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ucklee (aless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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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直到自己也成为路径:黄锦树 评《巫言》
时间Sun Mar 2 08:55:05 2008
直到自己也成为路径
【联合报╱黄锦树(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
2008.03.02 02:42 am
评《巫言》
朱天文着
印刻出版公司
确实,朱天文有很多年没出版小说集了。《巫言》千呼万唤始出来。但如果你期待有曲折
离奇的故事,抱歉,它没有。不可思议的奇诡想像?没有。感人至深的情节?没有。光怪
陆离的比喻?也很有限。它似乎摆明了拒绝虚构,更准确地说,减约虚构至极限。借用小
说里的话即是「一毫毫,一寸寸的减。减之又减」。虚构的极简主义。是革命还是倒退?
如此,作者其实让小说及自己处於危险的境地。这样的书写策略,会导致贴近自身的存在
被聚焦、裸露,经验性的细节,家族,甚至作者的政治立场,在有限的陌生化下必然无所
遁形。这种坦然,在台湾目前的政治文化环境下,当然是太不够世故了。也难怪政治评论
家会见猎心喜。
拒绝了对虚构叙事有所期待的读者?但所有的读者不免都会问,虚构极简後,小说将剩下
甚麽?
唐诺的导读似乎比小说本身更迂回,并不易领会。而且《巫言》明显的没有展现出波赫士
卡尔维诺那麽精简的几何学,独白的诗语也没有淬炼成俳句,或如现代诗那般的经济──
总是有大量的铺垫──二十万言。况且,楼上的鬣蜴、自家人的话能信?
简单的观察如下。
剩下,或说裸露的,是这些东西:日常。无事。时间中呈现的经验的琐碎。当下即是的启
悟。一切都是文学炼金术的材料。第一章〈巫看〉的垃圾分类法则及珍惜字纸的宣告,就
说明了这一立场。大千世界赠与的材料没有贵贱之分。其功能差别,在永生、重生、投胎
、再生,那是待物的法则也是用言(引言引文)的法则。藉此以验证一个离群索居近乎修
道人的文字手工业艺匠步向晚年的启悟。其中尤为切要的大概是朱天文一以贯之的文字炼
金唯物论,及关於「日常的永远无效性」的辩证。
然而不讲故事的小说说甚麽?作者当然有话要说,但显然这回只管自己要说甚麽(信仰的
陈述),同时考验读者的耐心与诚意。小说的其中一个路标,确是卡尔维诺的文学遗嘱之
一:离题。
我选择离题。拖延结局,不断的离题,繁衍出我们自己的时间,回避一切一切,一切的尽
头。(89页)
卡尔维诺确实说,自古以来,叙事者常借离题迂回以延缓死亡(那决断的时刻)的到来。
小说中间核心的几个部分,正是父亲的死亡。濒死的病人一再地看时间,因为时间丧失了
意义的延伫。时间在医院病房的封锁中无声瓦解;但同时父亲以自身的死亡作为身教,「
以身示教」,以示死亡并无可惧(〈不结伴的旅行者(4)〉),它不过是日常的一种极
端层面,并没有在经验结构之外,即使死亡本身无法在经验後讲述。然而就经验的类型而
言,它不乏近似物(包括它带来的启示)。在这一意义上,「不结伴的旅行者」便是这样
的系列,是「人生如寄」这一古老话题的现代变奏。〈不结伴(1)〉的「上路吧,朋友
。沿径旅行,直到自己也成了路径」,死亡与独自旅行可以照映出生存的绝对孤独面。而
另一方面,日常中不乏超验的时刻。〈不结伴(2)〉末尾的那座位於天涯海角处的电话
亭,「前不见古人,後不见来者」;它如神蹟一样发光,藉由它,彷佛可以沟通幽明。而
电话(及手机、传真机等)这些现代人的日常工具,在小说中被赋予若干神秘的意味。因
为它们可以沟通完全不同的世界(整个的外界,当然包括「E界」、政界、出版界、诈骗
界)及广大差异的时空。就如同当下族夜游女与车狂崔哈,在经验的某个瞬间也因极致的
无常感与焦虑而一窥圣物降临:「他们原路走回城堡停车场。就在那伸进宝蓝海天的悬峭
堡端,看见空无一物,除了电话亭。像一个装置,一个观念,一个极简主义。」(123页
)如同寺庙,如同神龛,那电话亭。同时是一种风格的象徵。
而关於日常哲学的表述,凡尘政治俗事的〈巫事(1)〉不如〈巫事(2)〉直接。後者藉
由「老板」想在电影时间和现实时间建立一个等式,思考「日常的永远无效性」。何以无
效?一则日常时光中填满了连我们的感官都不再会有反应的经验的废弃物,再则是机械捕
捉的真实时光因未经雕琢而显得过於缓慢失真。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巫事(2)〉中的
老板是在捕捉一个瞬间,魔术时刻的大锣月,一个神圣的瞬间。但代价是漫长的等待,浪
掷现实时间。叙述者的结论很有趣,她说老板「成了自己意志的俘虏,一个狂人,一个巫
觋。他已把自己变成为目的,战斗都在他身上踏过,直到他自己也成为路径」(186页)
,再度出现的以身为路(祭)的言谈,岂非夫子自道?书中的猫、狗、补鞋匠及一干凡间
琐事,缓慢的被文字再现,被推向那启悟的「魔术时刻」。时间的变化可以宝变为石,那
反过来显然也可以成立:石变为宝,藉由雕刻时光,或文字的魔法。
日常事物与神圣事物的转化,及它与文字的关联,在〈巫界〉(1)、(2)有最集中而精
彩的表现。在〈巫界(1)〉,朱天文展示她的祭坛。自己的房间里一方书桌,如《巫言
》封面那张照片,简朴之至,笔、字迹漫漶的稿纸、布上的淡墨「花」字。她的神圣事物
(小摆设),其实都不过是寻常事物,绢布桌布、纸镇、玻璃鹿、冰裂纹岩石杯、陶钵、
花木盒、石雕并蒂猫、柏林围墙砖、稻穗……大都是旅行的纪念品吧?但叙述者赋予它们
光亮。它们各有身世。居於核心的,当然是胡兰成的遗迹,那个「花」字(「仙缘如花」
),那幅自述遗憾的小诗。作为不致减师半德的女弟,她在这样的镜映空间里,「於其上
写字」。而黑铁纸镇模铸的埃及象形文字大有来历,召唤一段古文明苏醒的历史,它最先
苏醒过来的部分为「神显现」,不言而喻。多像是庙啊那空间,而包裹语言的沉默隐隐骚
动,一种风格的象徵。「时间拍岸,巨鲸跃过金门大桥」。世界尽头一座电话亭。
然而,仪式完成了吗?
【2008/03/02 联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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