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然记得年少时电视上看到的汽车广告，广告里主角展演着大多数的成长经历，在校园 里求学，第一次谈恋爱，离开校园进入职场，成家立业而後置产购车，开着车子的人们， 行驶在相仿的公路上，掠过一个又一个同样的路标。 当我年纪稍长，开始与女孩子交往并分手，接着读完大学毕业後，原本感到麻木的时间感 再次的在身上活跃起来，彷佛自己成了广告里的主角，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胸臆里打转 ，我的一生宛如当时就在萤幕画面30秒间过完，而当初那一个埋首於书本，吻上女孩的唇 ，疾行向工作场所的人是另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过往的时光，离眼离耳离鼻离舌离身离 意，雕琢精美的成长岁月碰的一声跌碎了，留下零落满地蒙太奇般回忆画面。 在路程中，人们透过空间与距离来感知时间，狂奔的车子一旦停下来，才发现地平线远方 疏疏落落的风景与人影，与自己如此疏离，而更远处看不见的起点所造成的压迫感，让人 害怕继续向前进，走走停停，前进与驻留的情绪反覆轮回，煎熬着一生。 不论是谁，总都会是如此吧，无法回头的我如此自嘲，像是透过这样的讥诮，对於自己的 人生就能更明白些、更顺服些、更不茫然。 写作没有前途，连养活自己都不行，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并在身体里回荡翻搅着， 於是那年我选择了和别人一样的路，进入热门理工科系，谋职，在这个宽广而封闭的世界 里，成千上万不同的人却行驶在相同的人生道路上，甚至以相同的蜿蜒方式，而我也成为 蚁行众生里的一个足印，关於写作、梦想、天赋这些事，不得不妥协成手边一张用来唤醒 某些片刻记忆的泛黄地图。 人们想像中的人生总是那样，又总不是那样。 然而读过保罗‧奥斯特的失意录後，才发现真有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众人必行的平坦大道， 一生颠簸流离，跌跌撞撞，只为寻找自己想走的路，看只有自己看的见的风景，奥斯特年 少时身边写作的朋友和我走上相同的路，只有他宁可有一餐没一餐，宁愿靠着打零工谋取 微薄生活物资，也不会让自己为创作而生的天命被这个社会驯化，作为一个失败者，他失 败的心安理得，即便在他生命最困蹇时刻，整个世界就要崩塌，再无他容身之地，账单和 负债一点一滴榨乾他的生命，他瞪大瞳孔，牙齿深陷嘴唇，手里仍握着笔杆在纸上沙沙写 着。 他的一生全悬挂於文字上头，就那麽几次，优渥的生活条件让他动心而坠落下来，无法生 活在创作里的奥斯特，即使脚踏实地却像是虚踩在云端上，一次又一次狼狈却潇洒的离开 ，许多人的生活过的也许比他安稳，却没有他安心，旁人奔波跋涉走到路的尽头只为再走 向下一条别人走过的路，但奥斯特的日子只为自己而过。 Hand to mouth，这是失意录这本书的英文书名，也是奥斯特那十来年人生的写照，他所 挣扎抵抗的不仅是物质的困乏、家庭生活无以为继，更让人绝望的是使人疯魔的贫穷吞食 着他所坚持着人生信念以及作为一个作家的本质，为了生活，他甚至放下写作经商，结果 是毫无悬念的失败，如果最终奥斯特没有时来运转，一路潦倒至今他是否能够守住他的梦 想与志业？这是每一个写作者都会问的问题，绝大多数人连回答的勇气恐怕都没有，我更 不例外，然而像奥斯特这样视文字创作为天命的人，在还没有如此自问时便已给出答案。 身为写作者都应敬奥斯特一杯，不论他是优雅的站在新书发表会上，作为一个知名作家演 讲者，或是有一餐没有餐的埋头书写，他都比我麽更接近那写作的道路，如同他一路上遇 见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或发达或失势，奥斯特走向我们不敢走的路，让我们看见了新的风 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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