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ightlight39 (夜光)
看板novel
标题[心得] 鲁迅的「药」之二
时间Mon Jun 22 09:47:39 2009
※ [本文转录自 book 看板]
作者: nightlight39 (夜光) 看板: book
标题: [心得] 鲁迅的「药」之二
时间: Mon Jun 22 09:47:08 2009
网志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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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老栓走到家,店面早经收拾乾净,一排一排的茶桌,
滑溜溜的发光。但是没有客人;只有小栓坐在里排的桌前
吃饭,大粒的汗,从额上滚下,夹袄也帖住了脊心,两块
肩胛骨高高凸出,印成一个阳文的「八」字。老栓见这样
子,不免皱一皱展开的眉心。他的女人,从竈下急急走出
,睁着眼睛,嘴唇有些发抖。
「得了麽?」
「得了。」
两个人一齐走进竈下,商量了一会;华大妈便出去了
,不多时,拿着一片老荷叶回来,摊在桌上。老栓也打开
灯笼罩,用荷叶重新包了那红的馒头。小栓也吃完饭,他
的母亲慌忙说:「小栓──你坐着,不要到这里来。」一
面整顿了竈火,老栓便把一个碧绿的包,一个红红白白的
破灯笼,一同塞在竈里;一阵红黑的火焰过去时,店屋里
散满了一种奇怪的香味。
「好香!你们吃什麽点心呀?」这是驼背五少爷到了
。这人每天总在茶馆里过日,来得最早,去得最迟,此时
恰恰蹩到临街的壁角的桌边,便坐下问话,然而没有人答
应他。
「炒米粥麽?」仍然没有人应。老栓匆匆走出,给他
泡上茶。
「小栓进来罢!」华大妈叫小栓进了里面的屋子,中
间放好一条凳,小栓坐了。他的母亲端过一碟乌黑的圆东
西,轻轻说:
「吃下去罢,──病便好了。」
小栓撮起这黑东西,看了一会,似乎拿着自己的性命
一般,心里说不出的奇怪。十分小心的拗开了,焦皮里面
窜出一道白气,白气散了,是两半个白面的馒头。──不
多工夫,已经全在肚里了,却全忘了什麽味;面前只剩下
一张空盘。他的旁边,一面立着他的父亲,一面立着他的
母亲,两人的眼光,都仿佛要在他身上注进什麽又要取出
什麽似的;便禁不住心跳起来,按着胸膛,又是一阵咳嗽
。
「睡一会罢,──便好了。」
小栓依他母亲的话,咳着睡了。华大妈候他喘气平静
,才轻轻的给他盖上了满幅补钉的夹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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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栓千辛万苦到法场买来的那有如「十世单传的婴儿
」,总算是平安地带回家了。
这珍贵的希望,「十世单传的婴儿」当然不是指人血
馒头,而是华家的独苗苗小栓。
小栓在首段时我们不见人影,只闻咳嗽,而今总算出
现在我们的眼前。鲁迅写小栓时,全用实笔,无一字虚言
。不用套语成语说他瘦,清清楚楚地,把小栓背上那耸着
怵目惊心的「八」字,以及吃饭睡觉都似乎极度吃力,总
是淌着大滴汗的画像描绘出来。
描写是实笔,但更重要的言外之意。讲小栓这个人的
时候,从来都只说他的瘦、只说他的咳嗽,却不写他的思
想、灵魂、言语、长相,我们似乎看得到他就在我们眼前
,却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他是俊是丑?是贤是愚?对
着自己的病、处境或是这个「药」又怎麽想?
──我猜想,鲁迅一字不说,因为小栓根本就是一个
没有灵魂、没有未来、没有语言的人,一个空洞洞、毫无
自我的人。他是一个空壳,一个被「身上注进什麽又要取
出什麽似」的空壳。父母灌输孩子想法,又取出孩子的自
我,这就是所谓的亲情。这就是中国父母对子女的爱,想
尽办法让孩子变得无能无知,最好远离这个世间,安居於
他们的羽翼之下──不管这羽翼是否残破,是否会压坏孩
子。
也许小栓是疑虑的,他不知道可以反对、可以反省、
或是可以疑虑。但这药有没有用我们读者自己当然清楚明
白。
小栓终究只是巨大仪式当中的一员。老栓夫妇整治这
个包子的手段,宛如某种神秘宗教的仪式,他们肯定不知
道他们东添西添的古怪材料对痨病有什麽灵验的疗效,但
这其实只是仪式中的惯例,实际的效果他们是不太在乎的
。进行的过程,还要一边念着咒语:「吃下去罢,──病
便好了。」、「睡一会罢,──便好了。」,就像天灵灵
地灵灵一样。折腾一番,最後小栓总算服从地吃下了某个
黑黑焦焦的馒头,睡了。
仪式进行到一半,来了个人,叫「驼背五少爷」,踅
了进来,肆意地中断了这个神圣的仪式,吆喝着一些不知
所谓的言语。这个驼背五少爷大概形貌不太好看,整天窝
在这里,应当也没什麽正经、体面的营生。他来到这里,
为着一杯茶干扰了老栓家的重要仪式,也不以为意,喝着
老栓的茶。这人很妙,他「来得最早,去得最迟」,为的
当然是因为在这个茶馆,能有个人把茶馆打理的「滑溜溜
的发光」让他这样吆喝,能有个人唤他「五少爷」。外边
的人,应当是不会称这驼子为什麽「五少爷」的,唯有这
里,能让他使使威风,摆摆架子。而从他整天在这里寻求
慰藉我们当然也知道,这个所谓的「五少爷」也不是什麽
台面上的人物。
在中国这个阶级社会,华家这个茶店,便是十八层地
狱的底层。而即便是在十八层地狱里的茅坑,里中的蛆虫
也层层套套地分了阶级,有着高低贵贱。因此没什麽地位
、营生的驼背五少爷仍是要在华家茶店摆摆他的少爷款─
─趁着其他人还没有来的时候。
而在阶级世界里的十八层地狱当中最低最低的老栓,
还是有个儿子。作为庞大世界所践踏的最後一个人,小栓
的想法是什麽?大概就是不知不觉吧。不知不觉的出生、
得病、服药,死去,整个生命也像是参与某种仪式,但虽
然不知不觉,却也成为了共犯结构的一部分,他也参与了
对自己的谋杀,他并不积极去找救他的药,而是吸着某人
的血,让自己无药可救。
最苦的人,连喊痛的权力都没有。流血的犯人、吸血
的病人,在这仪式当中都没有发言权。
这个段落写的略带温馨,但更多的是无奈。对阶级的
无奈、对疾病的无奈、以及,受害者不能宣之於口,也不
能领略於心的:对於无知的无奈。
这个温情终究是要毁灭的,华家锺爱的小栓必定病死
,而犹如小丑的五少爷应该还是可以日复一日的来茶馆转
悠。
用鲁迅自己的话说:「悲剧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
人看,喜剧是把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
这篇故事,当然是个悲剧,华家单传的唯一希望小栓
注定会死。留下的、存活的,只剩下五少爷这类颐指气使
的小丑。
延伸阅读:他教会了我什麽是恨:鲁迅的「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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