是伊德的心机吧,只是纪雷毕竟只是个孩子而始终没有发觉。当远方昏
黄的渔火一个个昇起,他们成了湿地的夜幕下最後归来与分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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