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清照躺在自己床上，她只记得她昨天晚上自己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一直哭，哭着哭着就累 了、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想看一下手机查时间，结果发现手机电池早就已经 没电了，根本无法开机。她走进客厅，客厅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早上7点。 她觉得很奇怪，平常这个时间妈妈已经起来做早餐了，但为什麽家里面都没人？一切鸦雀 无声，她父亲呢？昨天不是在书房和敏浩争吵发生吗？她连忙拿起家中电话，想打给妈妈 ，可是却忘了妈妈的手机号码，此时她的手机又没电、打不开，而所有熟人的号码全部存 在里面。忙乱中，她只记得敏浩的号码，连忙打过去。 第一通没人接，她不死心，再拨第二通，响了好几声，总算接通了。 「喂？敏浩吗？你知道…」清照话还没问完，立刻被打断。 「清照！你整个晚上去哪了？我、我妈、小伟，还有你爸妈，全部的人整个夜晚都在找你 ？你在气甚麽？干嘛没事把手机关掉？」敏浩在电话中吼道。 「我的手机没电了，我刚刚才发现…」 「那你整个晚上都跑到哪里去呢？」 「我没去哪里啊，我只是回到我家而已。」 「啊？」敏浩愣了一下。 清照在电话中解释着，说明昨天晚上静悄悄地回去，虽然她完全没提到他和她父亲在书房 中的争吵，但敏浩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敏浩最後总算勉强挤出一句话做结尾：「你先待在家里吧。我通知你 父母说你在家，他们也着急了一个晚上。不要乱跑，你住在我家你的行踪是我和我妈的责 任。还有，以後外出记得先跟旁边的人告知一声，bye bye！」他的语气平静，与刚刚的 吼声成为对比。 就是这种语气，就是这种说话习惯，让她老是误以为他是爱她的、包容她的。是甚麽原因 让他永远可以这麽冷静、语气这麽沉稳平静？她失去了爱，他对她先前的体贴一切只是因 为她是个可怜兮兮的强暴受害人吗？他彻夜不眠地找她就只因为她借住在他家，而她是他 的责任!? 想到这里，她又不禁哽咽了起来，因为那比失去他的爱还更让她感到难受。 突然门铃响了，清照开门，是小伟。显然敏浩也把昨晚发生的事大略地告诉他。他也是一 脸疲倦，看着泪水在眼眶中打滚的清照，他的眼神流露着无言的温柔与宽容，并且拿手帕 帮清照擦拭眼泪。这个无言的举动彷佛在告诉她「没关系，我了解你不是故意的」。 不久清照的父母也回到家，夫妻俩也清楚整个事情的经过，加上俩折腾了一整夜，根本没 力气责备她了，确定她完全没事後，回到家倒头就睡。 清照想到徐妈妈也因为她而弄得一整天没睡，她决定找个时间登门道歉。平心而论，整个 事件根本就是她的粗心和任性所导致的。幸好昨天是礼拜五，今天是周末很多人都不用上 班。谁禁得起这种整晚没睡还得到处寻人的折腾？ 下午她回到徐家，徐妈妈正在剥四季豆，敏浩、敏薇都不在家。清照轻敲徐妈妈的房门， 然後推门而入。 「徐妈妈，对不起，我原本只是要回家拿一样东西，结果却没注意到手机没电，害你们联 络不到我。」清照嚅嗫地说。 徐妈妈抬起头来说：「嗯。我知道，大致上的事情，敏浩都跟我说了。」 「那他有跟你说，他最近有了新女友吗？」 徐妈妈楞了一下。她根本不知道儿子另结新欢之事，一方面现在的婚姻都是自由恋爱，因 此她对於此事一向采取不过问、不干涉的态度。 「我不知道。」她回答，她看着清照，後者的眼神留露着伴随着失恋而来的伤心与失落。 「原来，敏浩对我的好、对我的体贴与包容，原来都不是因为爱我。」清照一边说着，脸 上滚落了大滴的泪水。「原来他早就想跟我分手，只是因为我最近发生这件事，他才延後 提分手的计画。」清照哭着说。 「敏浩不喜欢别人过问他的隐私，他几乎不谈他的感情，你怎麽知道他有新女友？」 清照把礼拜五晚上回家拿东西，结果无意听到徐敏浩和她爸爸在书房里面争执的内容一五 一十讲给徐妈妈听。清照边说边哭，徐妈妈看着泣不成声的清照，也感到无奈。清照虽然 不是她的女儿，但哪天换成敏薇失恋了，她也只能默默地陪她伤心。 「原来敏浩早在很久以前，对我的所作所为就相当不以为然，先是我坚持要转英文系的事 情，他就常常吐我嘈。後来我跑去陈晓玲的住处大闹，敏浩更生气，他认为我的行为只是 徒增是非与不必要的麻烦。原来… 他早就超不爽我的所作所为，可是我都认为自己没有 错。」 徐妈妈停下手边的工作、专心地聆听。清照低着头继续说：「我承认我转英文系确实是要 气我爸爸，但是到陈晓玲家大闹，是因为我不懂我妈妈为甚要不断地忍受爸爸老是跟自己 的学生搞外遇？」 「所以你转系完全是赌气？」 「也不是。我确实不想读中文系，但刻意选择英文系只是要气我爸。因为他不喜欢西洋文 学，所以我就故意跟他唱反调。」 「那你後来去陈晓玲家大闹，目的又是为什麽？」 「没有为甚麽。我只是不明白我母亲为甚麽要一直忍受爸爸的外遇。在我考大学的时候就 冒出了一个梁雨烟，现在又跑出了一个陈晓玲。在这样继续下去，每年都有不同的女学生 ，这不是很荒唐吗？就算那些女学生真的是心甘情愿的，但是任由这种事不断发生，那婚 姻制度的约束力又在哪里？」 「我同意。」徐妈妈点头深表赞同，她自己也是小三事件下的受害人。 「敏浩说我妈既然都对这些烂账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劝我不要管，但我觉得这 样下去不是办法。」 「所以你就去陈晓玲家闹了？」 「嗯。」 「敏浩对这件事情很生气，他很少这麽动怒过。」 「我在采取行动之前就知道他一定会对这件事情很生气。但我不能因为他的愤怒就不采取 行动。而我这麽做的目地是想办法逼我妈去面对现实。」 「你希望你妈去面对的『现实』是什麽？」 「考虑离婚。如果我妈有认真地考虑离婚，我爸或许就会收敛、改掉那种坏毛病。」 「所以你并不是真的那麽希望你妈离婚，你只是希望爸爸能够改掉那样的行为？」 「嗯。不然我觉得妈妈好可怜，我很怀疑她真的快乐吗？我总觉得她是在逃避问题？故意 不闻也不问，在我大闹一场之後，她还是假装不知道有陈晓玲这个小三。我不懂得她为甚 麽都这麽鸵鸟心态？」 徐妈妈沉思了半晌，缓缓开口道：「你妈妈坚持不离婚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我。」 「因为你？」 「嗯。你还记得当初敏浩刚升国中、敏薇还读小四时，我那时候和我前夫离婚的情况吗？ 」 「嗯。」清照回应。 「那时候我也是因为孩子的爸爸有了外遇，情况都跟你父亲类似。在敏浩还小时，就有两 次被我抓到证据。那时候他跪着求我，要我原谅他，还再三地保证自己不会再犯。我那两 次都是因为一时心软，也不希望两个小孩就此变成单亲儿童，因此就原谅他。可是没想到 几年後他又有外遇，我才完全明白一个有偷吃习惯的人是永远不会改的，他顶多只是收敛 个几年。那时我才开始打算蒐证，向法院诉请离婚，争取监护权和赡养费。但因为他之前 有被捉到的经验，所以第三次外遇时他小心很多，蒐证很困难，请徵信社帮忙蒐集证据的 费用也很高。」 「没有拍到证据吗？」清照反问。 「有，连他们亲热时的私密照片都拍到了。我本来以为可以让那个女的坐牢。没想到律师 告诉我这样的行为不但是『妨害秘密罪』，侵犯他人隐私来蒐集证据的行为是违法的，这 样的证据在刑事法庭上是无效的。」 「为甚麽？」清照不解的问。 「律师说这种法律原则是为了避免人们在打官司蒐集证据时会不择手段。当初会有这样的 法律原则就是怕警方或调查局在蒐证时侵害人民的权益，因此法庭上很多时候会排除这种 证据的效力。」 「可你最後不也打赢了官司吗？」 「我对法律不够了解，当时我又太激动，我气得想要让那女人蹲一年的苦牢。我原本以为 徵信社既然拍到了那样的照片，那判决结果就能如我所愿。然而我当时不知道法律上刑事 告诉与民事赔偿是分开来的。用违法手段得到的证据不能并让被告定罪，但是却可以利用 那些照片争取民事赔偿。」 清照不是很懂，徐妈妈又继续解释：「在蒐集被告犯罪的证据时，蒐证的手段必须是合法 的。然而偷拍到的亲密照片背景却是那个女人的住家，这种蒐证手段触犯了妨害秘密罪。 」 「难道就只因为蒐集证据的过程是违法的，这些证据就完全不能用吗？这种法律不就等於 在保护坏人吗？」 「也不能这样说，在民事赔偿上面，法官通常不会管这些证据是怎麽来的。如果在民事求 偿方面还得讲求蒐证的过程与手段都不能违法的话，那麽很多科技公司互告侵权的民事官 司根本都打不下去。」 「我懂了。」清照点头表示了解。 「当初我对刑事告诉与民事求偿的区分毫无概念，只是想把那个女的告到坐牢。我以为只 要把蒐集到的那些照片交给律师，就能如我所愿。结果…」 「律师骗了你吗？」 「律师并没有骗我。他没有事先跟我沟通好，我也以为把一切证据都交给律师就没有问题 了。但这些都还不是最致命的错误，最大的错误是我向法院声请假扣押的时间太慢，我前 夫比我早一步料到这点，他把自己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现金、汽车和所有的不动产都移 转到他人名下。我虽然打赢官司，法院判他要赔我300万的精神赔偿，但他名下根本就没 有资产赔偿我。」 「可是他不是教授吗？他的脱产行为很明显啊？法官难道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问律师，但律师告诉我说，这样做有困难。因为我前夫如果是很有钱 的企业家，那麽要证明他有刻意脱产的行为并不难。但我前夫也只是个大学教授，薪水虽 高，他可以在法官面前坚称子女的教育费用高，全家就靠他一个人的薪水，再扣掉税收， 所以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很少。所以我要在法庭上举证让法官相信他有故意脱产的行为是 相当困难的，希望很渺茫。再加上我那时候已经没钱继续请律师了。」 徐妈妈一边说，一边掉泪。那是她人生当中最艰困的日子，如果当时没有李太太在身旁陪 伴她，在经济上接济她，她很可能变成社会新闻中携子自杀的单亲妈妈。尽管事隔多年， 她回忆起这段过去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总而言之，打官司的这两年我过得非常辛苦。你妈妈那时候就一直在旁边帮助我、陪伴 我，我经历过的一切她都很清楚，所以我猜想她现在坚持不肯离婚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这 点。」 「你是说我妈是害怕离婚後生活陷入困境才不愿离婚吗？可是你不也苦尽甘来了吗？何况 你离婚时敏浩才刚升国中，可我现在已经大学了。如果因为离婚陷入经济困境，那我可以 出来打工，替她分担家计啊。我就不懂她这样一直忍耐下去会比你现在好？」 「清照，你不能那样要求你妈，何况金融海啸後，大环境远不如我当年离婚时。每个人的 状况不同，我们不能替她做决定，何况我那时候真的很不好过。唉…我那时後会吃亏也是 因为我不懂法律。」 「怎麽说？」 「早知道我应该就在第一次他跪着求我原谅时趁机叫他把房子改登记在我的名下，第二次 捉到时就叫他签本票，这两个行为才有法律上的效果，也才能保障我跟孩子们生活无虞。 而且，法院每年接到的诉讼案件很多，而且很多官司一打就是好几年。再者，台湾的法官 都是通过司法考试而取得法官资格，这并不能保证你遇到的每位法官都是公正严明的好法 官，如果遇到办案草率的法官就只能自求多福。」 「难怪敏浩曾经说『不懂法律很吃亏』，原来是因为这段陈年往事。」清照心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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