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这几天清照都住在徐敏浩家，徐妈妈为人机伶、谨慎体贴，敏薇是个很好相处的孩子，敏 浩则绝口不提之前争吵的事情，甚至对她比前更百依百顺，不但帮她准备三餐(徐妈妈因 为工作的关系，回家的时间并不固定)，也都尽量挑她爱吃的。毕竟两人交往了五年，清 照爱吃什麽、不爱吃什麽，买饮料店的饮料时必须要放多少冰、要加几分糖…这些他都一 清二楚。 敏浩的家虽然又小又闷热，附近的街道巷弄都很窄，左邻右舍全挤成一团，那一家吵架隔 壁往往听的一清二楚。但是每当晚上全家聚在一起看电视时，那种气氛却是她在自己家中 不曾感受过的。而清照也在这段期间慢慢地完成了减少重复陈述笔录。 减少重复陈述笔录是针对性侵害受害人而设置的，以往性侵害的受害者在进入司法程序的 过程中，必须要面对医护人员、社工人员、警员、检察官的不断询问，在回答过程中会不 断回想及重复陈述自己被害的过程，这会加重她们内心的创伤。後来内政部推出被害人减 少重复陈述方案，以减少被害人因一再重复陈述相同案情而加重内心的创伤。 因此减少重复陈述的笔录往往会比一般刑事案件中所做笔录更加详尽，因为它等於是一次 把所有的问题全部问完、全部记录下来，然後作为检察官起诉加害人的依据。故全程都有 录影录音，马虎不得，笔录的内容往往是受害人能否胜诉、讨回公道的关键。 进行这项作业时，清照也感到很痛苦，因为要将自己的那段很恐怖的经验再度陈述出来。 不过短痛总比常痛好，她了解如果能够将歹徒的特徵、犯案手法，受害经过钜细靡遗地描 述出来，这些资料愈详细愈能够将凶手绳之以法，也能减少她日後上法庭再陈述的可能性 。 在她报案後，社工就向她介绍检陈笔录的用意与重要性，她听完之後当下就立刻做了一个 决定，暂时住在敏浩家，不要回自己家住。她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因为母亲一定很痛苦， 不过与别人不同的是，她在痛苦的时候，她往往会更想逃避那种痛苦的感觉。而父亲一定 会很生气，三不五时就会动怒斥责母亲，把一切归咎於她的愚蠢与无能。这肯定会让全家 人心情浮躁，每个成员都容易情绪不稳，这样的环境绝对不利於她做减陈笔录。 这段期间敏浩和小伟也常常协同社工陪她到警局。除此之此，敏浩也常常到学校里面帮清 照办理请假手续，并且注意每一门课程的报告缴交日期、期中考日期，在这段期间，说他 是她的助理一点也不为过。如果有哪些作业或报告他会写，他就直接代笔，纵使他根本没 修过那门课。反正现在是数位时代了，大学生都是用电脑打字的，根本没有人会用稿纸交 报告。 一个学生负担两人分的作业，这挤掉他原本要拿来约会的时间。在写做业、打报告时，他 常常看着MSN视窗，注意湘灵是否有在线上。他常常怀念着湘灵，常常想起她的一颦一笑 、一言一行。可惜天不从人愿，他在MSN上没看到她上线，而上次夜游愉快的记忆则恍如 隔世，他尽量不去想起那段记忆，因为清照就是在那个晚上被强暴的。 他记得她以前说过，她以前没有交过男朋友，顶多只有几次单恋别人的经验，那她单恋的 对象是怎样的人？她会喜欢什麽样的男人？通常女孩子都喜欢幽默风趣的男生，女人不像 男人，她们是听觉上的动物，不是视觉上的动物。敏浩知道自己是帅气的，但绝对不是幽 默风趣的。对於清照，他只希望她能够尽快从创伤中走出，恢复以往的乐观与活泼；至於 她喜不喜欢他，这些他一点也不在乎，他现在在乎的是湘灵。 现在问题愈来愈大，自从水果日报上出现了那则新闻知後，PTT的八卦板上就有人不断地 猜测那到底是那一位教授的女儿，连敏浩在学生餐厅吃饭时，都听到有学生在讨论猜测。 看来全校都知道校内有一位教授的女儿被强暴的消息，接着这个消息可能传遍校园附近、 传到其他大学、传到其他县市，以至全国皆知。 那湘灵呢？她现在知道吗？他很担心她会不会也把他和清照分手原因归咎於清照被强暴， 而他嫌弃她。他要怎麽避免被湘灵误会？老实地向她解释吗？敏浩认为这招不见得管用， 因为有时候愈急着解释，反而会让人觉得欲盖弥彰，造成反效果。而且现在最重要的除了 是要将嫌犯绳之以法外，也要想办法让清照走出创伤。他将每周用来研读理财资讯的时间 挪作他用，改成阅读性侵害、介绍性侵害创伤症候群的研究资料，他也到国家图书馆的网 站找寻相关的学术论文。 清照的心情时好时坏。除了常常做恶梦、睡不好外，现在的她总是避免外出，无聊之余也 只能上网和看电视打发时间。但正因如此，她发现自己的遭遇不但被新闻报导，还成为全 国最大的BBS站的讨论话题之一。BBS站的八卦板里有不少网友在讨论，臆测着到底是哪一 位教授的女儿。有人认为这女生根本是脑残，才会在夜晚独自一个人出来散步，这个教授 父亲都是怎麽教的？甚至还有网友把台湾的高等教育失败的原因归咎於大学教授，因为一 个顶尖学府的教授竟然连自己的女儿都教不好，怎麽教好学生。 这些言论让一向活泼快乐的清照开始陷入了风声鹤唳的恐惧中，她担心自己的身份可能会 曝光。如果不幸曝光，那以後旁人会怎麽看待她？是同情支持吗？还是他们也会像八卦版 的网友那样嘲讽她？她觉得自己平常待人不错，虽然偶尔有点小任性，认识她的同侪应该 不会这样才对。但此时她又开始疑心，别人会不会也只是表面上关心她、支持她，但背地 里却是在嘲笑她、轻视她？ 东方人一向都很懂得隐藏自己的想法，每张友善的面孔下，背後都未必是一颗 温暖的心。她的内心开始被满满的问号与猜测占据，这种焦虑感是她不曾经验过的。 黄昏时敏浩回到家中发现清照一个人缩瑟在角落，脸上还挂着眼泪，他连忙上前关心。 「你怎麽了？」敏浩问。 「…」清照地头陷入了沉默。 敏浩突然想到有些人会一直不断地询问受害人怎麽了，但是当受害人不愿说的时候强求他 们开口说话，等於是在强迫受害人去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他只好把暂时把他的问题搁 置下来。 「你还好吧！我去帮你倒杯茶。」敏浩说完就去厨房泡茶，然後端回来给清照。 「这是什麽茶？怎麽是紫色的。」清照问。 「那是薰衣草茶，可以缓和紧张的情绪。」 清照只喝了一口，就皱眉头说道：「我喝不惯。」 「那我去帮你买其他饮料，你想喝什麽？」 「都可以…」 敏浩看出她的异状，但在她不愿意多讲的情况下，自己也不好多问什麽。他想她可能饿了 ，他外出买饮料，也买了不少他爱吃的咸酥鸡、碳烤、水果。他把这些食物端到清照面前 ，她却只吃了几口便推说吃不下。 如果是在以前，他肯定会不高兴地对清照说教，说她浪费食物。既然并没有刻意指定要吃 什麽，那还有什麽资格闲别人买了自己不爱吃的东西。不过现在的情况不同於一般，敏浩 只能耐着性子哄她，不过很可惜的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懂得甜言蜜语的哄人高手。哄不到几 句话，敏浩忍不住问又她到底怎麽了。两人又陷入了一片沉默，整个房子里面就他们两个 人，气氛显得安静诡异。 「你最近有在注意BBS上的消息吗？」清照终於打破沉默，愿意开口谈了。 「嗯！有。」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清照，你不要被那些人影响，他们都只是看热闹 、瞎起哄。」 此时，门铃响了，是小伟。敏浩开门让他进来，引着他去见她。 「小伟，你看到八卦板上的讨论了吗？」清照问。 「你是指PTT这个全国最大的BBS站的八卦板吗？我没看到。可是我了解那上面一定是在讨 论那个新闻。一定有人还会起哄去猜受害人是谁？」 「…」 「我觉得你不需要去在意这件事。」小伟连忙补充。 「我怎麽可能不在意？」 「因为八卦版，不！甚至整个PTT的世界里面，大多数都是不懂得分辨是非、瞎起哄的网 友，这种网友叫做『乡民』。」 「我知道『乡民』是指PTT里面的网友，可是为甚麽会用『乡民』这个词来指称PTT的网友 ？」清照问。 「这个词是引用周星驰的电影『九品芝麻官』里面的台词：『我是跟乡民一起来看热闹的 ，只不过是站了前面一点…』」 小伟见清照不是很懂，正要加以解释时。敏浩已经开了电脑连线到YouTube上搜寻到那部 电影的经典片段，播放给清照看。虽然这部电影她以前不是没看过，但现在看了还是会觉 得很好笑。 「所以『乡民』就是在指一些不懂得判断是非、随着众人瞎起哄的。有时候也是指一些喜 欢躲在人群里面给人意见的人，或者爱看热闹的人。所以你就不要去在乎批踢踢上面的人 怎麽讲了，特别是八卦版上的。关於你的新闻、还有猜测你的身份的话题，我想再过几天 後就会被其它八卦、其他社会新闻所掩盖了。反正乡民们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被转移了。」 敏浩强调着。 「是啊！是啊！而且大家很快就会忘记那则新闻了，反正八卦板上永远追着最新的八卦跑 。清照，你吃晚餐了吗？」小伟问。 「她还没吃。」敏浩回答，「小伟，我刚买了一些盐酥鸡、烧烤肉串回来，还有一些饮料 ，我们到客厅里面坐着一起吃吧。」 敏浩看到整桌的烧烤、炸鸡、各色饮料，觉得没有饭和蔬菜也不好，就自己到厨房开始洗 米煮饭，还烫了一些青菜，留着小伟和清照在客厅闲聊。 「清照，你这几天都还好吗？」 清照点点头。 「你还是在挂心那些网友的讨论？害怕自己身份曝光。」 「嗯。」 「我帮你测字吧！我会测字。你写个字吧！」 「你会测字？」清照问道。 「嗯。你随便写一个字吧！」 清照写了个「灵」字。 「这个字有三个『口』，代表你目前确实被流言所困扰，目前在谈论那个新闻的人很多， 但是，很快就没事了。」 「怎麽说？」 「三个口的上面还有一个雨，一大堆人在雨下不可能滞留太久，很快就散掉了。而最底下 是个『巫』字，这个字不就像是下雨的时候有人会帮撑伞帮你顶住这风风雨雨跟悠悠众口 吗？」 清照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笑容，像是一个被困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线曙光 的那种笑容。 敏浩在厨房煮饭，但同时也留心着他们的对话。他觉得找小伟来陪伴她是对的，纵使有颗 总能想出解决之办法的金脑袋，有时候还是得借重别人的长才。看着清照有恢复了些食慾 ，他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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