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清照一整夜没有回家，李教授有点担心，但李太太却不做如是想，毕竟她是一个习惯往好 处想的人。何况清照一向机灵，女儿八成会打给徐敏浩，然後在徐家过夜。何况，以她和 徐妈妈的交情，後者一定会好好照顾女儿。 谁知，隔天一早，他们却接到从医院急诊室打来的电话。清照遭到恶徒强暴，刚刚在医院 完成验伤，院方也通报了警方和性侵害防治中心。夫妇俩听到了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 。李太太更是觉得天旋地转，一夕之间彷佛天地全都变了色。但母爱还是驱使她坚强、跟 丈夫赶到医院看清照。 到了医院，夫妇俩看到女儿不但鼻青脸肿，手脚上也有许多擦伤、瘀伤，而病床边却只有 小伟和一个女性的社工员正在细声地安慰清照。 李教授一进来便劈头便问：「徐敏浩呢？你没联络他吗？」 「我昨天有打给他，可是他没接。」清照虚弱地回答道，说完两行眼泪就流了下来。 「什麽？」夫妻俩时诧异地问道，语气同时带着失望。李教授看到女儿这样，既是心痛 、更是心疼。但男人有负面情绪时，往往只会用愤怒的方式表达它、发泄它，这种愤怒往 往无意之间伤及亲人。 「我昨天就跟你说我们应该要出门去找他，结果你竟然相信徐敏浩那对母子。说什麽清照 一定会没事的、她一定在徐家。你这个母亲的到底是怎麽当的..！」李教授对太太大声咆 哮道。 李太太的心痛并不亚於丈夫，但丈夫的怒吼戳中了她的痛处，她除了委屈，也觉得愧疚， 早已脸色苍白的她便这麽晕了过去，一旁的护士赶忙前来处理。 「爸！你别这样怪妈好不好？你就不能让我静一静吗？」清照突然为母亲感到不平，也忍 不住大吼，跟她刚刚虚弱的样子形成对比。社工人员见状，连忙上前缓和这两人的冲突。 「李先生，你的心痛与心疼我了解。但是你女儿可能暂时想要静一静，何况医院内静止喧 哗，你继续这样医院可能会赶你出去。」社工员说道。 社会工作是一项专业助人的工作，他们为社会上许多遭受苦难的人提供帮助。资深的社 工人员往往也累积了不少临床上的经验与技巧，没多久，便把自命清高、不屑与一般俗物 打交道的李教授劝出病房。 「李先生，我是性侵害防治中心的社会工作员，敝姓杨，我过去六年来接过不少类似这样 的案件。你放心，请你相信我们的专业。」 李教授一脸狐疑地望着这个穿着打扮都很平凡的陌生妇女。她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语气 柔和而沉稳，她从他的眼神看出他的焦虑与不安。中国人的传统文化一向重视女性的贞节 ，很多父母知道女儿被强暴，有时候他们的反应可能会比受害人更加剧烈。每次前往处理 这种案子时，她往往要花很大的力气安抚家长们的情绪，而单台北市的性侵害防治中心每 天至少接获50起性侵害案件，在里面工作久了，技巧自然也熟练了。 「我刚刚也跟承办的女警谈过了，警方目前正在事发现场寻找线索，他们已经锁定了一个 有多项前科的男子。」 「你说警方已经介入了？那这个消息会不会传出去？」李教授一脸凝重地问道。 「放心，不会的。」 「社会新闻记者不都很喜欢报导这类的案件吗？」 「目前性侵害防治法的第十三条严格规定任何新闻媒体皆不得报导或记载被害人的姓名或 其他足资识别被害人身分之资讯，如果媒体业者胆敢违法，就会遭被NCC开罚。而任何协 助处理性侵害案件的医疗人员、警方、辅导人员、社工人员也都必须遵守保密原则，绝对 不能将害人的资料泄漏出去，这是性侵害防治法第八条的规定。」社工流利地解释法律。 「那会不会走上法院？」李教授又问。 「会。因为目前的性侵害案件是公诉罪，检察官必须受理。」 李教授脸色一阵苍白。杨姓社工员见状连忙补充道：「法院在审理性侵害案件时原则上都 是不对外公开的，除非受害人同意。别担心，这几年法律上已经被修改到非常保护受害人 ，凡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员接受过一定的训练，您别担心。」 李教授还是保持沉默，但脸上的焦虑有减轻一些。社工又继续说道：「而且您女儿很聪明 、也很勇敢，她知道在第一时间报案，以免证据会随着时间流逝、消失，届时采证就困难 了。」 「你是说有些受害人不会立刻报警？」李教授突然问道。 「嗯。是的。确实有些受害人在事发之後会犹豫，有的甚至犹豫了几个月了才来跟我们报 案，那个时候我们通常是爱莫能助。不过这种情况通常是发生在受害人与加害人在事发前 原本就互相认识的情况下。」 「互相认识？」 「嗯。没错！我们常常接到有些强暴案是属於乱伦性侵害案件，那有一些则是发生在夫妻 、情侣或同居人之间。像前年我们有一位同仁接过一个案子，那个受害人是一个女大学生 ，是她的堂姊陪她来报案。她说她在多年前被系上的教授强暴。」 「被教授强暴？」 「嗯。她说她被自己一直都很尊敬的教授强暴，可是在事发後，教授对她很好，她也不晓 得要怎麽面对这样的事情，只好当做什麽都没有发生，结果事情一拖就是一年。像她这种 情况我们在法律上就很难帮她，因为法律上一切讲求证据。所以我们只能帮她进行心理辅 导。」 李教授的脸色变了，变得苍白。不过此时，社工人员却没有注意到；因为前年的那件个案 ，令她印象深刻，虽然这个案子是由她的同事负责。这位相当资深的同事不但比自己更专 业干练，也有着菩萨心肠，把整个案件瞒得跟铁桶一样。但是，面对这样的情况，能力再 卓越的社工师也无能为力；毕竟司法着重的是具体的证据。 两人沉默了片刻，接着李教授突然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件丑闻不会泄漏出去？ 」 「嗯。是的！您就别太担忧了。」 「我明白了。真是谢谢你。」 李教授向社工员道谢，接着就带着李太太回家了。本来他也想带女儿回去，但清照坚持她 暂时不想回家，如果不能住在医院，那她要暂时住在徐敏浩家。她这一坚持，李教授也拿 她没办法。 尽管社工师向李教授夫妇再三表示清照遭到强暴的事情不会泄漏出去，但隔天早上，李教 授却在水果日报上看到一栏新闻，标题写着「国立大学教授之女遭到性侵」，李教授仔细 看了又看，里面提到受害人的身高与外型、事发的时间地点…全都跟发生在清照的事情吻 合。线索多到几乎可以让认识他们的人知道受害者是谁了。李教授感觉到自己受骗了，那 个貌似诚恳温和的社工人员竟然欺骗了他，他怒不可扼地打电话到性侵害防治中心。 然而由於他这个不是报案电话，工作人员让他等了好久才等到那位负责的社工人员。 「李先生，你怎麽了？」 「你不是再三保证我女儿的事情不会泄漏出去吗？好了！才一天而已，我就看到今天水果 日报有报导个消息。」李教授对着电话的另一端大吼。 「啊？今天的水果日报？你等我一下，我找一下报纸。」 「不用了！」李教授继续吼道：「我念给你听吧！昨日(周三)凌晨零点，一名身高170公 分、面容白皙姣好的女大学生向警方报案。警方表示，她在靠近XX路的河堤公园散布时， 遭到一名陌生人强压至角落性侵、殴打，以至全身有多处严重瘀伤。由於她在案发时立即 向警方报案，警方因此立刻派人到案发地点蒐证。而这名女大学生也在女警的陪同下到医 院验伤，采集DNA。只是由於女学生的父亲在台北市某国立大学任教，身份敏感，目前已 通报社会局，对女学生进行心里辅导…」他在念最後几句时声音开始出现颤抖。 「李先生，我们感到很抱歉。」 「抱歉？这种事情是你用一句『抱歉』就可以了事的吗？」 「李先生，麻烦你先静下心来听我讲。我们社工人员其中必须严守的一项伦理原则，就是 保密，关於案主的隐私我们绝对不能透露出去。」 「那这件事情为何会走漏消息？」 「听到这件事情我也很讶异，但是目前很多媒体记者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在挖新闻。何 况一桩性侵害案件会有不同领域的专业人员参与，人多嘴杂的情况下，我们也不晓得是那 个单位透露的。」 「你不是说每个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员都有受过专业训练？会坚守保密原则？」 「是的，没错。」 「那为何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因为每个单位还是会有一些非专业的、兼职的行政人员，他们还是会有机会得知案主的 姓名、资料，有时候他们也会见到案主本人，他们对保守秘密的原则可能不够了解，或者 嘴巴比较松，那个我们实在鞭长莫及…」社工人员辩解道。 「那你不是说NCC会开罚吗？」 「唉～这个…」社工人员叹了口气，无奈地回答道：「是没错！主管机关会开罚，但是… 」 「但是什麽？」 「根据性侵害防治法，这种行为的罚锾金额最高也才60万 ，对於水果日报这样的媒体而 言，这恐怕只是小数目。他们赚取的广告费都是几百万起跳。所以纵使被罚，他们也未必 会在意。」 「没有更严厉的处罚方式吗？他们利用别人的痛苦赚那种没良心的钱，难道就不能算是不 当得利吗？这个社会究竟是怎麽了？」 「李先生，我只能跟你说，法律也有不够周全的时候。我只能说我所属的单位，还有一同 工作的其它专业人员都尽了全力了，但真的很抱歉。」 「哼！谁知道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搞不好消息就是从贵中心流出去的。如果被我发现 真的是你们，小心我会请律师到法院告你们！」李教授说完就用力挂上电话。 被挂电话的杨姓社工员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反正社工的工作就是这样，变成案主家属迁怒 的对象有时也免不了。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好缓和一下情绪。 「你还好吧？」身旁的同事问道。 「没什麽…又是该死的水果日报，挖新闻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 「你案主的事情见报了？」 「是啊。」 「唉！老实说，这种问题我们也解决不了。除非社会大众有所觉醒，发动抵制水果日报跟 腥羶媒体的社会运动，让这些媒体业者收入下滑；或者透过立法的方式，用严厉的刑罚来 制裁这些媒体，譬如说把那个报社高层抓去坐牢，并科上百万元的罚金，这样才有用。不 然单靠公部门的力量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结果还老是被一般民众抱怨说我们这些在公家机 关上班的，领纳税人的钱都不做事…。老实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没办法，也难怪很多学者都跳出来说，媒体是社工专业的最大挑战。我们只能尽量减少 案主的隐私被媒体报导的事件发生，但真的没有办法完全杜绝。要立法也得透过立法委员 ，但你也知道他们都很忙。」 「是啊！天知道那些立委都在忙什麽。这次只能说是你倒楣！遇到这种案主。」 「还好啦！脾气更火爆的我都遇过啦！这个还不算是太严重。」杨姓社工员忍不住自我解 嘲一番。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4.36.247.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