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ightlight39 (夜光)
看板novel
标题[心得] 鲁迅的「药」心得之四(完)
时间Sat Jun 27 03:13:25 2009
四、
西关外靠着城根的地面,本是一块官地;中间歪歪
斜斜一条细路,是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造成的,但却
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边,都埋着死刑和瘐毙的人,
右边是穷人的丛塚。两面都已埋到层层叠叠,宛然阔人
家里祝寿时的馒头。
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杨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
新芽。天明未久,华大妈已在右边的一坐新坟前面,排
出四碟菜,一碗饭,哭了一场。化过纸,呆呆的坐在地
上;仿佛等候什麽似的,但自己也说不出等候什麽。微
风起来,吹动他短发,确乎比去年白得多了。
小路上又来了一个女人,也是半白头发,褴褛的衣
裙;提一个破旧的朱漆圆篮,外挂一串纸锭,三步一歇
的走。忽然见华大妈坐在地上看他,便有些踌躇,惨白
的脸上,现出些羞愧的颜色;但终於硬着头皮,走到左
边的一坐坟前,放下了篮子。
那坟与小栓的坟,一字儿排着,中间只隔一条小路
。华大妈看他排好四碟菜,一碗饭,立着哭了一通,化
过纸锭;心里暗暗地想,「这坟里的也是儿子了。」那
老女人徘徊观望了一回,忽然手脚有些发抖,跄跄踉踉
退下几步,瞪着眼只是发怔。
华大妈见这样子,生怕他伤心到快要发狂了;便忍
不住立起身,跨过小路,低声对他说,「你这位老奶奶
不要伤心了,──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人点一点头,眼睛仍然向上瞪着;也低声吃吃的
说道,「你看,──看这是什麽呢?」
华大妈跟了他指头看去,眼光便到了前面的坟,这
坟上草根还没有全合,露出一块一块的黄土,煞是难看
。再往上仔细看时,却不觉也吃一惊;──分明有一圈
红白的花,围着那尖圆的坟顶。
他们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这红白的花,却
还能明白看见。花也不很多,圆圆的排成一个圈,不很
精神,倒也整齐。华大妈忙看他儿子和别人的坟,却只
有不怕冷的几点青白小花,零星开着;便觉得心里忽然
感到一种不足和空虚,不愿意根究。那老女人又走近几
步,细看了一遍,自言自语的说,「这没有根,不像自
己开的。──这地方有谁来呢?孩子不会来玩;──亲
戚本家早不来了。──这是怎麽一回事呢?」他想了又
想,忽又流下泪来,大声说道:
「瑜儿,他们都冤枉了你,你还是忘不了,伤心不
过,今天特意显点灵,要我知道麽?」他四面一看,只
见一只乌鸦,站在一株没有叶的树上,便接着说,「我
知道了。──瑜儿,可怜他们坑了你,他们将来总有报
应,天都知道;你闭了眼睛就是了。──你如果真在这
里,听到我的话,──便教这乌鸦飞上你的坟顶,给我
看罢。」
微风早经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铜丝。一丝
发抖的声音,在空气中愈颤愈细,细到没有,周围便都
是死一般静。两人站在枯草丛里,仰面看那乌鸦;那乌
鸦也在笔直的树枝间,缩着头,铁铸一般站着。
许多的工夫过去了;上坟的人渐渐增多,几个老的
小的,在土坟间出没。
华大妈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担,便想到要
走;一面劝着说,「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老女人叹一口气,无精打采的收起饭菜;又迟疑
了一刻,终於慢慢地走了。嘴里自言自语的说,「这是
怎麽一回事呢?……」
他们走不上二三十步远,忽听得背後「哑──」的
一声大叫;两个人都悚然的回过头,只见那乌鸦张开两
翅,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
------------------------------------------------
小栓死了。他大约在吃了康大叔「包好」的药不久
後便死了。小说以华大妈的扫墓做结,恰好对称华老栓
初章的买药。
走的路本是官地,表示官府的无所不在,下层阶级
本应无法生存。但路是人走出来的,存活下来的人,仍
是走出了一条路。
这路,就是希望。鲁迅曾说:「希望是无所谓有,
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
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虽然有路,但在官道上走出一条歪歪斜斜的路的代
价极大──两旁堆的全是牺牲者。
这些人,全是富人家的食粮,是他们热闹祝寿时吃
食的馒头。富人之所以富,穷人之所以穷,就在这吃与
被吃。而小栓吃了血馒头,夏瑜做了血馒头,他们其实
终究也以身做了那些富人供桌上,层层叠叠面目难辨的
白馒头。
只有他们的家人还挂念他。独子死了,华大妈哭了
一场,但却呆呆的,彷佛期待等着什麽,但其实一切已
然绝望,人死不能复生,而晚景也必无限凄凉──而其
实是什麽也等不到的,世间没有人会来救这绝望的老妇
,除了被他儿子做药的夏瑜这样的人。
她巧遇另一个人,便是夏四奶奶。夏四奶奶宛如华
大妈的镜子,还比她更落魄,此外,还为儿子的死,无
限羞愧──她儿子是犯事死的,连自己的母亲,都感到
丢脸。
这两人葬在一起,殊途同归。华小栓与夏瑜,华夏
两字,便代了中国,他们两人是千千万万,无尽的游魂
血泪。
两人搭上了话,并看见了花圈。华大妈原是有些关
心夏四奶奶的,但见了花圈後,鲁迅写华大妈:「便觉
得心里忽然感到一种不足和空虚,不愿意根究。」
仍旧是阶级,都成了土馒头,荒地里的死人跟死人
之间,还是有阶级,阶级无处不在,生死相随。阶级一
分,华大妈的温情与人性顿然消失──中国人的愚昧当
真顽强执拗,不可思议。
花圈是谁的,夏四奶奶想不出,便又归咎到荒谬的
迷信了,她要死人显灵,但生人在世时的理念却丝毫不
知──她不知夏瑜就是为了要破除她现在这种迷信才死
的。
更可笑的是,不管花圈从何而来,夏瑜的坟有花圈
而华小栓的无,此时夏四奶奶似乎便略高一些,有了发
言权,而华大妈只能静听,不宜打断或议论。
在这人间至苦的幽暗底层,仍旧要分出阶级。
即使是死,即使是坟地,鲁迅唯一且永恒的主题仍
是揭发与讽刺。夏瑜,也就是秋瑾毕其一生就是要让人
民开化,消去阶级,但他绝对料不到连自己坟上的一个
花圈,仍然摆脱不了阶级的仇视与无知的迷信。
夏瑜是不会显灵的,乌鸦当然也不可能飞过四奶奶
的头顶。这活人祭吊的气氛,鲁迅写的仍是极度阴冷,
毫无生机、温暖与阳光。这个浓缩的场景,便是整个中
国的处境。整个华夏民族,在祭吊他们或无奈、或壮烈
的孩子,凄清死寂,而仍旧挥之不去阶级与迷信,将自
己儿子的死,托之以极荒谬可笑的理由。
「这是怎麽一回事呢?……」而无论多麽悲痛,无
论是不是冤枉,这些受难的人,永远搞不清造就他们处
境的加害者。
夏四奶奶沿着旧阶级社会的脉络,推举了所有可能
的送花者。但她不懂,夏瑜风风火火的一生,自有他的
同伴、知己与後继者,她当然不识得他们,一如她不识
得儿子的志业。
虽然她不识得,终究有人继承秋瑾未完的革命,把
这大清的天下还给我们──至於革命後怎样,又是另一
出悲剧了。
乌鸦飞逝,宛如谴责或反讽,只留下怅然与茫然。
梁启超曾揭櫫小说的价值一如改革的火炬,而鲁迅
接过,却专照那阴惨死恶之处。他其实也不是想给这些
地方带来光亮,而只是想揭发这些地方的脏污恶心,他
是不认为这些朽烂到骨子里的人民有什麽好改变与原宥
的,不然也不至於说出「痛打落水狗」这等话。
他自始至终,都放弃了那些人,而把希望放在孩子
──救救孩子──我想我应当是他的孩子,我们这些读
者都是。
我自己是不知道有没有得救的,因为我总是在他小
说卑污的人性当中,或多或少见了我自己。
总有天我不再是孩子,那大概也要被鲁迅所仇恨了
吧。但鲁迅的悲哀正在此处,世间一切都为他所憎恶不
屑,也就没有希望,他只能把希望放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名言:「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但
人性难移,孺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千夫的。
小说都是他的亲身经历,而他的生命几乎没有什麽
可宝的,才造就了他的仇恨与绝望。药的故事、砍头的
故事、英雄斩首群众讥笑、失去儿子的老妇这些,都是
他一再重复的主题。他经历过这些悲惨,而这些就是他
小说创作的动力。底下引的是呐喊的自序,那铁屋里绝
望而悲怆的呐喊,我似乎犹在耳边──而我有时看到他
人议论的嘴脸,也恍惚地似乎还身在那百年前的恶梦铁
屋一般。
------------------------------------------------
我在年青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後来大半忘却了
,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
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己逝
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麽意味呢,而我偏苦於不能全忘
却,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现在便成了《呐喊》的来
由。
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於
质舖和药店里,年纪可是忘却了,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
和我一样高,质舖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柜台
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
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回家之後,又须忙别的
事了,因为开方的医生是最有名的,以此所用的药引也
奇特:冬天的芦根,经霜三年的甘蔗,蟋蟀要原对的,
结子的平地木,……多不是容易办到的东西。然而我的
父亲终于日重一日的亡故了。
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麽,我以为在这途路
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我要到N进K学堂去了
,彷佛是想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我的
母亲没有法,办了八元的川资,说是由我的自便;然而
伊哭了,这正是情理中的事,因为那时读书应试是正路
,所谓学洋务,社会上便以为是一种走投无路的人,只
得将灵魂卖给鬼子,要加倍的奚落而且排斥的,而况伊
又看不见自己的儿子了。然而我也顾不得这些事,终於
到N去进了K学堂了,在这学堂里,我才知道世上还有所
谓格致,算学,地理,历史,绘图和体操。生理学并不
教,但我们却看到些木版的《全体新论》和《化学卫生
论》之类了。我还记得先前的医生的议论和方药,和现
在所知道的比较起来,便渐渐的悟得中医不过是一种有
意的或无意的骗子,同时又很起了对於被骗的病人和他
的家族的同情;而且从译出的历史上,又知道了日本维
新是大半发端於西方医学的事实。
因为这些幼稚的知识,後来便使我的学籍列在日本
一个乡间的医学专门学校里了。我的梦很美满,预备卒
业回来,救治像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战争时
候便去当军医,一面又促进了国人对於维新的信仰。我
已不知道教授微生物学的方法,现在又有了怎样的进步
了,总之那时是用了电影,来显示微生物的形状的,因
此有时讲义的一段落已完,而时间还没有到,教师便映
些风景或时事的画片给学生看,以用去这多余的光阴。
其时正当日俄战争的时候,关於战事的画片自然也就比
较的多了,我在这一个讲堂中,便须常常随喜我那同学
们的拍手和喝采。有一回,我竟在画片上忽然会见我久
违的许多中国人了,一个绑在中间,许多站在左右,一
样是强壮的体格,而显出麻木的神情。据解说,则绑着
的是替俄国做了军事上的侦探,正要被日军砍下头颅来
示众,而围着的便是来赏鉴这示众的盛举的人们。
这一学年没有完毕,我已经到了东京了,因为从那
一回以後,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
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
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
所以我们的第一要着,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於改
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於是想提倡文
艺运动了。在东京的留学生很有学法政理化以至员警工
业的,但没有人治文学和美术;可是在冷淡的空气中,
也幸而寻到几个同志了,此外又邀集了必须的几个人,
商量之後,第一步当然是出杂志,名目是取「新的生命
」的意思,因为我们那时大抵带些复古的倾向,所以只
谓之《新生》。
《新生》的出版之期接近了,但最先就隐去了若干
担当文字的人,接着又逃走了资本,结果只剩下不名一
钱的三个人。创始时候既己背时,失败时候当然无可告
语,而其後却连这三个人也都为各自的运命所驱策,不
能在一处纵谈将来的好梦了,这就是我们的并未产生的
《新生》的结局。
我感到未尝经验的无聊,是自此以後的事。我当初
是不知其所以然的;後来想,凡有一人的主张,得了赞
和,是促其前进的,得了反对,是促其奋斗的,独有叫
喊於生人中,而生人并无反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
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的了,这是怎样的悲
哀呵,我於是以我所感到者为寂寞。
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长大起来,如大毒蛇,缠住了
我的灵魂了。
然而我虽然自有无端的悲哀,却也并不愤懑,因为
这经验使我反省,看见自己了:就是我决不是一个振臂
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
只是我自己的寂寞是不可不驱除的,因为这於我太
痛苦。我於是用了种种法,来麻醉自己的灵魂,使我沉
入於国民中,使我回到古代去,後来也亲历或旁观过几
样更寂寞更悲哀的事,都为我所不愿追怀,甘心使他们
和我的脑一同消灭在泥土里的,但我的麻醉法却也似乎
已经奏了功,再没有青年时候的慷慨激昂的意思了。
S会馆里有三间屋,相传是往昔曾在院子里的槐树上
缢死过一个女人的,现在槐树已经高不可攀了,而这屋
还没有人住;许多年,我便寓在这屋里钞古碑。客中少
有人来,古碑中也遇不到什麽问题和主义,而我的生命
却居然暗暗的消去了,这也就是我惟一的愿望。夏夜,
蚊子多了,便摇着蒲扇坐在槐树下,从密叶缝里看那一
点一点的青天,晚出的槐蚕又每每冰冷的落在头颈上。
那时偶或来谈的是一个老朋友金心异,将手提的大
皮夹放在破桌上,脱下长衫,对面坐下了,因为怕狗,
似乎心房还在怦怦的跳动。
「你钞了这些有什麽用?」有一夜,他翻着我那古
碑的钞本,发了研究的质问了。
「没有什麽用。」
「那麽,你钞他是什麽意思呢?」
「没有什麽意思。」
「我想,你可以做点文章……」
我懂得他的意思了,他们正办《新青年》,然而那
时彷佛不特没有人来赞同,并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我
想,他们许是感到寂寞了,但是说: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
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
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
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
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麽?」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
屋的希望。」
是的,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却是
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於将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
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於是我终於答应他也
做文章了,这便是最初的一篇《狂人日记》。从此以後
,便一发而不可收,每写些小说模样的文章,以敷衍朋
友们的嘱托,积久了就有了十余篇。
在我自己,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切迫而不能
已於言的人了,但或者也还未能忘怀於当日自己的寂寞
的悲哀罢,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聊以慰藉那在
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於前驱。至於我的喊声是
勇猛或是悲哀,是可憎或是可笑,那倒是不暇顾及的;
但既然是呐喊,则当然须听将令的了,所以我往往不恤
用了曲笔,在《药》的瑜儿的坟上平空添上一个花环,
在《明天》里也不叙单四嫂子竟没有做到看见儿子的梦
,因为那时的主将是不主张消极的。至於自己,却也并
不愿将自以为苦的寂寞,再来传染给也如我那年青时候
似的正做着好梦的青年。
这样说来,我的小说和艺术的距离之远,也就可想
而知了,然而到今日还能蒙着小说的名,甚而至於且有
成集的机会,无论如何总不能不说是一件侥幸的事,但
侥幸虽使我不安於心,而悬揣人间暂时还有读者,则究
竟也仍然是高兴的。
所以我竟将我的短篇小说结集起来,而且付印了,
又因为上面所说的缘由,便称之为《呐喊》。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三日,鲁迅记於北京。
延伸阅读:
他教会了我什麽是恨:鲁迅的「药」心得之一
http://nightlight.pixnet.net/blog/post/25708500
他教会了我什麽是恨:鲁迅的「药」心得之二
http://nightlight.pixnet.net/blog/post/25727508
他教会了我什麽是恨:鲁迅的「药」心得之三
http://nightlight.pixnet.net/blog/post/25791377
--
http://nightlight.pixnet.net/blog
乃赖的部落格,恳切盼望您的赏光。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23.193.12.97
※ 编辑: nightlight39 来自: 123.193.12.97 (06/27 0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